从民宿回来后,路言熙和江岸的关系正式进入了“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微妙阶段。
两人开始在食堂“偶遇”,在图书馆“巧合”地坐在一起,微信聊天记录变得更多了。
而两位军师的联络频率,也诡异地同步增加了。
【屿】:你家辩手今天下午在二教有辩论队训练,路言熙会“路过”送奶茶。原味,三分糖,加椰果,没错吧?
【Rong】:嗯。你家程序员今天穿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背深蓝书包。别让他又穿那件印着“Hello World”的耻辱T恤。
【屿】:已处理。顺便,那件T恤是我送的。
【Rong】:……品味真差。
【屿】:谢谢夸奖。比你送江岸的那本《吵架的艺术》好。
【Rong】:你懂什么!很有用的!上次他和路言熙吵架,就用上了书里的第三十六页的缓和技巧!
【屿】:所以他们最后谁赢了?
【Rong】:……没吵起来。路言熙让着他了。
【屿】:哦。
【Rong】:你“哦”什么哦!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发生好几轮。
表面上在交换情报、调整战术,实际上夹枪带棒、互相试探。有时候祝阡融觉得,他和祁夙屿的聊天记录拿出去,简直能出一本《如何用最文明的句子把对方气死大全》。
直到周五晚上,路言熙在寝室里宣布:“我明天想请江岸吃饭。就我们俩,正式一点的那种。”
韩泽从游戏里抬头:“哟,路哥要发起总攻了?选好战场没?”
杨楚斌正好也在宿舍里,他说:“我觉得环境安静、菜品精致的中西餐厅是首选,火锅店和自助餐是雷区。”
祁夙屿关掉手机,看向路言熙:“你想去哪?”
“我……我想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环境挺好的,就是……”路言熙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点贵,而且我不知道江岸喜欢吃什么口味。”
祁夙屿点点头,再拿起手机,给祝阡融发消息。
【屿】:明天晚上,路言熙想正式请江岸吃饭,市中心“云境”创意菜餐厅。江岸的忌口和偏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
【Rong】:不吃香菜,讨厌过甜的口味,喜欢菌菇类,虾过敏。那家餐厅人均三百以上,路言熙这个月生活费够?
【屿】:他接了外包项目,刚结款。另外,记得提醒江岸别穿太正式,那家餐厅风格偏现代休闲。
【Rong】:用你说?倒是路言熙,别又穿得像去面试。
【屿】:已安排。
放下手机,祁夙屿对路言熙说:“解决了。江岸没有特别忌口,喜欢菌菇。餐厅选得不错,记得别穿西装。”
路言熙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屿哥,你和江岸那个室友……好像很熟?”
祁夙屿面不改色:“合作伙伴关系,信息共享。”
韩泽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被祁夙屿看了一眼,立刻低头假装研究游戏装备。
隔壁寝室,江岸也在和祝阡融商量同样的事。
“他想请我吃饭,我该答应吗?”江岸有点紧张。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祝阡融盘腿坐在床上,噼里啪啦打字,“餐厅选得还行,知道你口味。不过——”
他抬起头,认真道:“这顿饭,我和祁夙屿也得去。”
“啊?”江岸愣住,“你们也去?为什么?”
“废话,当然是现场指导。”祝阡融理直气壮,“第一次正式约会,万一他说错话,万一你接不住梗,万一气氛冷了,我在场还能救。”
“可是……四个人一起吃饭,会不会很奇怪?”
“谁说我们要坐一起?”祝阡融翻了个白眼,“我们坐旁边桌,假装不认识。必要的时候,给你发消息,或者……”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耳根有点泛红,但很快恢复常态,“或者用别的办法提示你。”
江岸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军师的信任,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云境”餐厅。
餐厅以灰、白、原木色为主调,灯光柔和,桌距宽敞,私密性很好。
路言熙和江岸被领到靠窗的座位,窗外是城市夜景。两人都有些紧张,尤其是路言熙,手心里都是汗。
而在他们斜后方,隔着一道半高的装饰性木栅栏,另一张双人桌上,祁夙屿和祝阡融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穿着休闲装,祁夙屿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祝阡融则是浅灰卫衣和牛仔裤。面前各放着一杯水,菜单还没翻开。
气氛……有点诡异。
“所以,”祁夙屿先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们现在算是……共进晚餐?”
“是工作餐。”祝阡融纠正,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前方那桌,“观察样本,实时调控。”
“嗯,工作。”祁夙屿点点头,也看向路言熙那边,“你的‘样本’在抖腿。”
祝阡融立刻看过去,果然看见江岸放在桌下的左腿在轻微地、快速地抖动。这是江岸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立刻低头打字。
【Rong】:腿,停下。深呼吸,看窗外,数三下再转回来看他。
江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愣了一下,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的腿,看向窗外。
路言熙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问:“怎么了?看什么?”
