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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扶桑

出了慕府,月移影动,街巷里万籁俱寂,远远地飘来几声打更。

慕笙清轻晃二人相握的手,说:“遥槿,走回去罢,也好消消食。”

楼远欣然同意,便令车夫先行回府。慕家距离楼府不过隔了两条街巷,不远不近,正宜缓步。

他素来贪恋跟慕笙清并肩牵手的片刻。消食这种由头,本身就在表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的意思。

楼远含笑凝着慕笙清优越的侧颜,指腹轻捻其骨节,温存里裹着亲昵。

夜风轻抚,慕笙清没躲,也没看他,只唇边略略一弯。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

行得数步,楼远问:“纪子默可好些了?”

“伤势稳住了,能否醒来,就看老天爷了。”慕笙清叹道:“非晚说,他会一直等子默醒。”

“他要等就等呗。”楼远道:“也不是头一回了。我们还小的时候,陆伯伯陆伯母常年在外行商,非晚就天天坐在自家大门门槛上,死等他们回家。你别看他黑心,没事就坑别人钱,我和松然幼时没少被他算计……实则他最认死理,从前一笔账算错了,眼都瞧不见,非要揪着人重算一遍,不死心不罢休。”

慕笙清问:“为何不是看开了?”

楼远侧目看他,月辉温凉,洒在慕笙清温身上,温乎如莹,恍若月下仙。

楼远忽而笑了,勾笑痞气。

“阿清见过赌徒押了全部身家,转头却跟庄家说'算了,这把我不开了'?”

慕笙清一怔,旋即话里有话道:“非晚并非寻常赌徒,他这赌,至少已有三成赢面了。何况阿远不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你的赢面,高至八成。”

“怎会才八成?”楼远不服道:“老子该是十拿九稳了。”

慕笙清瞥他一眼,幽幽道:“这可不见得。”

“阿清何意?要反悔?!”楼远立马急了,“定亲信物在此,圣旨也在,祖父舅舅师父表弟全都应了,阿清要当那背信弃义的陈世美?!”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慕笙清轻笑,“我是不是陈世美,你还不清楚?阿远该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语调不逼不迫,堪称温和,目光也柔的很,就那样安静地凝望人,却又莫名令人心头发慌。

尤其对真瞒了事的人而言。

譬如楼远。

霎那间,楼远心口猛地一跳,头皮发麻,脑子当场乱成了一锅粥。

他瞒过他什么?

好像还真有。

当初在停云山上行刺的那批刺客,慕笙清不知晓他擒获了人,后来最后一名刺客服了奚芜绮做的药断了气,他就忘了同慕笙清提起。

派人去西离查他过往一事,这个……原是想多了解他一些,往后才好过日子嘛,纵然不知,也无甚要紧。可这事阿清早就猜到了,也算瞒着吗?

还有就是,得知了曾经蕊娘要以身相许,他明知二人清清白白,仍是为此吃了一夜的闷醋。待到慕笙清坦然了他才收敛,而且当日阿清醉得厉害,应当不记得这码事了,这……也算瞒着吗?

楼远越想越觉得这些都不算事儿,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然后,他想到了床头暗格里的那叠春宫图。

不止一叠,是三叠。

还分了类。

还做了注解。

楼远僵住了。

要是让慕笙清知道,他为了那点破事费尽心机,夜夜钻研,指定要撵他出寝屋、罚他在书房独睡数月!

这件事,打死了也不能说!

楼远慌了,眼神下意识飘忽,又硬邦邦地拽回,强装义正言辞。

“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慕笙清不言,平静地看着他,眼底展露的浅淡笑意,似是万事尽知,又似刮来的一缕凉风,拂得人背后凉飕飕的。

只这一眼,楼远便受不了了。

他难顶慕笙清这温吞通透的目光,咬牙先拣能认的认了,总好过被连窝端掉。

“阿清,你听我解释……”

慕笙清:“嗯?”

