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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迟到多年的注解

他翻开那本棕色日记,看见一行字:“我喜欢他三十二次。”

然后是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名字。

捡起的作业本,罚买的抹茶糖,篮球场边的偶遇,公交车上随手的帮忙,毕业舞会上那场无聊的交际舞……

原来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瞬间,都被她小心收藏,

写进这本不敢示人的日记里。

构成了一个名为“喜欢他三十二次”的漫长故事。

两人洗过澡躺回床上。主卧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沈若矜很自然地窝进周既白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和他本身干净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头顶传来周既白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刚躺下的松弛。

“找个时间,”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微湿的发丝,“带你去见见我妈。”

沈若矜的睡意散了些,但没睁眼,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疑惑。

“黎棠。”周既白说出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妈。在医院,躺了很多年了。”

沈若矜这下彻底醒了。她记得隐约听说过,周既白的母亲身体很不好,但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她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的脸。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植物人?”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睡了。到时候带你去。”

沈若矜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把他生命里沉重的一部分,揭开给她看,她没再多问,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轻轻应了声。

周既白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响起。

沈若矜却有些睡不着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心跳,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睡多年的女人,想着身边这个男人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那些不为人知的背负,过了很久,她才重新闭上眼,在他安稳的心跳声中,慢慢睡去。

年假剩下的几天,两人都没怎么出门,彻底过起了宅家的日子。

沈若矜把西北带回来的资料简单归拢了一下,就丢在了一边。周既白远程处理了几件研究所的急事,大部分时间也处于“待机”状态。

日子变得很慢,也很静。

早上睡到自然醒,周既白有时会心血来潮做顿极其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味道只能算能吃,甚至有时候味道真的很怪,但沈若矜从不挑剔,安静吃完。大部分时候是陈姨过来准备。

上午,沈若矜可能会在书房看会儿书,或者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纪录片。周既白要么在旁边抱着笔记本处理点东西,要么就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她的头发,或者干脆闭目养神。菠萝就趴在她脚边,或者挤在两人中间,睡得天昏地暗。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会出门散个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在百花巷附近的老街区慢慢走。天气冷,都裹得严严实实。周既白通常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懒散。沈若矜穿着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手也揣在兜里。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看路边晒太阳的老人,看偶尔窜过的野猫。

偶尔,沈若矜会在某个街角小店前停下,买一袋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或者两串冰糖葫芦。付钱时,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扫码。

那天下午,他们散步走到一个老式菜市场附近。沈若矜想起陈姨说晚上想包饺子,但缺了样调料,便拉着周既白拐了进去。

她在调料摊前挑了一瓶陈醋,又顺手拿了两包炖肉料。老板是个爽快的大妈,麻利地装好:“姑娘,一共四十八。”

沈若矜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付款码扫码,输入金额支付,屏幕却弹出一个提示:零钱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早上刚给若卿发了个红包,微信里剩下的零钱确实不多了。她也没在意,很自然地退出微信,点开了支付宝。

支付宝打开,默认是付款码页面。她刚要递给老板扫码,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屏幕上方一行小字,那是支付宝的“亲密付”功能提示。

通常那里是空白的,或者显示“未开通”,但此刻,那行小字清晰地显示着:

【亲密付已开通持卡人:周既白,单笔限额:无 每月额度:无】

下面是一长串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代表着可用额度,零多到她一时没数清,沈若矜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持卡人,周既白。无限额。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周既白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旁边水产摊里张牙舞爪的螃蟹,侧脸在市场的顶灯下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老板大妈举着扫码枪,笑眯眯地等着:“姑娘,好了吗?”

“哦,好了。”沈若矜回过神,将支付宝付款码递过去。

“嘀”一声,支付成功。四十八元。

沈若矜拎起装调料的袋子,和周既白一起往外走。走出嘈杂的市场,冷风一吹,她才像是消化完刚才看到的信息,她没立刻问,只是默默走着。走了大概十几米,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周既白。

周既白也跟着停下,挑眉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若矜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支付宝,把那个“亲密付已开通”的页面,举到他眼前,屏幕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这什么?”她问,声音平静,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周既白垂眸,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仔细看了看那串数字,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沈若矜,语气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亲密付啊。不识字?”

