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方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闭着眼摸索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找到手机,眯着眼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接通后重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还没起?”
傅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方沅含糊地“嗯”了一声。
昨晚斗地主打到快十二点,最后一局他本来已经稳赢了,傅既明愣是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牌把局势翻了回来。
方沅越想越不服,回房间后又躺在床上复盘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傅既明这人实在阴险,一直纠结到一点多才睡。
“快九点了。”
方沅安静了几秒,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语气带着些抱怨脱口而出:“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不去哪儿?”
“哪都不去……”
“九点半有场报告会……”
“那您帮我请个假呗。”
傅既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有些没反应过来:“跟谁请?”
“帮我给您请个假……”
“……”
“傅董,我困。”
最后四个字已经带上了十分明显的困意,傅既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方沅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过身准备继续睡。
不到半分钟,手机又响了。
他没接。
自动挂断后很快又响起了第二次。
方沅忍无可忍地把手机摸回来:“傅董。”
“嗯。”
“您知道扰人清梦很不道德吗?”
“知道。”
“那您还?”
“早餐已经送过来了。”
方沅闭着眼,完全不为所动:“不吃。”
“胃不疼了?”
“已经好了。”
“我记得饭里应该没加效果这么好的神药吧?”
“……”
方沅眯着眼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我晚点吃。”
“几点?”
“十点。”
“吃完没多久就到午饭了。”
“那十二点,两顿一起吃了。”
傅既明又没了声音。
方沅等了几秒,莫名有点心虚,最后还是自己退了一步:“开玩笑的傅董……九点成不?”
“八点半。”
“八点四十五。”
“行。”
电话挂断后,方沅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
傅既明不就在楼下吗?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还有,吃早饭的事他怎么这么上心?
方沅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直到踩着拖鞋走进浴室洗完脸后都没太想明白。
方沅对着镜子沉默两秒。
算了,不纠结这么多了,总不是坏事。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下楼,早餐果然已经摆好了。
傅既明也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电脑,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正在和人打电话。
方沅原本还想抱怨两句,见他在工作,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依旧是清淡得令人绝望的一桌。
方沅拿起勺子,看了眼杂粮粥,又看了眼水煮蛋。
最后看了眼旁边那碟颜色非常健康的蒸菜,他叹了口气。
傅既明抬眼看他。
方沅只苦着脸慢吞吞剥着蛋壳。
过了半分钟,又叹了一口气。
傅既明终于对电话那头道:“先按这个方案做,下午把结果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向方沅:“怎么了?”
“没事……”
傅既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不想吃?”
“没有。”
“那你叹什么气?”
“我好怀念北市的外卖。”方沅托着下巴,“公司楼下的辣子鸡,麻小,兔头……”
“旭青特地交代了这些都不能吃。”
“其实不用什么都告诉他的……”
“我也没有全说……”
方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前天晚上我就尝了一下那个黄灯笼椒,第二天疗养记录就写了我违规,还有严院的亲签!”
傅既明面色不改:“可能正好就被看到了呢?”
“那我藏起来的鸡蛋呢?”
“也是巧合。”
“还有我房间里两包辣牛肉干怎么也没了?”
傅既明端起咖啡,十分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破案了。
“傅董。”
“嗯。”
“我小学之后就不告状了。”
傅既明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方沅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好笑,低下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肩膀却还在抖。
傅既明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高兴?”
“没有。”
“那你抬头。”
“不抬。”
傅既明彻底没了脾气,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好了。”他把方沅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蒸菜拿远,“不想吃就别吃了。”
方沅立刻收敛了笑意:“真的?”
“嗯。”
“那蛋呢?”
“鸡蛋要吃。”
“……”
果然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点。
方沅认命般拿起蛋,撇了撇嘴:“下午是不是没什么事?”
“暂时没有。”
“那晚上打牌吗?”
傅既明看他:“你不是说不打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十一点半你输了第三局之后。”
“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记住了吧……”方沅艰难咀嚼着,吞下后喝了两口水顺了顺,“不过我昨晚真这么说了?”
傅既明十分平静地复述:“你的原话是‘以后再跟你打牌我就是狗’。”
“……”
方沅端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那是昨天的方沅说的。”
傅既明眉梢轻动。
“跟今天的方沅有什么关系?”
傅既明这次是真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方沅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羞耻,见他笑得这么明显,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您笑什么?”
“没什么。”
“到底打不打?”
“打。”
“这还差不多。”
方沅低下头继续喝粥,顺带看着手机里的新消息,丝毫没注意到傅既明愈发柔和的眼神。
刚认识那几天,方沅绝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哪怕身体不舒服,哪怕明明不想吃桌上的东西,被劝上两句最后也只会客客气气地说一句“麻烦您了”。
傅既明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客气。
他等了很多年,不是为了等方沅长大以后站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叫他傅董。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甚至再放肆一点也没关系。
……
真正让方沅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把傅既明当外人的,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他洗完澡下楼,本来准备把白天没看完的材料处理掉,结果打开电脑,熟悉的提示再次跳了出来。
【当前账号处于休眠模式,阅读/修改权限将于次日08:00恢复。】
方沅盯着屏幕,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几秒。
“傅董。”
不远处正在看文件的傅既明抬起头:“嗯?”
