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的房子不大,只一个房间,里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做饭的炉子在外头支起来的一个凉棚里,吃饭的桌子是捡的别人不要的,桌脚不平,下头用了几块碎砖头垫着。
往日里吴用在的时候,家里堆满了各种空酒瓶和包东西的旧报纸,还有一些吃剩的骨头残渣,人一进来根本无处下脚,说是猪窝都抬举了。
赵招娣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那清水都不知道泼了几盆,才勉强将地板原本的颜色洗刷出来。
墙壁上的霉菌也仔细清理过了,又找了些废旧的报纸仔细贴好,等散了几天的味儿,才终于像个人住的了。
最后一道菜要起锅的时候,客人终于到了。
今日的阳光不错,她听到巷口有交谈声,一抬眼,便瞧见日头下站着两个气质出众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青年。
巷口正在洗衣服的妇人抬头与打头的吴唤儿交谈。
“唤唤带朋友回来玩呀?”那妇人直起腰,露出隆起的肚皮,不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身后的三个人,“瞧着挺有钱的咧。”
“婶娘今日在家呐。”吴唤儿脚步未停,面带微笑。
“月份大了,便回来了。”洗衣服的声音继续响起,那妇人垂首没再言语。
这会儿,赵招娣已经擦了手快步走过来,点头同妇人问了声好,便招呼了客人进屋喝茶。
之前她为妹子的事不晓得跑了多少次警署,但每次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发走了。侄女又被他那不成器的老子逼嫁,原以为走投无路,没成想督军府的四小姐竟然出手相助。得亏周家大少爷亲自点名要重审此事,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之前唤唤同她说起时,她也没想到今日大少真的赏脸过来了。一开始以为穿军装的多半面容凶神恶煞,没想到是个如此俊俏的年轻人。
她那不安的心突然就平和下来。
“这来了怎么还提东西呢,这不合适。”待她走近了一看,才发现大少手上大包小包地提着礼品。
这要怎么推辞!
周行之没吭声,朝她点点头后便提着东西进了屋子,赵招娣本想拦,但又不敢,只好看向周漱玉。
“四小姐,你们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
“赵婶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和唤唤可是要好的朋友。”周漱玉笑着说,“上门拜访自然要携礼,主家如果不收礼,那我们可不敢留下来用饭了。”
程婉宜也道:“赵婶收下吧,不然漱玉今日这饭可吃不香了。”
赵招娣闻言便不再推辞,吴唤儿这时候已经将茶水泡好。
几人在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前坐下,几枝红梅插在废旧的筷筒里,花苞将开未开,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沁人心脾。
“呀,哪里折来的梅花?”周漱玉凑近吸了一口梅香,“好香啊。”
吴唤儿道:“郊外浮罗山,姑姑前日里去山上折的。”冬日里没什么花,她们又买不起香水,赵招娣想着浮罗山的梅花应该开了,便抽空去了一趟,折了不少回来熏屋子。
“这枝开得最好,便拿来做插瓶了,应当还能再用个几天。”
周行之见程婉宜盯着梅花出神,问:“喜欢?”
程婉宜摇摇头,说:“红梅在峪州不常见,我还是第一次见开得这么艳的红梅。”
峪州的腊梅挺多,开花后黄橙橙的,香气十里。这种红艳艳的红梅倒是少见,所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罗浮山啊,好像离这里也不远。”周漱玉说,“我之前听棋社的人说,那山头有一大片梅林,冬日下雪后,最是好看,前去赏景的人特别多。”
吴唤儿作为本地人自然知道,她点点头道:“白雪红梅被誉为罗浮山一大奇景,每年去的人络绎不绝,比起春日里踏青的人数只多不少。不过,我也只是听过没去过。”
这种地方,一般去的都是富贵人家,前些年还听说被人包场过,上一任督军还曾计划过在梅林修一座度假庄园,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计划没推行下去,只留下一两个已经建成的凉亭和搭了一半的廊道。
“唤唤,把碗筷准备好。”赵招娣在灶头上招呼着,手里忙着给窝里的鱼头豆腐汤调味。
闻着香味儿的周漱玉顿时眼冒绿光,夸张地捧场道:“赵婶你要香死我!”
