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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翌日,天还没亮透,裴蘅已经站在了城门外。雪停了,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晨风灌进领口,凉意蔓延开,但他没拢衣襟。

他今早出门时,南瑛还在熟睡中。他拢了拢她下滑的衣领,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后就起身去厨房。端着粥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他把粥搁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然后拉上了门。

韩翊之的邀约拖不得。

去将军府的马厩中牵马时,裴蘅原本想牵蒙古马,但马夫说韩副将特意交代将这匹乌珠穆沁马交到他手中。

这种体格的马大多不服管教。

此刻,这匹乌珠穆沁马正低头刨地。

翻身上马时,马原地转了两圈。裴蘅手掌贴住马脖子侧面,收了一下手指,马便定住了。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韩翊之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腰背挺直,手里握着弓,在裴蘅面前勒住。

“裴公子到的比我预计的早。”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能跟上吗?”

裴蘅攥了攥缰绳,“尽力。”

韩翊之没再说话,夹了一下马腹,黑马率先冲了出去,雪雾在蹄下炸开。他边驾马边抽空回头看——那匹乌珠穆沁马还在低头刨地,裴蘅夹腿在马腹上笨拙地夹了好几下,但马纹丝不动。

把两指抵在唇边,韩翊之吹了一声口哨。鹘云猛地抬头,马蹄一扬冲了出去。裴蘅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鹘云奔至韩翊之身侧时,裴蘅脸上的惊惶尚未收尽。

“将军早年驻守北境时,鹘云随将军出生入死,曾多次救他于危难。后来将军因公南下,鹘云也留在了北境。”韩翊之道,“这些年来,鹘云虽年事已高,然老当益壮。能近此马者,非将军亲近之人不可。”

裴蘅心下一声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既如此,在下更需早日习得骑术,方不负鹘云这份灵性。”

韩翊之未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林。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枯枝从两侧伸出来,一根横于裴蘅眼前。他未曾躲闪,枯枝滑过脸侧,留下一道血口,血珠冒出来。

骑在前面的韩翊之在缓坡处勒住马,翻身下马,视线扫过裴蘅面上那抹红。“裴公子怎如此不小心?要叫瑛瑛看见了,非得责备我照顾不周了。”

“是在下自己不小心,怪不得韩公子。”

韩翊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递过来,“试试。”

指尖在袖口处那几枚冰针中停了停,裴蘅抬眼扫了圈山林——白雪皑皑,人迹罕至。他抿了抿唇,伸手接弓。

韩翊之笑说:“我原以为裴公子想临阵脱逃,或是在这荒山野岭做些不为人知之事。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在下怎么敢跟韩公子相提并论?”裴蘅说,“韩公子既是瑛瑛的义兄,于情于理,在下也得尊称一声兄长。”

“裴公子倒是懂礼数。”

裴蘅未再多言。拉开弓弦,瞄准远处的枯树干。韩翊之的视线如利刃般盯过来。裴蘅松手时松了半寸力道,箭斜向下飞出去,扎进雪地里,软绵绵地倒了。韩翊之递来第二支,裴蘅射出去,这次力道比先前重了些。箭擦着树干飞过,钉在后面的雪坡上。

“裴公子手太生。”韩翊之接过弓,“不过这榆木弓本就笨重,寻常人家也得用上个四五回,手才稳得住。”

裴蘅没有说话。韩翊之将那支箭从雪坡上拔下来,收回箭壶,翻身上马。裴蘅跟上去,两人继续往深处去。到了开阔地,韩翊之抬手指了指远处——雪地里有一串细细的足迹,从灌木丛延伸到坡下,尽头一抹白一闪而过。

是只野兔。

“裴公子,看看你的实力。”韩翊之这次把整个箭壶都丢了过来,“瑛瑛小时候最喜欢在这片山林猎野兔。当时她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一下腰的位置,“第一只野兔就是在这片林子里猎到的。”

他话音未落,裴蘅已经背好箭壶,驱马冲了出去。野兔在雪地里忽左忽右地乱窜,很快钻进灌木丛中,不见踪迹。裴蘅勒住马,回头看向韩翊之。

韩翊之:“再来。”

裴蘅调转马头继续追。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朝坡下跑。他搭箭、拉弓、松手,动作利索。然箭扎进雪地里,离野兔还有两步远。野兔趁机拐了个弯,钻进另一丛灌木。

他放下弓,勒住马,没有再追。

韩翊之从他身后骑过来,勒马停在他身侧,“裴公子进步非凡,饶是军营中最负盛名的神射手见了,也得自惭形愧。若哪日无意功名,或榜上无名,军中倒还缺个射生手,不妨来试试。”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有件事,裴公子恐怕还不知道——瑛瑛这几年一直想去南边。信里提过好几回了,她说她想从军,只是困在这身份里,走不脱。”

