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岁的时候,燕明昭和萧时誉就结下了梁子。
二人争斗了十数年,从政见到治兵到三餐都有截然不同的见解,可谓两看生厌。如今时过境迁,地位颠倒,若让燕明昭摒弃一切理智不谈计划不讲大局,他绝不会想和萧时誉碰面。
至少不是现在。
警示焰火的光亮熄灭,四周重归沉寂。
燕明昭卯足劲狂奔,闭了眼听声辨位,风声呼啸却没有干扰他的判断。可萧时誉也紧追不舍,他居然也没有被漆黑环境掣肘!
萧时誉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燕明昭心道不好,脚下急转,借着雪地微光朝更密集的树林深处冲去。
片刻后,一道白光闪电般破开稠密的大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啸,是一只白鹰。
可惜树林太过密集,白鹰徒劳盘旋,迟迟无法俯冲捕猎。
燕明昭在密集的树林里频繁更改路线,体力飞快流逝,而萧时誉的速度却没有半分降低。
二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小,有好几次,燕明昭甚至感觉对方的手指差一点就能抓住他的衣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燕明昭喉间泛起腥甜,忽然朝右拐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高坡!他毫不迟疑,往下纵身一跃,白鹰也抓住了这个空荡,俯冲向下!
白鹰扑了个空,重新盘旋而上。
燕明昭轻柔地落在一条冰溪上,冰面如蛛网般微微皲裂,他没有停留,立刻钻入更深的密林中。
光线昏黑,四周树影重重,只要再跑两息,萧时誉不可能再找得到他。
萧时誉紧跟燕明昭跳下高坡,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没有拔刀,而是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碎冰,眯眼往前轻弹。
碎冰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竟然穿过树木,准确地预判了燕明昭前行的方向,狠狠击中他的膝弯。
燕明昭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在了雪地里,再听一声轻哨,那白鹰竟不顾枝桠阻拦,迅速俯冲到他身边,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他被那只巨大的白鹰撞飞了。
……
燕明昭忍不住叹气。
他都有点怀念在北境商队里把那几个愚蠢歹徒当狗逗的时候了。
燕明昭狼狈地翻身坐起来,下意识伸手检查放在怀里的墨翠,没坏。
他迅速刨了个坑,将墨翠塞到树下藏好,左手发力,在树干上刻下一个记号。
刚做好这一切,白鹰就再度俯冲,沉重地落在他腹部,利爪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燕明昭咳嗽了几声,压低声音:“乖,待见我一次,好不好?”
白鹰颇通人性地睨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抖抖翅膀飞起来,往后落在了来人的肩上。
“沙、沙。”
声音从背后传来,脚步稳稳地踏在雪地里。萧时誉从燕明昭身侧绕过,在他面前站定。
燕明昭缓缓抬头,只见萧时誉一袭黑袄,不过片刻的功夫肩头就积起了一层薄雪,冷厉的眼眸微微低垂,和那只白鹰一起,毫无感情地俯视他。
晶莹挂在萧时誉颈侧的毛领上,冰凉的雪水会把人冻得冷颤,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跑了这样久,他连气息都是稳的。
可下一刻,萧时誉呼吸一滞。
刹那间风也停了,燕明昭耳畔只余尚未平复的心跳。
“你……”
萧时誉俯身近乎粗暴地捏住燕明昭的肩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点极其微弱的天光,燕明昭看不见他的双眼。
但他知道萧时誉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自己设法更换了容貌,可身型骨架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出太大的改变,尤其在夜色里,似乎颇有以往的模样。
他是什么表情?恐惧?愤怒?厌恶?
萧时誉有些急促地翻找出火折子吹燃,火光乍起,燕明昭被晃得微眯起眼。
等眼中那阵刺痛过去,再睁开时,萧时誉的眼里已经没有他预设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平静的冷漠。
无趣。燕明昭撇了撇嘴。
可萧时誉的动作却还不死心,他掰过燕明昭的脸,在他耳畔、下颌等地方用力摩挲着,似乎是想找出他易容的痕迹。
他手上戴着一副冰凉的黑皮手套,燕明昭被冻得一个激灵,皮肤上密密麻麻爬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萧时誉:“你刚刚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清冷,一如夜幕中张嘴呼出的白气,疏忽间就散了。可惜燕明昭听力敏锐,连他的叹息声也清晰可闻。
“我夸这鸟儿漂亮,通灵性。”
白鹰拍拍翅膀,发出一声轻啸。萧时誉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它的羽毛,黑皮手套穿行在白羽间尤为明显。
随即只见萧时誉已不知从哪拿出一根麻绳,正利索地捆上燕明昭。他的手掐上了燕明昭腕间要害,让人想反抗都不能。
燕明昭还想装傻:“大人,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萧时誉冷笑一声:“你能从金律堂手里全须全尾地偷跑出来,本事倒是不小。”
萧时誉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对燕明昭搜了一遍身。只听沉闷的一声坠响,燕明昭眼看着掉在地上的钱袋,心道不妙。
萧时誉迅速制止了他的动作,打开袋子,一眼看见里面叮当作响的钱银。
“……”
萧时誉瞥了燕明昭一眼:“你跟北境人黑吃黑?”