白雾萦绕的香气中,赵招娣眉开眼笑:“香就多吃点。”
饭菜上桌后,赵招娣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洋酒,用围裙擦干净瓶身拿出去。
“这酒是我的东家之前送我的,原本想卖了换钱,没想到在今日派上了用场。”她将洗干净的茶杯拿出来,“我妹妹是苦命人,摊上一个喝酒打老婆的男人,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把命给丢了。生下来的几个闺女不是生下来丢了就是找了个婆家卖了,卖了的钱又被他拿去喝酒抽大烟。”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泪花,又道:“唤唤是我偷偷送去读书的,免得留在家里遭他毒手,本以为再等几年,唤唤出息了,就能把我那妹子接走。”她哽咽了几声,抬手擦了两下,没让泪流下来。
“姑姑,都过去了……”
“瞧我,说这些不高兴的干什么。”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等手不抖了便去拔酒瓶的木塞子,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好在苍天有眼,我们家唤唤遇到了三位贵人相助,那脏心烂肺的玩意儿终于糟了报应,让我妹子的死沉冤昭雪,唤唤也不用被他爹卖到张家当小老婆,不然我那妹子在地下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俗话说有恩报恩,我也就这手厨艺还像样,今日这桌粗茶淡饭权当我这妇道人家的一片心意。”
见她要开酒,周漱玉和程婉宜连忙摆手说不喝,周行之也道军中有禁酒令,便推辞了。赵招娣见状只好将这瓶酒放回去,招呼大家多吃点菜。
菜色不多,荤菜占多数,其中最为昂贵的当属一小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其次是鱼头豆腐汤,还有一条蒸熟的咸鱼。较之往年的年夜饭,可以说是相当丰盛了。
周漱玉吃东西不挑,只要是合口味,不管是国际饭店的山珍海味还是农家小院的家常便饭,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人生在世,其他可以亏待一些,唯独五脏庙可委屈不了一点。
她举起筷子在桌上飞舞,嘴巴一点也没闲着,除了吃饭还要插空给好评。
“赵婶你这菜做得绝了,不比我在国际饭店吃得差。这鱼腌制的太合适了,咸香咸香的,好下饭!”
比起她的激动,程婉宜和周行之显得安静许多。
一个细嚼慢咽,似在慢慢品尝,后弯着一双眼睛道:“好吃。”
另一个可能是在军营里习惯了,端着饭碗就开造,效率非常高但吃相很好,不似周漱玉那般有风卷残云之势。
程婉宜吃着吃着发现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红烧肉,她停下了筷子,抬眼看向给她夹菜的周行之。
吴唤儿好奇地咬着筷子,正费力地思考着,她总觉得大少对这位表小姐有些不一般,好像好像……她有点说不上来。
周漱玉咀嚼着嘴里的饭菜,有点茫然地从饭碗里抬头,怎么感觉氛围有点怪怪的。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大哥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丢到她的碗里。
“……”
周漱玉低头看着那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觉得那肉上面有两个字:赠品。之后,周行之只要给程婉宜夹菜,她的碗里必然出现与之同样的赠品。
老实说,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一顿饭吃得诡异又和谐。
冯熹出现的时候,恰好过了饭点不久,那巷口的妇人第一个瞧见她。见她正拿着画笔在一张白纸上挥舞,便好奇地过去打招呼。
“冯先生,可用了饭?”
冯熹是圣约翰女校唯一的女性教师,曾在国外留学过,一回来便被艾琳校长聘请,负责圣约翰的地理和美术的教学工作。
她时常来杂色巷走动,照顾一些没饭吃的孤儿寡母。一来二去,跟巷子里的人便熟悉了起来,加上她老师的身份,所以人人都尊称她一声冯先生。
正站在巷口作画的冯熹闻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向她走来。
是李家的媳妇儿,牛春花。
她扫了一眼她快临盆的肚子,点点头。
“你这肚子快生了吧,找好稳婆了吗?”