沈若矜道,“你什么时候开的?”

“忘了。”周既白答得干脆,抬手把她举着手机的手轻轻按下去,“前几天吧。绑卡的时候顺手就开了。”

“绑卡?”沈若矜捕捉到关键词。

“嗯。”周既白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往前走,“我那张主卡的副卡,绑你支付宝上了。不然你以为?”

沈若矜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你绑你卡干嘛?我又不用……”

“用不用随你。”周既白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绑了放着,万一你想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他特有混不吝的随意:“比如刚才,微信没钱的时候。”

沈若矜:“……”

原来他看见了。看见她微信余额不足,切到支付宝,然后……他早就绑好了卡,开了无额度的亲密付,就等着这种“万一”?

“周既白,”她叫住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认真,“我不需要……”

“知道。”周既白打断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街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了停,然后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沈若矜,”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就是你的。”

他往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低头,看着她有些怔愣的眼睛,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慢悠悠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出后半句:

“所以,随便用。”

说完,他也不等她反应,抬手,很自然地把她大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和愕然的表情,然后牵起她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走了,回家。陈姨该等急了。”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懒散。

沈若矜被他牵着,手在他宽大的口袋里,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她跟着他的步子,脑子里还回响着他那句“我的就是你的”和“随便用”。

她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财富,也不是在玩什么浪漫把戏。他只是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在她生活的细节里,划下他的领地,给予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保障和纵容。

就像他买下那两颗星星,攒下那些票根,锁起那些礼物一样,固执不求回应,却铺天盖地。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步伐一致的影子,又看了看被他牢牢握在口袋里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在前面的周既白,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握着她的力道,似乎也紧了一点点。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朝着百花巷,慢慢地走回去,街边小店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是首老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晚上吃过晚饭,陈姨收拾完厨房回去了。菠萝吃饱喝足,在地毯上摊成一张狗饼,睡得肚皮朝天。

沈若矜走到玄关边,那里堆着几个下午散步回来时顺手取的快递。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平,几乎没起伏,更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某个旋律,她蹲下身拿起美工刀,开始拆箱。

周既白靠在客厅沙发里,腿上放着平板,似乎在看新闻,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玄关处那个蹲着的背影。她哼歌的时候极少,调子也总是这样平平淡淡,但听着让人莫名心安。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她之前买的几本书。第二个小一点,她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收纳袋。然后,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扁纸箱,沈若矜划开胶带,打开纸箱,从里面拎出一套衣服。毛茸茸的,连体款式,颜色是温暖柔和的浅卡其色。

帽子做成了圆滚滚的狮子头造型,有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额头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胸前有软乎乎的白色“鬃毛”装饰,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带着一撮毛球的尾巴,是套成人款的狮子造型连体睡衣。

沈若矜把睡衣抖开,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尺寸明显大了很多。然后,她抱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转身走向客厅,目光精准地落在沙发上的周既白身上。

周既白在她拿出睡衣的瞬间,眼皮就跳了一下。等她抱着睡衣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时,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什么?”他放下平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那团毛茸茸。

“睡衣。”沈若矜言简意赅,把睡衣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

柔软布料的睡衣落在他怀里。周既白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蠢兮兮的狮子头,和那截短尾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不穿。”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把睡衣拎起来,想塞回她怀里。

“为什么?”沈若矜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解,“很暖和。料子舒服。”

“丑。”周既白给出一个字评价,又把睡衣往旁边沙发上一扔,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狮子头歪倒在靠垫上,黑纽扣做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沈若矜看了看被抛弃的睡衣,又看了看一脸“没商量”的周既白。她没生气,也没坚持,只是平静地陈述:“我特意挑的。你的尺码。”

周既白:“……”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真觉得这睡衣不错,也是真想让他穿。但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把这套东西套在身上是什么景象,他靠在沙发里,重新拿起平板,试图用冷漠无视蒙混过关。

沈若矜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微微低头凑近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和她呼吸间清甜的气息。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一部分眸光,让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周既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足够让他察觉。

“嗯?”周既白撩起眼皮看她,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更重了。

沈若矜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眨了下眼,用那种一贯清冷平静的语调,但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穿这个,睡觉,很可爱。”

“我想看。”

