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第三天,我确信隔壁住着一个幽灵。
不是那种会在半夜发出铁链声、或者在镜子里露出半张脸的冤魂。
而是一个极其安静、极其自律、致力于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幽灵。
沈墨的阳台,曾经是一个充满了伪造生机的小型热带雨林。
那些阔叶植物总是绿得发油,空气凤梨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生命力一样招摇。
在这个经常下雨的城市里,那个阳台曾经是我唯一能确信春天还活着的地方。
但现在,那里正在死去。
窗帘——那是他特意换的、厚重的深灰色遮光窗帘——像是一道铁幕,严丝合缝地拉着。
即使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也没有一丝缝隙。
植物开始枯萎。
龜背竹的叶子边缘卷了起来,变成了那种像旧书页一样的焦黄色。
那种原本令人安心的湿润泥土味,逐渐被一种干涩的灰尘味取代。
没有声音。
没有他在厨房切菜时那种有韵律的 *笃笃* 声。
没有那个老式唱片机播放爵士乐的 *沙沙* 声。
更没有那个低沉的、朗读丰田汽车财报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把耳朵贴在墙上。
就像以前他在窃听我一样。
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那种死寂太沉重了,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耳鸣的错觉。
仿佛墙的那一边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的声波。
***
我也开始尝试过一种规律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刷牙。洗脸。
给自己做早餐。
通常是煎蛋和吐司。
但我总是掌握不好火候。要么蛋黄太生,要么蛋白焦了。
而且,一个人吃饭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特别是当你习惯了另一个人之后。
那种“为了维持生命机能而进食”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有点咸。”
我对空气说。
没人回答。
只有那盆从沈墨阳台上“偷渡”过来的薄荷,在风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画画。
但我画不出来。
画布上总是大片大片的灰色。
我试图画那个雨夜的火光,画那个在看守所玻璃后面的眼神。
但每次画到一半,我就会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画的不是沈墨。
而是那个把沈墨吞进去的影子。
“这样不行。”
我扔掉画笔。
看着隔壁那个死气沉沉的阳台。
那里就像是一个烂尾的建筑工程。
如果不做点什么,它就会这样一直烂下去,直到长满青苔,直到被遗忘。
我得入侵。
但我不能炸门(虽然我有钥匙,也不是没想过)。
对于一只把自己蜷缩在壳里的寄居蟹来说,强行敲碎壳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我需要一种温柔的、不具威胁性的、但又无法忽视的入侵方式。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素描纸。
那是一种克重很轻的纸,透光性很好。
我以此折了一只纸飞机。
手法很生疏。折出来的机翼有点不对称。
我想了想,拿起碳素笔,在机翼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煎蛋焦了。很难吃。」*
没有落款。
也不需要落款。
我走到阳台边缘。
深呼吸。
瞄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这种像是中学生恶作剧一样的事情。
但我现在的神情,比在这个城市里拆除一颗定时炸弹还要严肃。
“去吧。”
我松开手。
白色的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它被那个阳台的气流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
然后,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轻飘飘地落在了那盆枯萎的龟背竹旁边。
在那片灰暗的死寂中,那一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反应。
窗帘纹丝不动。
就像我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第二天。
我又折了一只。
*「下雨了。你的薄荷在我这里长得很好。」*
这次它落在了落地窗的轨道上。
只要他拉开窗帘,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三天。
*「我买了番茄。但是切得大小不一。强迫症看了会死。」*
第四天。
*「雷厉来过了。他说你没去社区矫正报到。如果你再去,我就告诉他们你有非法行医的前科。」*(这是威胁,虽然毫无力度)。
第五天。
*「我睡不着。」*
这一次,我没有写那些琐事。
只写了这四个字。
那是我的求救信号。也是我最大的赌注。
如果不回复我,我就真的会死于失眠。
你知道的,沈墨。
你知道那种感觉。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只写着“我睡不着”的纸飞机,孤零零地躺在满是灰尘的瓷砖上。
月光照在上面,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鸽。
一点钟。
两点钟。
三点钟。
隔壁依然是一片死寂。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也许雷厉是对的。
他的创伤太深了,深到连“救赎”这两个字都变成了毒药。
那个曾经会在雨夜里隔着衣柜安慰我的男孩,已经死在了那个实验室里。
我站起来,准备回屋。
就在那个瞬间。
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沙……*
那是窗帘滑动的声音。
很轻。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声。
但我听到了。
因为在过去的半年里,我的听觉已经被他训练得无比敏锐。
我猛地转过头。
隔壁的落地窗,开了一条缝。
大概只有五厘米宽。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的、瘦削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个黑色的电子脚镣。
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盲人在寻找光源。
它碰到了那只纸飞机。
停顿了一秒。
然后,轻轻地把它捡了进去。
*咔哒。*
窗户关上了。
窗帘重新拉严。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但我笑了。
站在凌晨三点的冷风里,我笑得像个傻子。
眼泪流了一脸。
他还在。
那个怪物还在那个壳里。
而且,他听到了我的信号。
“收到。”
我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轻声说。
“明天的纸飞机,会是一张处方单。”
我要治好你,沈墨。
不管你需要多久。
哪怕要把这一屋子的素描纸都折完。
我也要把你从那个该死的“零的世界”里拉回来。
因为这个充满噪音和煎蛋焦味的世界,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