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但天空并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铅灰色,就像是某个蹩脚的画家用脏水都没洗干净的笔触胡乱涂抹上去的。
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睡着。
那个关于“羊排”和“布丁”的隐喻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必须行动。
趁着沈墨去医院上班的时间,我再次拿出了那个备用手机。
昨晚因为那个“蜘蛛故事”而没有拨出去的电话,现在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不相信什么“市民义务”,除了这个我也许还能相信的陈老师。
当年只有他敢在那份报告上写下那句“他不是坏孩子”。这也意味着,他也许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S的人。
我按下拨号键。
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嘟……嘟……*
声音很空洞。
电话线(虽然现在已经是无线信号了,但在我的脑海里,那种连接仿佛依然是有实体的)长长地横切过城市的黑暗,穿过光亮中,然后又消失到模糊的淡淡暗影中。
非常长的电话线。
我仿佛看到它在城市的上空摇摇欲坠。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的女声。
冰冷。标准。没有任何感情。
我不甘心。
我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昨天晚上还能打通的号码。哪怕只是那种漫长的等待音。
今天早上,它消失了。
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我感到一阵耳鸣。
头有一点痛。好像听到极高的音阶时那样叽叽地痛。
我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冷。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味。
这就是“现实”的味道吗?还是说,这也只是那个巨型鱼缸里循环水的味道?
我决定出门。
既然电话打不通,我就去那家养老院找他。
我换好衣服,抓起包。
推开门。
“早上好,安然。”
沈墨站在电梯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还有一束花。
不是红玫瑰。也不是百合。
是一束白色的马蹄莲。
花瓣呈现出一种极其完美的弧线,质地像是在牛奶里浸泡过的大理石。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任何香气。
冷冰冰的植物。
“你……没去上班?”
我的手依然抓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今天调休。”
沈墨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依然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你要出去吗?”他问。
眼神落在我手里的包上。
“我想……去买点画材。”
我撒谎了。
但我知道这没有用。
在昨晚那顿晚餐之后,我的谎言在他面前就像是透明的玻璃纸。
“不用去了。”
沈墨把那束花递给我。
“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个纸袋。
里面装满了颜料、画笔,甚至还有那个我在网上浏览过、但因为太贵一直没舍得买的画架。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在观察你。”
他微笑着。
那个笑容很完美。但在那层拟态的皮肤下面,我看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而且,外面的世界很乱。”
他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到了一个侵犯性的范围。
那股雪松和消毒水的味道再次包围了我。
“刚才社区发了通知。说这附近出现了一个流窜犯。”
“警察正在到处设卡检查。”
“如果在这种时候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比如手机突然打不通了,或者线索突然断了,那就太可惜了。”
手机打不通。
线索断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是你。”
“那个电话号码……是你。”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一具玩偶的服饰。
“那个老人已经搬走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就在半小时前。被他的家人接去了国外。”
“很远的地方。电话线连不到的地方。”
“你……”
我想推开他。
但他的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量不大,但足以让我无法动弹。
“安然,听话。”
“我是在保护你。”
“就像那个拿着铁锹埋猫的孩子一样。有时候,为了保护某种东西,必须先把它隔离起来。”
“隔离?”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束马蹄莲。
这哪里是礼物。
这是祭品。
祭奠我刚刚死去的自由。
“对。隔离。”
沈墨把花塞进我的怀里。
“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画画。听故事。睡觉。”
“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除了我。”
“也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因为电话线……可能会把你引向深渊。”
他松开了手。
“我去给你插花。”
他拿过那束马蹄莲,自顾自地走进了我的公寓。
就像是走进他自己的领地。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沉淀了,而且带有霉味。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被刚刚换了水的鱼。
虽然水变清了,虽然有了漂亮的造景(那些昂贵的画材)和新鲜的水草(那束马蹄莲)。
但我知道。
那个玻璃缸的盖子,被彻底封死了。
“还愣着干什么?”
沈墨在屋里喊我。
“进来吧。把门关上。”
“还有,记得反锁。”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知道我也许该跑。冲进楼梯间,大声尖叫,敲响每一扇邻居的门。
但是然后呢?
雷厉说过,他是个合法的怪物。
他没有犯罪。他只是给我买礼物,关心我的安全,帮我修剪花枝。
在任何人的眼里,他都是一个完美的邻居,甚至是守护者。
只有我知道。
他在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剥夺我的氧气。
我走进屋。
*咔哒。*
关上了门。
并且按照他的指示,反锁了三道锁。
沈墨正在把那束马蹄莲插进那个原本空着的玻璃花瓶里。
修剪枝叶。调整角度。
*咔嚓。*
剪刀剪断花茎的声音。
那么清脆。
就像昨晚那个勺子敲碎焦糖布丁的声音。
“很美,不是吗?”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他的作品。
“是很美。”
我看着那束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花。
“美得像标本。”
沈墨转过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
而是一种……混合了怜悯和疯狂的满足感。
“那就对了。”
他说。
“因为只有标本,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你不动。只要你不乱跑。”
“那只蜘蛛,就永远找不到你。”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个极高的音阶在我脑海里持续地尖叫。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
我成了他的收藏品。编号01。保管在这个代号为“家”的展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