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言熙第八次点开与江岸的聊天框时，祁夙屿终于从电脑前抬起了头。
“你要是能把对着手机唉叹的功夫用来写论文，上周的实验报告也不至于让我重写一半。”他摘下防蓝光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屿哥，屿神，屿爸爸——”路言熙双手合十，从自己床上探出半个身子，“这次真的大事不妙。我好像……喜欢上隔壁院的江岸了。”
寝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室友，韩泽从游戏里暂时分神：“隔壁院？那个辩论赛把经管学院杀得片甲不留的江岸？路哥，志向够远大的啊。”
杨楚斌则从书堆里抬起头：“别逗我笑。”
“停停停！”路言熙痛苦抱头，“你们一个个的，倒是给点建设性意见啊！”
祁夙屿重新戴上眼镜，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才慢悠悠道：“所以？你是想要恋爱指南，还是想听我们分析你失败的概率？”
“指南！当然是指南！”路言熙眼睛一亮，“屿哥，你谈过那么多次，经验丰富——”
“纠正。”祁夙屿打断他，语气平淡，“不是我谈过，是我帮别人谈过。以及，‘那么多次’这个用词很不准确，容易造成对我私生活的错误认知。”
韩泽吹了声口哨：“我来翻译一下：屿哥是军师，自己不上战场，但能指挥别人打胜仗。”
路言熙已经抱着枕头滑下床，蹭到祁夙屿身边：“军师，求指点！我该怎么做？直接要微信？约图书馆？送早餐？”
祁夙屿侧头瞥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游戏出错但找不到bug的菜鸟。
“第一步，停止你刚才那些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追求方式。第二步，告诉我，你和江岸现在什么关系？”
“呃……一起上过公共选修课，他找我借过一次笔记，上周在食堂碰见，坐一起吃了顿饭。”路言熙努力回忆，“聊得还挺好？”
“他主动找你坐的？”
“不是，我主动的……但他没拒绝！”
祁夙屿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算最糟。把你手机给我。”
五分钟后，路言熙看着祁夙屿用他手机给江岸发了条消息：【上周的笔记我有几处补充，你要不要看看？可以一起讨论下期末重点。】
“就这样？”
路言熙疑惑。
“就这样。”祁夙屿把手机丢还给他，“先摸清对方作息和习惯。追求不是轰炸，是渗透。”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路言熙激动地差点把手机扔了：“他回了！他说‘好啊，不过我这周辩论队训练比较多，时间得凑一下’。”
“问他什么时候训练结束，你说你正好在附近自习。”祁夙屿头也不抬。
“可我这周没有在那附近自习的计划啊……”
韩泽忍不住捂脸：“路哥，动动脑子，计划是可以有的！”
与此同时，隔壁楼寝室里，祝阡融正用枕头压住脑袋，试图隔绝床边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
“融哥，融宝，融融——”当室友第三遍念出这个称呼时，祝阡融猛地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炸开。
“江岸，你要是再用那些恶心巴拉的名字叫我，我就把你上次在辩论赛自由辩环节卡壳三十秒的视频发到校园网。”
“别！”
江岸立刻投降，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帮我个忙，大忙。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计科院的一个男生了。”
祝阡融宿舍里只有他和江岸两个，之前是四人寝，但他们都搬走了。
祝阡融知道江岸喜欢男生，他也不觉得多奇怪。
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好，脸上的嫌弃几乎凝成实体：“哪个倒霉蛋被你盯上了？”
“路言熙，计科三班的。人挺好的，上周还请我吃饭来着。”江岸把手机递过去，“你看，他刚刚主动给我发消息，说可以一起看笔记。我这样回得体吗？”
祝阡融扫了眼屏幕，眉头皱起：“‘训练比较多，时间得凑一下’？江岸，你是辩论队的王牌，不是等待召唤的怨妇。这种回复既暴露了你的需求感，又把主动权拱手让人。你该说——”他拿过自己手机，快速打字示范：
“【巧了，我正整理笔记。周三下午图书馆三楼老位置，顺便讨论下其他的观点冲突？】”
“等等，为什么是周三下午？我周三真的有训练——”
“因为今天周一，他已经等不及到周三了。”祝阡融翻了个白眼，“你看，他回了。”
路言熙的消息弹出来：【周三下午我有课，不过四点结束。四点二十图书馆见？……我正好有篇相关论文可以分享给你。】
祝阡融眯起眼：“呵，还知道反将一军，提出具体时间，还抛出‘论文’作诱饵。”
“看来对面不完全是草包。”
“那我现在怎么回？”
“回他【行，带咖啡，冰美式不加糖，谢谢。】”
祝阡融躺回床上，“既然他看起来想表现，给他个表现的机会。重点是观察他是否记得住你的口味，这种细节最能看出用心程度。”
消息发过去，这次对方回复稍慢了一些。几分钟后：【我记得你上次喝的是拿铁。换口味了？还是最近压力大？】
祝阡融再次坐起身。
“有意思。”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他不仅记得你上次喝什么，还从‘冰美式’推断出‘压力大’。江岸，你的这位追求者，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那怎么办？”
“怎么办？”祝阡融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混杂着斗志和兴趣的笑，“当然是会会这位‘高人’了。”
接下来的三天，路言熙和江岸的每一次互动，都演变成两方军师隔空过招。
祁夙屿让路言熙在讨论笔记时，“不经意”提到江岸上周辩论赛的某个精彩论点。
祝阡融则让江岸“随口”提起最近看的某部科幻电影，里面的东西设定恰好能与路言熙的专业关联。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而各自寝室的军师，则对着手机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今天提到伦理问题，这个话题切入点和时机都太精准了。”祁夙屿在寝室里说：“不像江岸平时的辩论风格，有人在背后支招。”
路言熙似懂非懂：“那说明他也很重视和我的交流？”
“说明他背后的人很聪明。”祁夙屿笑了笑。
“有意思。”
另一边，祝阡融也在冷笑：“还知道用论文来撩拨，这已经超出普通计算机学生的知识展示了。路言熙的绩点和项目我都查过，没到这个水平。他肯定有帮手。”
江岸小心翼翼：“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祝阡融眼睛发亮，“棋逢对手，总比单方面碾压有趣。不过……”他顿了顿，“我得亲自会会这个他”
某天周三下午，图书馆。
路言熙和江岸如约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摊着笔记和电脑，但气氛显然比学习更暧昧。