银子还没捂热呢!燕明昭理不直气也壮,直瞪着萧时誉,一时没想出反驳的话。
萧时誉一把抓住燕明昭的后领,不顾他的挣扎,生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夜晚、大风、暴雪,”萧时誉慢条斯理道,“你从松溪镇跑出来,往林子里躲,找死?你有接应?”
燕明昭哼笑一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这不就遇见贵人了么?”
萧时誉懒得跟他废话,用力拉紧手中的麻绳,拽着燕明昭往外走去。
风雪又大了些,二人又经过了原先那条冰溪。冰面裂纹已经延伸出了老远,此刻仍有裂响清脆,似乎带着冰消雪融的暖意。
应该是要化冰了。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站在驿道边。萧时誉牵上马,二人沉默地往松溪镇走去。
四周漆黑,山风静谧,手中火苗摇曳,在雪地上映出二人亲密的影子。目光被烫得无处安放,只好在萧时誉的背上流连。
一片寂静里,燕明昭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开始反刍滞后的情绪波动,按捺住心中蠢蠢欲动的暴戾。
若他想铁了心逃跑,任凭萧时誉再如何强悍,也奈何不了他。
但……金律堂取代了本该出现在松溪镇的禁军。
萧时誉,会是内鬼吗?
燕明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萧时誉的身形。
有点瘦了啊。他想。
来福客栈后院,北境歹徒已经被金律卫押跪在地。副统领陈见山正站在一辆货车边,细细查看着里面的货物。
约十天前,金律堂指挥使萧时誉收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密信。信中说有一伙北境歹徒伪装成宝石商人运送火药入京,意图破坏先皇长子忌日丧仪。
查证过后,萧时誉点了十余金律卫就要出发。可宫里忽然传来急讯,请萧大人即刻入宫叙话。萧时誉走不开身,这才命令副统领陈见山带队先行。
如今这伙歹徒里跑了一个翻译,但金律卫晚饭时探查过,那人手无缚鸡之力,应当跑不远。
可是……
陈见山放下手中的石块,踱步到歹徒身前。
“我再问一遍,火药呢?”
车里装着各类宝石玉翠,还有一辆满载着黑色石头,无论是质地、气味还是外形,都没有任何问题。
大胡子啐了一口,用息族话骂道:“我们可是良民!平白无故诬陷人,大景朝的官府就是这样做事的?”
大胡子会的汉话很少,但刚好够辱骂一个人的祖宗八代。他见陈见山不理,登时来了劲,息族话夹杂着汉话,口若悬河,越骂越勇。
陈见山冷眼看着大胡子虚张声势,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大胡子面目狰狞,唾沫星子直喷在离他最近的少年金律卫身上。谁知那少年心浮气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怒喝一声将人踹翻在地。
“姜冲!”陈见山厉声喝道。
姜冲狠狠两拳,直打得大胡子口鼻出血。两边的金律卫连忙上前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小姜!又忘规矩了?”
正在这混乱的当口,一言不发的格达瞬间暴起,奋力挣脱了手上的麻绳腾空一跃,直奔那辆装着黑色石头的车而去。
一直关注着他的陈见山扑身上前,格达却仿佛预料到了对方的阻拦,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躲开了他的动作。
眼见格达手中火光一闪,陈见山怒喝:“他要炸车!”
不等他下令,众金律卫当即上前阻拦,格达左躲右闪,眼看着就要靠近那辆车——
——噗通!
身侧巨力袭来,格达余光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就被撞得滚向了身侧的马厩。
马吓得嘶鸣,前蹄高高跃起,眼看着就要踩在格达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股大力抓住了格达的头发,将他拖了出来。
格达惊魂未定,入眼只看见一个冷漠俊美的男子。萧时誉目光犀利,嘴唇紧抿下撇,是一个厌恶的表情。一只雪白的雌鹰站在他肩头,正得意地尖啸。
金律卫齐齐低头,唤了一声:“指挥使。”
萧时誉嗯了一声。
“怎么回事?”
陈见山利落请罪:“是我的疏忽。”
萧时誉冷冷瞥过面色发白的姜冲:“不长教训。”
姜冲难堪地低下头:“抱歉,我……”
萧时誉:“回去自己领罚,罚双倍。”
姜冲低声应了。陈见山才将今晚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连细节也没拉下。
“多亏统领及时赶到,还抓住了逃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陈见山看向被萧时誉抓到的服服帖帖的燕明昭,惭愧道。
萧时誉:“多的不必说,你也回去领罚。”
“把人带下去分开审问。至于他——”萧时誉朝燕明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