说完,她还很轻歪了一下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配上她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认真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看着他的眼睛…这大概就是沈若矜式冷冰冰的“撒娇”了。

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扭捏的姿态,没有脸红害羞。只是平静地陈述诉求,加上一点点歪头的动作,和放软了一丝丝的语气。

但就是这种极度反差,一本正经的“撒娇”,让周既白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凸起了一下。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再次抽搐,太阳穴也突突跳了两下。

他被这记“冷面直球撒娇”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她写满“我就是想看”的脸,竟然有点骂不出口。

他盯了她足足有十秒钟,沈若矜也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毫不退缩,仿佛在说“我撒过娇了,该你了”。

最终,周既白像是认命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他放下平板,伸手一把捞过旁边那套被他嫌弃的狮子睡衣

“行。”他懒散应道。

沈若矜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退开,给他让出空间,然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既白拿着那套毛茸茸的睡衣,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浴室,背影僵硬,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大概过了十分钟,浴室门开了,周既白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套狮子连体睡衣。浅卡其色的毛茸茸布料包裹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竟然意外的……合身。狮子头的帽子他没戴,随意地搭在背后,露出他黑发微乱、脸色不虞的脑袋。胸前的白色“鬃毛”软乎乎地贴着他,屁股后面那截短尾巴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

明明是一套可爱到幼稚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因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臭的脸,和那股子散不去的慵懒不羁气质,竟然有种别扭又好笑的反差萌。

沈若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背后那摇摇晃晃的短尾巴上。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评价道:“好看。”

周既白走过来,在她旁边重重坐下,沙发都陷下去一块。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满意了?”

“嗯。”沈若矜点头,很自然地靠过去,伸手摸了摸他袖子上的绒毛,“很软。”

周既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任由她摸。只是耳根悄悄漫上了一点可疑的淡红。他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换着台,试图用电视噪音掩盖这诡异的氛围。

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无聊的电视节目。沈若矜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绒毛睡衣下他温热的体温。很暖和,手感也很好。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飘到了周既白的头发上。他刚洗过澡不久,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冷,多了点居家的随意,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周既白换台的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她:“又干嘛?”

“你头发,”沈若矜指了指,语气认真,“有点乱。”

“所以?”周既白挑眉。

“我帮你弄弄。”她说得理所当然,已经直起身,跪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他。

周既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眯了眯眼:“沈若矜,你别得寸进尺。”

“一下。”沈若矜已经伸手,指尖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轻轻梳理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不像梳头,更像是在撸猫。

周既白身体再次僵住,但这次,他没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实际内心爽死了吧。

沈若矜得到默许,胆子更大了些。她先是把他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又试图用手指帮他梳顺。梳着梳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根黑色小皮筋。

她看着手里的小皮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周既白头顶左侧的头发,拢起一小撮,然后用一根小皮筋,笨拙地扎了起来,一个非常小非常可爱的小揪揪,立在了他头顶左侧。

周既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但依旧没睁眼,也没动,沈若矜如法炮制,在他头顶右侧,也扎了一个对称的小揪揪。

于是,当周既白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看向对面电视黑屏反光中自己的影像时,他看到了一张顶着两个对称的小揪揪。配上身上那套毛茸茸的狮子睡衣,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画面太美,不敢直视。

周既白的脸无奈了几分。他坐直身体,抬手就要去扯。

“等等。”沈若矜连忙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他,“咔嚓咔嚓”就是好几张。

角度清奇,表情无语,但画面里那个穿着狮子睡衣一脸不爽的男人,竟有种奇异的呆萌感?

“沈若矜?”周既白一字一顿,声音里透露一丝丝危险,手上却没什么动作,最近弧度照常。

沈若矜以为他生气,已经眼疾手快地收好手机,并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她一边躲开他伸过来抢手机的手,一边平静地说。

“好了,删了。”

周既白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但沈若矜已经退到安全距离,低头摆弄着手机,一副“我在认真删照片”的样子。

周既白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去硬抢,只是抬手,胡乱地把头顶那两个耻辱的小揪揪扯掉,小皮筋崩飞不知去向。他顶着一头被扯得更乱的头发,重新靠回沙发,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低气压。

沈若矜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又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到沙发缝里,假装无事发生,重新靠回他身边,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扯乱的狮子睡衣领口。