江岸转回头,努力自然地笑了笑:“没什么,觉得夜景挺好看的。”
“是、是啊。”路言熙也看向窗外,然后又转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餐巾,“那个……你看菜单了吗?有什么想吃的?”
祝阡融和祁夙屿同时竖起耳朵。
“还没……”江岸拿起菜单,翻开,“你有什么推荐吗?”
“我……我也第一次来。”路言熙老实交代,“不过我看点评说他们家黑松露菌菇饭不错,还有慢烤牛小排……”
“牛小排不错。”江岸点点头,手指在菜单上滑动,“这个香煎银鳕鱼好像也不错……”
祝阡融皱眉,飞快打字:【鳕鱼旁边配菜有虾酱,备注不要。】
江岸看到消息,连忙补充:“我对虾过敏,这个鳕鱼的配菜能换吗?”
服务员微笑:“可以的,可以换成时蔬或者薯泥。”
“换薯泥吧,谢谢。”
点完菜,两人之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路言熙努力想找话题,江岸也紧张地等着耳机里的提示——才想起来,今天为了不显得奇怪,他们都没戴耳机。
求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斜后方。
祝阡融接收到江岸的眼神,正要示意祁夙屿想办法,却见祁夙屿已经自然地拿起水杯,站起身,朝路言熙那桌走去。
祝阡融一愣。
祁夙屿走到路言熙桌边,停下,像是偶然看到一样,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路言熙?这么巧。”
路言熙抬头,看见祁夙屿,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屿哥?你、你也来这里吃饭?”
“嗯,约了人。”祁夙屿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江岸,微笑点头,“你好,又见面了。”
江岸也赶紧站起来:“你好,祁学长。”
他偷偷瞥了一眼祁夙屿身后,果然看见祝阡融坐在不远处,正低头喝水,假装不认识这边。
“不打扰你们了。”祁夙屿很识趣地准备离开,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路言熙说,“对了,你上周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到了一个新的优化思路,吃完饭有空的话,可以讨论一下。”
路言熙先是一愣——他上周没问问题啊?
但看到祁夙屿平静的眼神,他立刻反应过来:“哦!对!那个问题!好啊,吃完饭我找你!”
祁夙屿点点头,又对江岸笑了笑,这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插曲,却瞬间打破了路言熙和江岸之间僵硬的氛围。两人重新坐下后,很自然地聊起了刚才的“偶遇”。
“那是你室友?好厉害的样子。”江岸小声说。
“是啊,屿哥特别牛,什么都会。”路言熙说起祁夙屿,话匣子打开了一些,“上次我那个项目出bug,熬了两天没解决,他看了一眼就给我指出来了……”
话题由此展开,从祁夙屿聊到各自的室友,再聊到专业、课程、未来的打算……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祝阡融看着那边渐入佳境,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对面的祁夙屿,压低声音:
“你还挺会随机应变。”
祁夙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基本操作。”
“不过,”祝阡融皱眉,“你最后提什么问题?吃完饭他们还讨论问题这约会还能要吗?”
“那只是个离场的借口。”祁夙屿放下杯子,看向他,“而且,我说的是‘吃完饭有空的话’。你觉得,吃完饭,他会有空吗?”
祝阡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祁夙屿是在给路言熙一个“万一约会不顺利,可以借口离开”的后路,同时也是一个“如果约会顺利,可以选择不赴约”的主动权。这个细节考虑,让祝阡融不得不承认,确实周全。
“心思还挺细。”他嘟囔一句,扭开头。
祁夙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菜陆续上来了。路言熙和江岸那边,边吃边聊,笑声时不时传来。而军师这桌,却异常安静。
祝阡融小口吃着面前的意面,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斜前方,观察着江岸的表情。
祁夙屿则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动作优雅,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盘子里,但每一次路言熙说话时,他切肉的动作都会微微停顿,仿佛在听,在判断。
两人之间几乎零交流,却又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像两个潜伏在敌后的狙击手,各自观察着自己的目标,却又共享着同一个战场。
直到江岸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啊!”江岸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水已经洒出来一些,弄湿了他的袖口和桌布。
路言熙立刻起身,抽了纸巾去擦,又招呼服务员。
斜后方,祝阡融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祁夙屿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小腿。
祝阡融身体一颤,转头瞪他,用眼神问:干嘛?
祁夙屿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让他处理。
祝阡融皱眉,但看到路言熙已经迅速处理好了一切——擦干桌子,给江岸递上干净的餐巾,还低声询问他有没有烫到,语气里的关切显而易见——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江岸有些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
路言熙却笑着说:“没事没事,这家店的水杯设计得不太稳,我上次来也差点打翻。”
“你上次来?”江岸抓住重点。
“呃……跟室友一起来过。”路言熙摸了摸鼻子,“屿哥带我来的,他说这家店……嗯,适合请重要的人吃饭。”
于是江岸的脸也红了。
斜后方,祝阡融看向祁夙屿,挑了挑眉,用眼神说:你还教他这个?