牛春花凑过去探头看她的画纸,无所谓地叹了一声,道:“前头已经生了两个,这老三不过就是拉个屎的功夫,请什么稳婆,浪费那钱。”
又问:“你这画的什么呢?”
白纸上方块跟方块挤在一起,她有点看不大明白。
冯熹用炭笔在一个方块里写下春花两个字,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肚子,苦口婆心道:“生孩子可是过鬼门关,你可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牛春花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这是一张杂色巷的地图,她不识字,指着其中一个小方块道:“这是俺家?”
那这两个字是应该是她男人的名字,李水。正好是两个字。
冯熹摇摇头,说:“这是你的名字,春花。”
牛春花楞了一下,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的名字原来写出来这么好看,比我家男人的好看多了。”她刚刚就说怎么看着不太像他男人的名字,原来是她的。
不过,冯先生为什么要画这份地图,还要写她的名字呢?
冯熹搁下笔,弯腰摸了摸她的肚子,问:“春花,你想不想读书认字?”
“读书干啥,只花钱不生钱的。”牛春花回道,“我如今和李水在厂子的工资还不够家里使的呢,就算家里有闲钱也要给肚子里的老三存着,老三若是个男娃,倒是可以送去读书。”
她一个妇道人家,三个孩子的妈,三十好几了,还去读书干嘛,那不浪费钱嘛。
“如果是不花钱的,你愿意吗?”冯熹又问。
这回牛春花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免费的也不行啊,白日里要做工赚钱呐,哪里还的时间。”
冯熹还想说什么,牛春花这会儿已经没了耐心,她提了门口的篮子告别,篮子里装着一个空油瓶。
“不跟你说啦,我还要去打油呢,走了哈。”
大着肚子的妇人挎着菜篮子出了巷口,冯熹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捏着炭笔的手时紧时松,在白纸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灰线。
她转身往里窄巷子里继续走,收拾完碗筷的吴唤儿不确定地站在凉棚下喊了一声:“冯先生?”
周漱玉和程婉宜闻言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子正在巷子里作画。
冯熹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她们,收了画板有些诧异地走过来,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走到凉棚下又看见最里面坐着的周行之,更惊讶了。
“大少?”
“唉,先生见过我大哥?”周漱玉有些意外,而且看样子好像挺熟的样子。
周行之嗯了一声,点头和她示意,偏头看到程婉宜面带疑惑的表情,他解释了一下:“之前在公署见过一面。”
赵招娣这时从屋里出来,“冯先生今日怎么过来了?”
冯熹看了一眼赵招娣,又看了看凉棚里的人,大概猜到了今日是什么情况,笑道:“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闲着,便想着来杂色巷采采风。”她扬了扬手里的画板。
说完,又朝凉棚的最里头看去,问:“大少可否借一步说话?”
既然今日正好撞着了,那她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周行之没动,回道:“你找我也没用,这事儿不归我管。”
冯熹猜到他会拒绝,视线在程婉宜身上转了一圈,莫名其妙感叹了一句可惜了。
“我继续采风了。”说完,捧着画板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周漱玉摸着胸前的辫子,嘀咕了一句:“冯先生对这边的巷子好像挺熟的。”应该是经常来吧。
“她可是大好人。”赵招娣将冯熹这几年在杂色巷做的善事一一道来,还说要不是当初冯先生的一番话,她也不会铁了心将唤唤送去读书。
女子若是不读书,就只能被当做猪崽圈养在猪圈里,成不了展翅高飞的老鹰,一辈子不知道天有多蓝。
赵招娣和赵盼娣可以一辈子待在猪圈里,但吴唤儿可以走出猪圈,给自己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刚刚还金灿灿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云层,北风终于降临这座城市,带来了南下的寒潮。
“要不了半个月,大雪就要来了。”赵招娣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粗茶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