“您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
傅既明听着这个语气,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
他走过去,果然看见了那熟悉的休眠界面。
方沅把电脑转向他。
“您看看?”
“什么?”
“昨天还是八点,今天为什么七点半就锁了?”
傅既明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七点四十二。”
“因为我已经研究它十多分钟了。”
“研究出什么了?”
“我认为IT部门应该没这么人性化吧?”
傅既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沅原本还只是怀疑,见他这个反应瞬间确定了答案。
“真是您?”
“旭青昨天打电话问了你的情况。”
“所以呢?”
“我如实说了。”
“您怎么说的?”
傅既明在他旁边坐下:“一般都是十一点半睡,七点多起,中午不午休,吃完饭继续工作。”
方沅觉得这描述实在有失偏颇:“按照我的作息,十一点半已经算睡得很早了。”
“旭青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您也不能直接关我权限吧?”
“不是我关的。”
“……”
方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既明和他对视几秒,到底还是改了口:“我只是让人调整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
“权限是IT关的。”
方沅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傅董。”
“嗯?”
“您现在真的很不讲道理。”
傅既明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莫名有些高兴。
方沅和自己越来越熟了,现在竟然敢直接来找他算账了。
这是非常好的迹象。
傅既明伸手合上电脑。
“今天不看了。”
“可是我还有……”
“明天八点权限恢复。”
“那我现在干什么?”
“出去走走?”
“不去。”方沅赌气道。
“打牌?”
方沅抬起头:“这几天我就没赢过!”
傅既明靠在沙发上,闻言挑了下眉。
“怕了?”
方沅想起前两天输掉的那一分,胜负欲瞬间压过了工作。
他掀开腿上的薄毯站起来。
“来就来!”
傅既明看着他气势汹汹往棋牌室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起身跟了过去。
……
一个多月后,项目的阶段性考察终于接近尾声。
最后一次内部会议比预想中结束得更早,方沅把整理好的意见交给负责人,确认后续不需要自己继续留在现场后,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傅既明坐在旁边:“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方沅合上电脑,“我都待好几周了,再不回去公司的人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赵助理偶尔不是还会给你打视频会?”
“那不一样。”
方沅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想到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还要两天?”
“明天没工作。”
方沅动作一顿:“真的?”
傅既明看了他一眼:“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新奇。”方沅迅速把电脑塞进包里,“难得没工作还有点不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海风顺着连廊吹进来,带着很淡的咸湿气息。
方沅靠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远处亮起来的灯。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刚来的时候他虽然看着没什么,但满脑子都是许照野留下的烂摊子,夜里睡不安稳,就连手机稍微震一下都会下意识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现在再回想,竟然已经有些遥远了。
这段时间许照野不是没联系过他,最开始是电话,后来是零星的消息。
方沅偶尔会看,但基本没有回复。
倒不是故意冷处理,只是每次点开以后,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曾经让他牵肠挂肚的情绪,离开原本的环境以后好像也在一点点淡下去。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和许照野之间有快七年的感情,又牵扯了那么多工作和生活,真要分开一定会是件伤筋动骨的大事。
可现在看来,离了他日子照样过,甚至过得比以前还要好。
“在想什么?”
傅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沅回过神:“没什么。”
傅既明也没追问,只在他旁边停下。
过了一会儿,方沅忽然开口:“傅董。”
“嗯?”
“谢谢啊。”
傅既明侧过脸:“谢什么?”
方沅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谢他这一个多月一直陪着?
还是谢他从来没有追问过许照野的事情?
好像都有。
“就是……”方沅组织半天也没组织出一句像样的话,最后索性放弃,“反正谢谢。”
傅既明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眼底浮出些笑意:“那这人情就先欠着。”
方沅立刻警惕起来:“什么叫欠着?”
“你都谢我了,怎么不算欠个人情?”
“我只是口头感谢一下,怎么还欠上了?”
“那我向来不接受口头感谢。”
方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傅董,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挺……”方沅斟酌了一下措辞,“正经的。”
傅既明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沉默两秒:“现在不正经?”
方沅没敢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傅既明有些欲言又止:“方沅。”
“干什么?”
“回去了。”
“哦。”
方沅忍着笑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肩上多了件外套。
他下意识回头。
“穿上。”傅既明道,“晚上风大。”
方沅拢了拢衣服,熟悉的浅淡香味随着动作散开。
他脚步忽然停住。
这个味道……
傅既明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回头看他:“怎么了?”
方沅站在原地,脑子里莫名闪过第一晚那个被他抱了一整夜的长条抱枕。
那股一直没能想起来在哪里闻过的味道,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来源。
他低头闻了闻衣领,又抬头看向傅既明。
傅既明:“?”
方沅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傅董。”
“嗯。”
“您用什么香水?”
傅既明明显停顿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沅眯起眼。
“没什么。”
他低头又重重地深吸一口气。
一模一样。
傅既明看着他的动作,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沅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慢吞吞地搭上了。
第一晚。
客房。
抱枕。
傅既明身上的味道。
不对。
很不对。
方沅缓慢抬起头,傅既明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前走。
“不是饿了吗?回去吃饭。”
方沅站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傅董。”
“嗯?”
“您走那么快干什么?”
“风大。”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傅既明脚步一顿。
方沅顿时更加确定这里面有问题,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那个抱枕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抱枕?”
“您别装。”
“我不知道。”
“傅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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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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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