祁夙屿耸耸肩,用口型回:基本话术。
祝阡融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面。
危机解除,甚至变成了增进感情的小插曲。路言熙和江岸之间的气氛明显更放松了,开始分享起食物。
“这个菌菇饭很好吃,你尝尝。”路言熙舀了一勺,想递给江岸,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半空。
江岸却很自然地凑过去,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的好吃!”
路言熙的耳朵瞬间红透,拿着勺子的手都有些抖。
斜后方,两位军师同时停下了动作。
祝阡融的叉子悬在嘴边,眼睛微微睁大。
祁夙屿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看来,”祁夙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很上道。”
祝阡融把叉子上的意面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本能反应……算他机灵。”
“不过,”祁夙屿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你好像很紧张?”
“我紧张什么?”祝阡融立刻反驳,“我这是尽职尽责!”
“是吗?”祁夙屿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可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他们那桌二十七次,看了菜单三次,看了窗外五次,看了我——”
他顿了顿,迎上祝阡融瞪过来的目光,微微一笑:“零次。”
祝阡融被噎住,耳朵又开始发烫:“我看你干嘛?你又不能下饭。”
“是不能。”祁夙屿点头,很认同的样子,“毕竟祝军师秀色可餐,看自己就够了。”
“……”祝阡融差点被水呛到。他猛咳几声,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祁夙屿!你——”
“我怎么了?”祁夙屿无辜地看着他,“夸你也不行?”
“你这叫夸人?”祝阡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这叫骚扰!”
“哦。”祁夙屿点点头,从善如流,“那对不起。”
道歉得这么快,祝阡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瞪着祁夙屿,他却已经重新拿起刀叉,继续慢条斯理地切牛排,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祝阡融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好狠狠戳着盘子里的意面,把它想象成祁夙屿的脸。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路言熙和江岸那边,已经聊到了暑假计划。路言熙试探着问江岸想不想去海边,江岸笑着说“可以考虑”,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几乎要实体化。
而军师这桌,祝阡融终于放下叉子,宣布:“我吃完了。”
祁夙屿也恰好放下刀叉:“我也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
“结账?”祁夙屿问。
“各付各的。”祝阡融立刻说。
“当然。”祁夙屿叫来服务员。
结账时,路言熙那边也正好叫了买单。路言熙坚持要请客,江岸推辞了一下,也就接受了,说“下次我请你”。
四人几乎是同时起身,朝门口走去。
在餐厅门口,不可避免又“偶遇”了。
“屿哥,你们也吃完了?”路言熙打招呼。
“嗯。”祁夙屿点头,看向江岸,“吃得好吗?”
“很好,谢谢学长。”江岸礼貌地说,眼睛却瞟向祝阡融。
祝阡融对他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意思是:不错,今晚表现良好。
“那……一起回去?”路言熙问。
“不用了。”祝阡融说,“我们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吧。”
路言熙和江岸对视一眼,点点头:“那屿哥,祝学长,我们先走了。”
等两人走远,身影没入夜色,祁夙屿才看向祝阡融:“我们‘有点事’?”
祝阡融双手插兜,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哼了一声:“不这么说,难道真跟他们一起走?一路当电灯泡?”
“有道理。”祁夙屿也看向那个方向,忽然说,“你觉得,他们成了吗?”
祝阡融沉默了几秒,才说:“应该……快了吧。”
“那我们呢?”祁夙屿问。
祝阡融一愣,转头看他:“我们什么?”
祁夙屿也转回头,看着他。餐厅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又好像藏着很深的东西。
“我们的工作,”他说,“是不是快结束了?”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微凉的气息。
祝阡融看着祁夙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快结束了。
是啊,等路言熙和江岸正式在一起,他们这两个“军师”,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每天发消息,互相汇报“战况”,为一点细节争得面红耳赤呢?
好像……没有理由了。
这个认知,让祝阡融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但他很快甩开那点异样,扬起下巴,用带刺的语气说:“结束就结束呗。本来也就是临时合作。”
祁夙屿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嗯。”他说,“临时合作。”
他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祝阡融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更明显了。
“喂!”他忽然开口。
祁夙屿停下脚步,没回头。
“下次……”祝阡融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有点模糊,“如果他们再需要帮忙……我、我勉强可以继续跟你合作。”
祁夙屿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半张脸在路灯的光晕里,嘴角好像弯了弯。
“好啊。”他说。
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对着祝阡融挥了挥手。
“下次见,祝军师。”
祝阡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口,这才慢慢放下不知何时握紧的手。
手心,好像有点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便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
两个方向,两个人。
而他们的手机,在几乎同一时刻,震动了一下。
是路言熙发来的消息,在只有他们四人的小群里。
【路言熙】:@江岸,我到家了。今晚很开心:)
【江岸】:我也是[可爱]
【路言熙】:那……周末有空的话,要不要去看海?就我们俩。
【江岸】:好呀。
祝阡融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祁夙屿看着手机屏幕,也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工作,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夏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