“……就之前我前往陵阙关后,来刺杀你的那些刺客有漏网之鱼,被我截下了,带回鄢都审了几日,因吃了奚芜绮做的真话丸半成品,没抗住药效死了……”

慕笙清神色一动,抬眼示意他继续。

“还有你刚住进府里时,我为了留住你,交代凌宵让他拖着你,别立刻找齐治非晚眼睛的药材……”

这事是他才想起来的,要不是说起刺客,他都快忘了自己还做过这缺德事。

说完,楼远紧紧闭住嘴,下颌也绷紧。剩下的闷醋、暗格里的春宫图,他会全烂在肚子里。

谁都不能让他吐半个字!

慕笙清眸中笑意愈深。

原来还坑过非晚,这行径,他都不知说他什么好。

这人一副心虚嘴硬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嚣张气焰。只是楼远心里再如何翻江倒海,也绝想不到,自己真正想问的,是儿时那一场无意的相救,自重逢以来,究竟是何时认出他,寻到了,又为何藏着不说。

平日里那般懂他,反倒这会犯了傻。

也罢。

他不挑明,也不逼问。

有些答案,他亲自去寻便是。

但眼下新扯出来的账,倒很有意思了。

慕笙清弯了下唇角,“还有呢?”

“没、没了!”楼远梗着脖子硬撑,“就这些!真的!”

慕笙清道:“那刺客,你问出了何事?”

话头转的猝不及防,楼远愣了一愣,才道:“也没什么,就探到了你'暴毙'的缘由。”

“是说,陛下给我下了毒?”慕笙清道。

“嗯……”

“其实……”慕笙清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楼远道:“阿清不想说,便不说。”

“不。”慕笙清摇头,“我想,也该告诉你了。有些秘密埋久了,会腐烂长疮。我不愿同你因些许小事就生了嫌隙,也省得你去磋磨凌夙凌宵,背着我到处查些有的没的。”

楼远嘟囔:“老子何曾磋磨过他俩……”

说完又觉不对,“阿清怎老提他们?凌夙凌宵有什么好,值得你贬低我为他俩说话?”

慕笙清:“……”他哪个词提到“贬低”了?又几时老提了?

楼远用手指掰过慕笙清的脸,委屈道:“我日日在你眼皮子底下转悠,也没见你上心惦记我。”

这话委实无理取闹,慕笙清本意是想让楼远有事直接来问自己,顺带为凌夙凌宵减轻点压力。可楼远,在别的事上精明敏锐、杀伐果断,唯独碰上慕笙清,小心翼翼里裹满了浓烈的占有欲,那心眼就剩针尖那么大,再对上麦芒,尤为更甚。

慕笙清早习惯了楼远时不时抽风,指尖往楼远脸侧轻刮,懒懒道:“又闹?”

楼远握住他的手指揉捏,不满道:“谁闹了?!”

他这是合理需求!

“又急了。”慕笙清蔫坏地勾他,“我又没说不哄你。”

随即抽手屈指,冲楼远额头上轻轻一敲,“人挺大,心眼却小,还要人哄。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不上心?不惦记?”

尽管不疼,但楼远仍说:“痛死老子了。你就这么舍得打我?随便一下,比抽我筋、拔我骨都痛。阿清总拿我不当回事儿,你说你上心、你惦记,那阿清倒是说说,是怎样上心?怎样惦记的?”

慕笙清抚过那连印子都没留下的额心,无奈道:“惦记这种事,放在嘴上就不值钱了。倘若我不上心,方才那些话,你能说出来?”

他要不惯着他,能轮到他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撒泼打滚,早被他毒哑了。

楼远怔愣,速即桃花眼乍亮。

刚欲回应,慕笙清收回手,语气淡下来,“不疼就别闹了,说正事。”

“哦……”

“我想想……从哪开始说起呢。”

慕笙清思忖,几息后,他低声道:“你曾问我,为何不离开停云山?”