周既白没好气地握住她的手,沈若矜也不恼,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周既白大概自己气顺了些,或者觉得跟这套蠢睡衣和自己被她糟蹋的头发较劲没意思,又重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一档无聊的综艺。

两人继续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仿佛刚才的“揪揪风波”从未发生,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在沈若矜的朋友圈里,悄然出现了一条新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

图片上,一个穿着浅卡其色毛茸茸狮子连体睡衣的男人侧影,坐在暖色调的客厅灯光下,头顶左右各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侧脸线条冷硬,但表情是罕见的呆滞和无奈。背景是熟悉的百花巷客厅,和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菠萝一角。

图片构图随意,甚至有点模糊,但信息量巨大,这条朋友圈设置了部分人可见,主要是姜纾、季韩舟、林深、苏晴、陈默等相熟的小圈子。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评论区就炸了。

【姜纾:???????我眼花了?这是周既白???头上那是什么???】

【季韩舟:看的很清楚,我甚至放大了好几次,顺手转发给陈放,既爷,这新造型,挺别致啊。】

【林深:我靠!我靠靠靠!沈工!你是我永远的姐!请收下我的膝盖!周哥这造型我能笑一年!哈哈哈哈!】

【苏晴:周女士挺好看啊,若矜,干得漂亮。另外,睡衣链接有吗?】

【陈放: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周哥你也有今天!嫂子威武!这照片我能当传家宝!哈哈哈哈!】

【沈若卿:……姐姐,周哥哥他……没事吧?】

……

而百花巷的客厅里,肇事者沈若矜正若无其事地靠在“狮子王”身上,看着无聊的综艺,指尖在沙发缝里,悄悄摸到手机,感受到屏幕因为不断弹出的通知而微微震动,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点。

周既白似乎察觉到什么,狐疑地侧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若矜立刻收敛笑容,表情恢复一贯的平静,指了指电视,“这个挺好笑的。”

周既白看了一眼电视里正在尬演的小品演员,又看了看她明显绷着笑的嘴角,眯了眯眼,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他重新靠回去,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去深究。反正,怀里这个人安安分分待着,身上这套蠢睡衣也算暖和,至于头发……算了,明天再找她算账。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暖意融融。菠萝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发出细微的呜咽。

晚上睡觉前,沈若矜靠在床头看手机,处理一些工作消息。周既白洗漱完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

“睡觉。”他言简意赅,掀开被子躺进来。

沈若矜“嗯”了一声,躺下。就在她侧身准备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既白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震动亮了一下,锁屏界面显示出来。

不是他之前用的那张纯黑色背景,也不是任何系统自带的图片。

是……一张照片,一张她下午刚拍的照片。

照片上,穿着浅卡其色狮子连体睡衣的男人侧身坐在沙发里,头顶左右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表情是那种被强迫后的生无可恋和无奈。背景是百花巷的客厅,地毯一角还能看到菠萝毛茸茸的屁股。

像素不算高,构图也随意,甚至因为偷拍有点手抖的模糊,但此刻,这张“黑历史”,赫然成了周既白手机的锁屏壁纸。

沈若矜盯着那个屏幕,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睡着的周既白。

他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手机屏幕正展示着怎样的“奇观”。

沈若矜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也躺了下来,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了嘴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周既白真的睡着了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带着睡意微哑的声音:“看够了就睡。”

沈若矜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再笑明天收拾你。”他懒散含糊地威胁,但手臂收得很紧,怀抱温暖。

沈若矜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很轻的笑,闷在枕头里,周既白大概察觉到了,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沈若矜立刻不动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

那晚之后,谁也没再提壁纸的事。但沈若矜偶尔会看到,周既白接电话或者看消息时,屏幕上晃过的狮子睡衣侧影,他只是用,理所当然。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年假尾声。空气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周二上午,天色有些阴沉。周既白起床后就没怎么说话,洗漱,吃早餐,动作比平时更沉默些。沈若矜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吃完。

“今天,”周既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她,“带你去个地方。”

“嗯。”沈若矜点头,没问去哪儿。

出门时,周既白没开那辆平时常开的越野车,而是从车库里开了另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轿车。沈若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百花巷,汇入车流。周既白开得很稳,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等红灯时,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沈若矜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路,最后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沈若矜抬头看了一眼,北城人民医院康复中心,她心里微微一动,大概猜到了是哪里。