他看着裴蘅,那一眼不轻不重。“裴公子若真考上了,留她在北境,恐怕不是她想要的。”

裴蘅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弓挂回马鞍侧,理了理被枯枝刮破的袖口,才徐徐开口:“瑛瑛想去南边的事,她跟在下提过。”

他偏头看向韩翊之,日光落在他脸上,那点血色还没从脸颊那道伤口边褪干净。“她想去哪儿,在下陪她。她是困在这身份里走不脱,还是在北境呆腻了想挪个地方——等她跟在下说完,在下自然会替她打算。就不劳韩兄操心了。”

韩翊之没再开口。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鹘云身侧,扯出那把弓,抽出一支箭。手起箭落。

雪地上覆上一抹红,野兔被钉在雪地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那摊红色在雪地上洇开。

“希望在我离开北境前,裴公子的射技能有所进步。”韩翊之说,“如此一来,我也不必担心等我跟将军都离去后,瑛瑛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将军府无依无靠。”

裴蘅翻身下马,拎起兔子挂上马鞍。血迹如泼墨般在他玄色衣摆上晕开,很快干涸了。“借韩公子吉言。”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韩翊之射猎物,裴蘅捡猎物,谁也没先开口。走到一片坡地,韩翊之勒住马。

“裴公子,你要不再试试?”

“在下没韩副将这么有本事,还是别献丑了。”

韩翊之没再坚持,调转马头往来路走。

日头升到半空,雪光刺眼。回程路上,韩翊之骑在前面。快到城门时,他放慢速度,与裴蘅并辔而行。偏头看了一眼鹘云——那马安静地立在裴蘅手边,耳朵朝前竖着,丝毫没有半分疲倦的模样。

“鹘云平日里燥得很,没想到今日在裴公子手下,倒是听话得紧。”韩翊之偏头看过来,“也不知裴公子有什么驯马的好法子?军中骏马多有不服管教者,我正好向裴公子讨教一二。”

裴蘅顺着鹘云的鬃毛捋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驯马与待人并无两样——你给它真心,它便认你。你虚与委蛇,它蹄下不留情。”

“裴公子倒是个天真的人。这世上的事,哪有几件是真心换真心的?”韩翊之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马是牲畜,认的是料、是鞭、是驯它的人手里那根缰绳。你给它真心,它未必认得。”

他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往前踏了两步,与鹘云错开半个身位。

“不过裴公子既然这么想,那便这么信着吧。”

马蹄声被风吞没得很快,那道背影缩成一个点,很快消失在雪雾里。

裴蘅的手从鹘云鬃毛上收回来,攥了攥缰绳。风从领口灌进来,沿着脊背往下淌。他夹紧马腹,往城里走。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正盛,廊下的积雪化了一半。把鹘云交给门房后,裴蘅先去偏房洗澡,换上一身素白衣衫。盯着铜镜中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用清水洗去血迹,这才往南瑛屋里走。

他推门进去,看见南瑛正坐在椅子上。她手里攥着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摔。

“岂有此理!这算什么事?!”

看见来人,南瑛一轮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我二婶上午来了,说我已经成了亲,族里的事该学着操持,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没规矩。”她指着桌上那堆账册,“近三年的账册,今早叫人抬过来的,让我今日对完。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裴蘅走过去,在南瑛身侧坐下,伸手拿过那本账册。南瑛嘴上还在喋喋不休:“我看了一上午,头都大了。这谁看得明白?”

裴蘅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又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没有再翻。南瑛注意到他的反常,问道:“怎么了?”

裴蘅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月的药材,比上个月多了三倍。”

“什么?”

裴蘅将那页摊开,指着一行字,“采买的是同一批药材,数量也一样,但支出去的钱翻了三倍。年货的采买不该记在药材账下。”

南瑛皱眉,“会不会是冬天药材涨价了?”

“药材冬天确实会涨价。”裴蘅合上账册,“但将军府和药商签了长约,一年内价格不变。”

南瑛愣了一下,“去年父亲确实提过一嘴,说那药商是他昔日战友,合约签的是固定价。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盯着那页账册看了看,又抬头看裴蘅,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春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姐,姑爷,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说是姑爷的旧识。”

把话咽了回去,南瑛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那本账册从膝头滑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

南瑛看着地上那本账册,又看了看他。她没追问,只对门外说了一句:“让他去正厅等着。”

裴蘅“蹭”地站起身,视线与她错开。“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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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回到婚房,丈夫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早餐。 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吃完了自己收拾,我上午有个会。”

她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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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认钱不认人的老实女人x表面清冷禁欲实则阴湿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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