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盛内心完全不想再将母亲接回京城来,一是多年愁苦皆由其挑起加剧,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人送走,又怎能轻易心软。二来如今懋都城内又现腥风血雨,他们自身难保,更无心力去照护母亲,不若留她在本族,便是日后有何变故,尚能保她性命无虞。
如今他的当务之急且是小女。
“阿锦,为父一直尊重你的决定。无论是你要同魏琎结亲还是决定放弃这件事,为父从未多问你一句。可是如今,你为何写信来要嫁予徐……安询。”
沈盛见锦心略有停顿之意,他心下也明了,只是如今更为笃定心中所思所想。他痛心道:“我知你是受了掣肘,安安同你被他圈禁府内,如今你一人归来,定是他用孩子威逼于你。”
再有忏悔之意说得多了也只会显得廉价。
“你是想救你阿姐对吗?”
锦心颔首默认。
沈盛顿言,转身看向院外那黑沉沉的天空,良久才道:“我该如何同你们母亲交代啊!”
长女如今身陷囹圄,不知现况,幼女好不容易被找了回来,还未受他多少宠爱,也未接受家族荫庇,便又被牵连进这件事中,左右受制。
“阿锦,你听为父说,”沈盛先是看了一眼沈樾,复才凝向锦心,声音略显急促:“你如今还未正式记入宗族名户,为父拼死也要将你和安安送走!你无需再参与这件事了!”
“父亲!”
“父亲!”
兄妹二人的惊呼异口同声。
沈樾比锦心深知,这段时间,父亲和他已是想尽了办法甚至连沈清霖的面都见不到,如今只要锦心愿意嫁给那安询,便能有机会助沈清霖脱离苦海。
虽然要以牺牲锦心为代价,可总能一解燃眉之急。如若不然,他们就彻底没希望了。
锦心是不料父亲竟要将自己送走,她忙道:“父亲,女儿此行皆为自愿。便真是受了胁迫,女儿也甘之如饴,您同母亲给了我这条命,便是舍了这条命,只要救下阿姐,只当我还了您们的生养之恩!”
“况如今只是嫁给安询,那也是安安的生身父亲,嫁予他本也符合常理,女儿不觉有他!”
“父亲,不要将女儿送走!我们是一家人啊,怎有你们涉险我一人安享的道理?”锦心说到气急之处,眸中亦是盈满了泪水,她哽咽地控制着不让泪水落下,动作之间满是倔强。
实则同沈清霖最像的不是小六儿,而是锦心。
她们有着一样,坚毅刚强的内心。
锦心当晚便回了安府,她已掌握了所有的讯息,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快些想法子再次见到阿姐。
临走前,小六儿来拦了马车,锦心狠心不曾与她相见。
如今多事之秋,小六儿定被看管得极严,想也知道她能跑出来这一趟有多不容易。可她年纪尚小,如今的局势很难向她解释,但若让她昧着良心说长姐一定会无事,她也做不到。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需要长期维系,一旦真相败露,造成的伤害一点也不会少,只是延迟体现而已。
马车行远,锦心不曾回头看去。
小六儿被追出来的下人带回去,红裙鲜艳舞动,至裙摆消失在门扉之后,连天边的余晖都变得黯淡了。
锦心回至安府之时,正巧碰上徐忱单骑而归,他翻身下马,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他从容地走至锦心面前,从怀里掏出物什。
那是一封圣旨。
“阿锦,你又要嫁我一次了。”
锦心瞬间觉得周遭事物都颠倒起来,这道声音如魔咒般忽远忽近,反复响起。
与多年前那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阿锦!你要嫁给我了!我好欢喜——”
对比之下,更显如今处境的犀利。
锦心冷笑一声,视线从明黄的圣旨上移开,转身抬步就走,全程沉默未言一字。
徐忱嘴角的笑意渐平,下一瞬又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因为身后传来的呼唤——
“我的好哥哥,好,唔,准嫂嫂留步呀~”安诀摇着折扇信步走来,他的袍摆沾染了尘霜,明明是一副赶路的狼狈装扮,偏生还要端着云淡风轻的浪荡模样。
锦心回首,见是许久未见的安诀,冷沉的面色也缓和了几分,继而换上了尴尬的神情。
安诀不知她与徐忱的过往,数月前也想与她结亲。虽然她心知肚明安诀是为了她背后的沈府才想要来结交和结亲的,未曾放于心上。
但如今三人一同立于安府宅院内,有着如今这千丝万缕的牵扯,竟是甚显不适起来。徐忱倒像是没被影响一般,气定神闲地想要转移话题,可安诀却不想放过这个可以呛声的机会。
“听闻兄长跟随摄政王殿下后,这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竟连国相府的嫡小姐都弄来身边了。”
这用词可谓刺耳,锦心凝眉,下意识看向徐忱,看他会如何做。
徐忱摆摆袖袍,轻笑一声:“小弟此言差矣,我同沈三小姐是情意双投,断没有如你所说那般。”
“哦?情意双投?弟没记错的话,沈三小姐这才同魏大人定过亲吧?”他又将矛头引向锦心,“某离京数月,也没能赶上你二位的定亲之宴……”
“这怎么一转眼……?你又成了我阿兄的钦定之人?”