“我答,是因为这里很好。”

“但……那是我骗你的。”慕笙清苦笑,“天下之大,我无处可去。停云山是我仅剩能停留的地方了。”

楼远心脏顿时一抽,果真如他所料,从重逢那日起,慕笙清身上那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眼前人是天边聚散无常的流云,一眨眼便飘走了。

楼远忽然有点后悔,或许他就不该提起西离那刺客。

楼远喉间发涩,“你……来东云,除却要查虞城旧案,是不是……就想待在山上等死?”

慕笙清体内的蛊虫是他心里的结,先前当是中毒,如今细细回想,竹屋相伴那几日,慕笙清向来得过且过,毒发时能忍便忍,忍不了便罢了,那副恹恹漠然的样子,哪里是养病,分明是在等死。

“是啊。”慕笙清轻叹,“我本该死在那顿脊仗之下,再晚些,死在陛下赐我的那杯茶里。”

两人并肩走着,夜风缱绻,习习如棉絮。

楼远握着慕笙清的手紧了又紧,他明白慕笙清的过往三言两语说不完,可每一字每一句,无异于重新撕开几近结痂的疤,扯出来再度鞭打。兴许慕笙清已然习惯了,痛意却沿着交握的掌心,一路烧进楼远的全身,直抵胸口。

“那年离开虞城后,我直奔上京,等到城下时,城门却关着。那夜宫里大乱,太子中毒暴毙,四哥五哥反了,其余皇子自相残杀,一夜之间,宫里血流成河,死的死,逃的逃。”

“我在城门口徘徊了半宿,最放心不下六哥。万幸,他躲在长姐府中的地窖里,靠着府兵拼死护了一夜,才捡回一条命。”

“临近天亮,有人开了城门,奇怪的是,本应驻守宫闱的羽林卫,也不知是去清理残兵了,还是奉了国师之令另作调遣,竟一个也不见。那时我急于面见建武帝,未在意此等异样,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慕笙清稍作停顿,道:“你应当好奇,虞城一役后,我因何还要去见那位帝王。”

楼远一猜就中:“阿清想让他下罪己诏?”

“是。我想让他认下这血债,虞城三万人,不能白死,他们该有一个公道。”慕笙清涩然道:“可我终究,低估了他的狠心,也高估了我自己。”

“当夜建武帝丧子丧权,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知这一切同我无关,却仍将所有罪责,一股脑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只因为,我不该从虞城活着回来。”

“只因为,我挡了他皇孙的路。”

楼远心头一沉,随即想起锦衣卫卷宗上的记载,当年西国皇室几乎死绝,建武帝膝下只剩六皇子和九皇子。六皇子双腿残疾,而九皇子身负一半东国血脉,皆无继位可能。

建武帝想扶太子幼子上位,又不得不防着这唯一健全的九皇子。

即便九皇子在朝中并无根基,亦有“不详”之称,因其光风霁月的作风,仍有不少大臣支持他。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手握重兵,对这位幼弟疼爱非常,若她想为九皇子争位,踏鸿军一夕之余,便可踏平整座上京城。

因此,在这场博弈里,九皇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位年幼皇孙最大的威胁。

“说来好笑。”慕笙清语调淡淡,似讲件旁人的事,“我的父皇恨我有东云血脉,恨长姐不站他那边,更恨我撞破他屠城的暴行。他下令杖责我,是要把我打残,打服,让我彻底失去威胁,临了他却没活过第二日。我只当那一顿脊杖,还了他生恩。”

正说着,楼远突然拉着慕笙清往前,步子极大且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风都被他带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慕笙清微微踉跄一下,不明所以。

楼远没答,只顾闷头前行。月华洒落,他蹙紧眉峰,俊美的侧脸绷得很紧,素来蕴笑的桃花眼里充斥着心疼,还夹带上一丝惊心的戾气。

“阿远?”慕笙清又问了一声。

楼远依然不答,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棵老槐树,楼府的后门便已在望了。

慕笙清被他拽着,满心疑惑慢慢化作无奈。

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荀泗疾见他二人归来,刚欲躬身问好,楼远径直无视了,丢下一句,“荀叔,去烧水。”