而在他们斜后方两个书架之隔的位置，祁夙屿靠在一排经济类书籍旁，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越过，落在江岸身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祝阡融从哲学区的书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手里也抱着本书，视线精准锁定了路言熙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图书馆安静的光线中，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祁夙屿先是一怔，随即微微挑眉。
眼前这个男生，头发有些天然卷，看起来松松软软，但那双眼睛却带着清晰的审视和警惕。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像只绷紧脊背的猫。
祝阡融也在打量祁夙屿。高，这是第一印象。再就是那副银边眼镜下过于好看的眼睛，以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草包。
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弥漫着纸墨香的空气中对峙。
最后是祁夙屿先动了。
他合上书，迈步朝祝阡融走来。祝阡融下意识想退，但脚下生根似的站定，抬着下巴，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同学，”
祁夙屿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声音压低，“你对霸道总裁很感兴趣？”
祝阡融看了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关于如何攻陷霸道总裁的奇葩书。
他眨了眨眼，抱紧怀里的书：“关你什么事？”
“只是好奇。”
祁夙屿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又落回他脸上，“毕竟，能想到用‘冰美式测试’来试探对方用心程度的人，逻辑学应该学得不错。”
祝阡融瞳孔一缩。
祁夙屿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也有棋逢对手的兴奋。“自我介绍一下，祁夙屿，计科三班。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江岸背后那位，军师？”
祝阡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是那种带着骄傲的笑容。
“祝阡融，经管学院。幸会啊，祁同学。路言熙背后那位，高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噼里啪啦炸开无形的火花。
“聊聊？”祁夙屿朝阅览区偏了偏头。
“正合我意。”祝阡融抱着书，率先转身。
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路言熙和江岸的方向坐下。
桌上摊着各自随手拿的书，像两个真正来学习的学生，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交锋。
“你教路言熙的那些，技术细节太多，不适合江岸。”祝阡融开门见山，“他是辩手，不是程序员，太过专业的术语会让他觉得你在炫耀，而不是交流。”
祁夙屿点头：“同意。所以你教江岸用辩论技巧来主导话题，也很危险。路言熙性格偏内向，连续被质询式提问，会让他紧张，而不是产生好感。”
“但适当的智力刺激能激发兴趣。”
“过度的智力碾压只会制造距离。”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他们竟然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
“所以，”祝阡融身体微微前倾，“要不要暂时休战？至少，在基础沟通方式上，我们可以统一一下标准，避免那两个傻子因为我们的‘军备竞赛’而把天聊死。”
祁夙屿注视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祝阡融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他说话时，无意识抿起的嘴唇。
“可以。”祁夙屿听见自己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既然要合作——”
祁夙屿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推到祝阡融面前，“加个微信。方便随时沟通，‘战况’。”
祝阡融盯着那个二维码，又抬眼看了看祁夙屿。祁夙屿的表情坦荡自然，仿佛这真的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建议。
几秒后，祝阡融也拿出手机。
“滴”的一声轻响，扫描成功。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几乎是同时，两人的手机屏幕都亮起了这条系统提示。
祁夙屿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云，昵称简单一个“屿”字。
祝阡融的头像则是一只炸毛的白猫，昵称是“Rong”。
祁夙屿看着那个猫头像，轻轻笑了下，快速打字。
【屿】：合作愉快，炸毛猫。
祝阡融的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瞬间瞪大眼睛，手指用力敲击屏幕。
【Rong】：谁炸毛？你才炸毛！你全家都炸毛！
【屿】：现在。
“……你！”祝阡融抬头，气得耳尖发红。
祁夙屿已经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站起身。“那么，祝军师，关于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方案，我们晚点再详聊。”
他顿了顿，补充道，“微信上。”
转身离开时，走到书架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祝阡融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懊恼，有点不服，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被挑动情绪后的生动。
祁夙屿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加深。
看来，给路言熙当军师这件事，变得比预期中有趣多了。
而桌边，祝阡融盯着那个星云头像，咬牙切齿地戳着屏幕，发过去一条：
【Rong】：等着，下次让你知道谁才是爸爸。
消息发出去，他又有点后悔，这狠话放得好像小学生。
但对方回复得很快。
【屿】：嗯，我等着。
【屿】：不过，我比较想当让你叫爸爸的那个。
草包！
“……”祝阡融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冷静，祝阡融，冷静。这是战术，是策略，是为了江岸的幸福……
去他的战术！他现在只想穿过书架，把那个毒舌混蛋的脑袋按进《如何攻陷霸道总裁》这本书里。
书架的另一边，祁夙屿靠在书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最新回复，低低地笑了声。
声音很轻，却惊动了旁边认真看书的女生。女生抬头看他，见他对着手机笑，了然地抿嘴一笑，又低下头去。
祁夙屿收起笑容，但眼底的笑意未散。
他点开那个炸毛猫的头像，在备注栏里，慢慢输入三个字：
“小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