锦心冷下神色,不再看他二人,颔首只道:“安公子几经周转才又回到懋都,现如今还是快去歇整一番,不必如此急于挂念于我们。”
徐忱听到锦心将他二人并称“我们”,便扯了唇角,甚是愉悦。安诀不恼,只是又上前两步,锦心觉着有些被冒犯到了,刚要后退,边听得此人用两人能够清晰听见的声音道:“某送三小姐的这份礼物可还喜欢啊?”
徐忱侧步上前本想要隔开二人,可只这一息只差,安诀已倒回原位,随后行了周正的礼,转身离去。
锦心却是愣在原地,周身都仿佛冷却在了北疆的冰天雪地里。
她顿悟,原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是这安诀刻意引导所为。他被魏琎借势调离出京便怀恨在心,所以那时才特意寻到自己来说准备了一份厚礼一事。
实则更早——安诀从来便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从他和锦心初次见面,由小六儿的三言两语的对话中得知了沈清霖的近况,就已经令他兴奋不已,做好了要痛痛快快报复一场的准备。
可他查了许久也未有头绪,巧在这时,他得知锦心竟也是从北疆被寻回来的。而他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兄长也是……
如此巧合必有因果。
于是,他只稍作打听便先两人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就那样观望着,看着自己的兄长借公事回北疆寻妻,看着他兄长的妻子改头换面攀上了大长公主之子的势,又作势要抢亲,让魏琎急于定亲,令此事提前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
而就连锦心和徐忱的再见都是他一手操控的,不然怎会巧合到两人相见之日就在锦心定亲日前夕?
他人虽已离京,看似站在了此次事件之外——他将自己摘出来,片叶不沾身。可事态的发展却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在进行,甚至如今的结果比他原想的还要满意!
当真是大快人心!
安诀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入了宫。
这边的锦心见到了安安,她搂着孩子直至她再次安睡才让嬷嬷又抱走了去。
徐忱后脚便至,其实他一直在外院等着,他知道锦心不愿见他,更不愿他来打扰母女两人团聚的珍惜时刻。
锦心如今有求于他,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横眉竖眼,但也好不到哪去。她犹豫了几息,翻过了杯子替徐忱斟了茶水。
徐忱也不再跟她打迂回战,开门见山道:“我已征得了摄政王殿下的首肯,可携你去看望沈大小姐。”
锦心激动地站起了身,急而问道:“现在便可前去吗?”
徐忱沉吟片刻,提醒道:“我知你想同大小姐传递很多消息,包括金大人的现状。但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看着锦心紧张的神情,接着道:“此行摄政王早已防你这般,是以下令,接下来的日子你随时可以去陪同大小姐,但要将安安一同带了去。”
锦心闻言,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眸便是满目的血腥场景,而这样的血腥场景,她预想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
不,不,她真的要为了救出阿姐的大计,将孩子作为筹码亲自送到随时会被宣判死亡的境地吗?
锦心的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室内两人一立一坐,俱是沉默着。
锦心艰难地做了决定。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当晚,锦心见到了沈清霖。
“阿姐,你怎得如此憔悴。”
沈清霖缓缓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牵住锦心的手将她带到了塌边坐下,复又探头看向门外透进来的黑金卫的身影。
她未有言语,而是拔下了耳上的金珠,无声地问询金笙的现状。
锦心在路上做了一路的心理设施,如今已能很自然的笑了起来。她含笑摆首,又拍了拍沈清霖的手背令她安心。
沈清霖不信,凝了眉反复确认,锦心都心态平和的应了下来。姐妹俩背过身,在手心上以画字的方式交流了起来。
锦心自是什么都没说。
家里很好,父亲很好,秦府很好,金府也很好。
但就是这样的答案,才令沈清霖愈发心慌了起来。
她太了解封今尚了。
锦心也察觉到了沈清霖的怀疑之色,想了想,在她手心写下一行字。
——
赵氏母女,卒。
哎呀呀去,大家好久不久
我回来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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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安诀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