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早晨是艺术家笔下无法绘制的橘黄天色,狭窄的街道响起叮叮当当的铃声,无形中催促着快节奏。
进入SHIN News的新闻部门区,电话交流声此起彼伏,像嘈杂的菜市场。
只因几天前,港城著名的投资人梅拉安宣布卸任正立集团总裁,又清仓了持有的所有股份。
如此劲爆的消息放出来,金融圈登时变了天,股市也陷入了短暂的动荡。
偏偏当事人没有出面回应,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这让所有的猜想快速在短时间内发酵。
只是苦了香港媒体,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蹲点,连本人的一个后脑勺都没看见,更别谈什么独家新闻。
与正式记者的忙碌相比,实习记者显得从容很多,她们大多没资源没人脉,手机里除了家人就是朋友的电话,再多的就是订餐电话了。
最角落的工位上,一个长发女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触手可及的是她的实习记者证。
证件上的她面容素净,五官精巧,一头墨发披肩顺滑,染着淡淡哀愁的眼眸倒衬得她有些艺术家遗世独立的气质。
突然,不知梦到了什么的她惊坐而起,眼眸里一片恐慌。
听到这动静,对面工位上正埋头写稿的夏雯闻声抬起头,关心道:“孟声姐,你没事吧?”
孟声吐出几口气,缓了会儿才说,“没事,梦到自己错过了今晚的音乐会。”
“你肯定是昨晚加班太晚了,音乐会晚上七点去了,不会迟的。”
“但愿吧,就怕会突然加班。”她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周了,梅拉安的新闻爆出来后,前辈们的一部分工作也落到了实习生手里。
“也是,诗姐这几日因为采访不到梅拉安,心情差到爆,很难说到时候会不会临时安排工作。”
“再继续加班下去,我都要备速效救心丸在身上了。”
孟声清楚自己这几日思绪有多乱,脑袋里有太多东西挤来挤去,快要爆了。
她精神不佳,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咕噜咕噜接了一杯咖啡,机械地喝进嘴里,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她实在想不出梅拉安此举意欲何为。
正立集团目前营收良好,他有什么理由弃船而去,难道是他和董事会矛盾激化了?
孟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听到背后忽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弄得人心惶惶。
转身一看,只见组长秦诗面色不爽地朝她走来,颇有来者不善的架势。
果然,不等她开口,一沓新闻稿重重地拍在她胸前,哗啦啦散落一地,呵斥声紧随而来。
“眼睛是摆设?这么低级的错误都会出现,实习生就不用拿出专业态度来吗?”
面对猝不及防的训斥,孟声呼吸一窒,蹲下身一一捡起来,随手翻看了几页稿子,上面果然出现了错别字,甚至有一段文字的标点符号都打错了。
“对不起,诗姐,我马上改。”
与素雅清新的长相不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咬下一口沙沙的苹果,清脆中带着细细的沙质,听起来还有些不合人设的小性感。
她态度端正,但秦诗显然不会买账。
“我最讨厌职场上say sorry,知道say sorry, 不知道see carefully?如果今天我不检查,发表出去影响的是SHIN News的公信力和专业性,到那时say sorry,有人买单么,我看你这的实习期也可以提前结束了!”
孟声理亏在先,只能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我会为我的错误和不专业买单。”
秦诗冷冷地看着她,孟声素净的脸蛋又白了一个度,随意扎起的长发在此刻却不显一丝颓然。
然而,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并没有安抚秦诗的怒火,反而火上浇油,招来更加严厉的训斥。
茶水间几位同事见气氛紧张,面面相觑后悄悄退场。
孟声不想事情闹大,也摸清了这位组长的脾气,主动询问她怎么做才能将功折罪。
见她识相,秦诗的火气确实消了点,“我看你待在公司无精打采的,不如去外面蹲蹲有价值的新闻。”
这个安排可以,反正她也想出去松口气,孟声没有异议,“好的,我马上去去。”
“我会把地址发给你。”
孟声心下了然,原来是有指定地点,“去哪里?”