荀泗疾一头雾水,见慕笙清回头冲他摆摆手,示意依令行事,荀泗疾才压下困惑进灶房了。

待进了屋,楼远才松了手,蹲到庋具旁翻出一只瓷罐,白釉的,不大,但份量颇足。

楼远转过身,把瓷罐往慕笙清手里一塞。

“什么?”慕笙清低头看了看。

“药膏。”楼远说。

慕笙清打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出来。他捧置鼻尖轻嗅,辨认出里面有几味名贵难得的药材,皆是活血祛瘀、淡痕生肌的。

“我没受伤。”

楼远嘴角委屈下撇,静静望着他,那眼神淡若雪散,又重似远山,轻飘飘中包含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慕笙清霎时顿悟,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往日里穿衣遮掩,加之自己无从瞧见,都快忘了这密密麻麻的伤疤。

“早就不疼了。”他安抚道。

“我知道。”楼远心尖泛酸,“可它不应长在你身上。”

那些疼,那些疤,是真切落在脊梁上的,如何会不痛?

慕笙清一愣,摸着瓷罐的手指不自觉轻蹭罐身,釉面触感温润,仿佛沾染上了攻楼远的温度,暖得发烫。

“你……何时弄的?”

这罐药膏一眼便知非市肆所能买得,只能是楼远亲手调配的。他又不懂医术,要配出这样的方子,可想而知下了多少苦功夫,费了多少心力。

“早弄了。”楼远莫名耳根红了,故作轻描淡写道:“配个药而已,也不是很难……也就被师父骂了个把回,他说我翻坏了他的医书,糟蹋了他的好东西,若非是为你配药,险些要让毒虫咬死我。”

几句话,慕笙清已能想象到那画面,以师父的性子,定是一边骂骂咧咧还一边任劳任怨指使楼远干这干那。

药香在紧闭的寝屋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探进每个角落,像楼远这个人,燃着不容错辨的明火,执拗强势的外表下是偏执又滚烫的在意,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怕自己不够好,给的不够多。

“以后别说那种话了。”楼远闷声道。

“什么话?”

“说自己好笑的话。”楼远道:“不好笑,还难听。”

慕笙清叹惋,凤眸微阖,睫羽似霜禽栖枝,颤落半点寒辉。须臾,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和笑意,不张扬,不浓烈,淡似松间月漏、梅边风软。

这一笑,楼远不由陷了进去。

素靥莞尔,藏着独予他的脉脉温致。

慕笙清借机抬手,在楼远额间轻敲了下。

顿时,楼远捂着额头瞪他,“你又打我!”

“下次别拽着我跑,”慕笙清眉眼弯弯,“跟抢人似的。”

“就抢。”楼远理直气壮,“老子好不容易抢来的,得好好护着。”

蓦地,楼远嘴角勾起一道邪肆的弧度,那双总露着侵略性的眼睛眯起,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偏偏戳人心窝子的语气说道:“老子替你试过了,这药抹个一两月,你这背就能恢复得与初生的玉一般无二。”

不等慕笙清反应,楼远贴近,温热的气息喷落耳畔,戏谑道:“阿清你说,日后老子摸你的时候,万一阿清太滑挂不住该怎么办?”

慕笙清:“……”

他别过头掩唇轻咳,眼底的笑意加深,转头就将瓷罐塞回给楼远。

楼远愣了一瞬,不解还给他做甚。

只见面前人背对着他,素白长袍松垮垂落,堆叠在脚边,如云堆雪积。

慕笙清将墨发轻揽至胸前,后颈便暴露在月夜里,暴露在楼远的掠夺眸光下。

里衣系带松散,随慕笙清略微前倾的动作,露出一截清瘦的脊背。

那纵横交错的旧疤,透过轻绡若隐若现,犹似雪地上受狂风肆虐过的枯枝,带着股破碎的凄艳。

楼远呼吸猛然一滞。

“既费了心思配药,就劳阿远,为我上药吧。”

清润声线落在楼远耳中,已是这世上最勾人的邀请。

楼远喉结狠狠滚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