“湾岛南区。”
湾岛南区…
梅拉安也住在那里,这时候的外派偏偏选择港岛南区,秦诗的意思很明显了。
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去了就有用呢……
那里现在已经围满了记者,大家虎视眈眈,资深干练的记者都不一定抢得过。她一个没名没姓,小作坊出身的实习记者去了那儿也是幼兔与虎狼夺食。
更何况,孟声并没有想要报道该新闻或是采访梅拉安的兴趣。
可秦诗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孟声苦着张脸回到工位,本能地在抽屉翻找口罩,终于找到捏在手里时,她却愣了几秒又把口罩放回去了。
她现在…不需要口罩了。
……
湾岛南区75号,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石坡路黑油油的,迎风而上,炎热更甚,孟声背着包缓慢行走。
一阵风吹来掀起额角的碎发,隐隐能看到左边额头上有道浅粉色的疤痕。
这道伤疤为她轻柔婉约的美平添一丝破碎,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疤痕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秦诗不厌其烦打来催促电话,孟声拍了张照片发给她,照片里远远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头,别墅外围的石墙被各家媒体记者占领,等走进发现树上也蹲了好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跟要攻打别墅似的。
一旁有记者见了她小声说道:“又来人了。”
“看着面生,来了也白费,弱不禁风的也不怕被挤飞出去。”
有人埋怨道:“下午再来人,这门口都站不下了。”
即使她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一刻也变成了竞争对手,谁先拍到独家照片又或是谁写得更出彩,谁就是赢家。
孟声听到她们的讨论,脸上有些尴尬神色,一个人站在人堆外不知道去哪里,手指抓着背包带企图找到一丝安全感。
各大主流媒体们争先恐后想要拿下独家采访,SHIN News的名号喊出去不够有分量,自然会被排挤在最外围。
孟声站在角落环顾四周,认出了SHIN News的几个同事,只是单方面认识,她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只好寻了个阴蔽处站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满满的金融书籍翻看。
离得近的几个记者见了觉得她有些装格调的意味,凑在一起七嘴八舌,有人说,“这有什么,港城寸土寸金,留洋回来的精英比大浪淘的沙都多,有再多的本领还不只是一个小实习记者而已。”
另一边的孟声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也不在意别墅的动向,直到她感到眼睛酸涩,才终于合上了书。
她没忘记待会儿还有音乐会,见差不多能交差了,孟声果断转身离开。
下坡路很好走,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她的身影消失在晚霞之下。
可惜路上还是耽误了,孟声到留白live house门口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好在这个乐队有些小众,角落边还有一张空位置,就是视线不佳。
孟声点了杯鸡尾酒,没过一会儿,一男一女站上台,熟悉的前奏响起,观众小声哼着旋律,连她也忍不住随着音乐律动。
“so take me in your spaceship,throw me up into new places……”
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她偶然在一家咖啡厅听到了这个乐队的歌,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喜欢上了。
听他们歌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少女藏着雀跃的心事在阳光下舞动,一步步听清了自己的内心,随着律动,那个不被看见的自己也终于被认可。
心事在雀跃,身体在舞动,任何人都可以是漂亮的。
昏暗的live house,只有台上是亮的,迷幻氛围将感官放大,沉溺于音乐的孟声不禁阖上双眼,摇头晃脑非常的畅快。
过于兴奋,以至于脑袋供血不足,突然一阵晕眩,脚步凌乱的她突然向后倾倒。
电光火石间,后背意外撞进一堵温热的肉墙。
霎时,旋律乱了谱。
孟声慌忙从怀里抽身,稳住身子后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
抬眸看清男人的瞬间,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那些歉意碎了……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舒缓的心情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
梅拉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孟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分手三年,她从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在她看来,二人绝无再有遇见的可能性,即使再见也不过是对面不相识。
她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自己了…
一方是做贼心虚的慌乱,一方是隔岸观火的镇定。
梅拉安微微皱着眉,心想自己又不是鬼,对面的女人见了自己为什么露出如此恐慌又悲…伤的神情。
灯光昏暗,他只当自己看错了,疏离开口,“介意拼桌吗?”
“什、什么…?”孟声有些大舌头,四周看了眼又看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是为了音乐会来的。
梅拉安无心看她呆头傻脑,径直坐在了圆桌的另一边,点了一瓶威士忌,然后如若无人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孟声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脑子一片混乱,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了,她都还没从这震惊中醒过神来,就听到对方开口,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走散的人还能有机会再次重逢吗?”男人嗓音低沉,神色疏离,借着朦胧的灯光仿佛能窥探出一丝缱绻的,眷恋的温情……
这句话正好应了台上的人正好唱到的那句歌词—“Back again, right back”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陡然听到这话,孟声连呼吸都忘了,心中警铃大作,以为自己身份露馅了,慌得差点喝错酒。
走散,重逢,这个话题非常符合二人的处境。
可悄然抬眼一看,对方完全连个眼神都没自己,一颗心才又放回了肚子里。
“走散说明没有缘分,自然也就没有重逢的必要了。”
梅拉安闻言侧头看了眼她,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破天荒和一个陌生人聊了起来。
“你相信缘分天注定?”
孟声摇摇头,泯了一口酒道:“我不信天注定,但命运使然,那就尊重故事的结局。”
“命运…使然…”梅拉安不以为然,偏执开口,“人只有在死的那一刻才能完结命运,在那之前,我只信人定胜天。”
“那你胜天半子了吗?”孟声轻笑,直言道:“你能问出这个问题,那说明命运难住了你,而你束手无策。”
孟声自恋地想,梅拉安是否是因她而愁绪万千。
如果是,那她也许会有一丝庆幸,为曾经爱了他多年的孟弥笙感到庆幸。
如果不是,那大概率还是会感到不甘心。
梅拉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看问题如此尖锐,竟然戳破了自己的心事。
是,他被命运难住了,束手无策。
以前,他和孟弥笙一起在花园里听着同个乐队的歌。现在,孟弥笙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可他不想认输,偏执地以为破镜能重圆。
“我不信上帝,我只信我自己。”
梅拉安仰头喝完一杯酒,闷在喉咙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和坚定,寥寥几个字,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隔三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狂妄不羁。
这份藐视命运的自信和他们初相见时一模一样。
但不知不觉间,命运也在他们身上添了一笔其他的色彩。
是的,人就是会变的,孟声变了,梅拉安也变了。
初见时,他年少轻狂,眼神坚定却澄澈,意气风发说着他的野心和抱负,那种神佛皆在脚下的自信与笃定宛如炎炎夏日里最清爽的一阵风,吹走孟声心里的阴霾。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依然精于计算,睥睨一切,可那双眼眸里更多的愁绪与猜疑,他们之间从最初的谈天说地变成了逼迫与防备。
一个想把对方当做免费的避风港,另一个则是从没想过承诺未来,退与进无解,注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命运使然。
小笙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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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实习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