周既白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白色大楼的某个楼层,看了好一会儿。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

沈若矜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周既白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开车门下车。沈若矜也跟着下来。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似乎装着些文件和一个保温桶。然后锁好车,走到沈若矜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

两人走进大楼。里面很安静,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环境整洁明亮。周既白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某个楼层,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周既白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出了电梯,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偶尔有医护人员轻声走过。周既白牵着沈若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VIP-3 黎棠。

周既白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这才拧动门把,推门进去,病房很大,是套间的格局,外面是个小会客室,里面才是病床。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很好,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周既白牵着沈若矜,走进里间。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很瘦,但骨架依旧能看出姣好的轮廓。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头发被修剪得很短,整齐地贴在头皮上。她闭着眼,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轻微的起伏,缓慢地一起一伏。

即便在沉睡中,沈若矜还是一眼就看出,她和周既白很像。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线条,那种深邃而清晰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周既白的线条更冷硬锋利,而床上的女人,则是一种被时光柔化的美丽。

这就是黎棠。周既白的母亲。

病床边的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显示着生命体征的平稳。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年轻的黎棠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和男孩身上。小男孩有着和现在周既白如出一辙的眼睛,只是那时候圆滚滚的,正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里的黎棠,鲜活,明媚,充满生命力,和此刻床上沉睡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既白松开沈若矜的手,走到床边。他先俯身,仔细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伸手,极其轻柔地,理了理黎棠耳边的乱发。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他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沈若矜,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妈,这是若矜。”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来见您的。”

沈若矜走上前几步,在病床另一侧停下。她看着床上沉睡的女人,又看向周既白。他正垂着眼,看着黎棠,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孤独。

沈若矜抿了抿唇,对着床上的黎棠,也像是对着周既白,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和:

“阿姨,您好。我是沈若矜。”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平稳:

“您别担心,周既白他……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生活也……有人照顾。”她看了一眼周既白,他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您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沈若矜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周既白这时才抬起眼,看向沈若矜。他目光没什么情绪,随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床头柜边,把带来的牛皮纸袋放下,又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水果,虽然她吃不了,但周既白几乎是习惯带了。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黎棠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沈若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男人,此刻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看着他照顾母亲的每一个细节,看着他对着沉睡的母亲低声说话,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重的平静。

心里某个地方,闷闷的,酸酸的。

周既白安置好一切,又站在床边看了黎棠一会儿,才转过身,看向沈若矜。

“我在这儿待会儿,”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低沉,但依旧没什么情绪,“你去外面坐坐,或者……楼下转转?半小时左右。”

沈若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就在外面,不走远。”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若矜转身,轻轻走出了里间,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条缝隙。她在外间的小沙发上坐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里面周既白断续的说话声。

他说的声音不大,她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

“……今年还行……”

“……项目快收尾了……”

“……她叫沈若矜,您刚才听见了……”

“……人很好,美国那边毕业……”

“……您放心……”

断断续续,像是闲聊。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懒洋洋的调子,但在此刻空旷安静的病房里,扔人忍不住鼻尖发酸,沈若矜坐在外面,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半个小时后,里间的门被拉开了,周既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装水果的保温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疏淡,只有眼眶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红,但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

“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若矜站起身,点点头,周既白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这次他的手心比来时温热了一些,两人走出病房,周既白轻轻带上门。他最后看了一眼门牌上“黎棠”两个字,然后转身,牵着沈若矜,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背脊挺直。

电梯下行,回到车上,周既白发动车子,驶出医院直到汇入主路车流,他侧过头,看了沈若矜一眼,然后伸过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十指相扣。

“饿不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有点。”沈若矜如实回答。

“想吃什么?”

“都行。”

“那回家,让陈姨随便做点。”周既白拍板,打了转向灯,车子朝着百花巷的方向驶去。

沈若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目光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阴沉的天空下,街道依旧繁忙。车厢里很安静,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沈若矜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地包裹着她的手。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周既白感觉到她的动作,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算是回应。

年假最后一天,空气里都飘着“明天就要上班”的淡淡哀愁。连菠萝都似乎感应到了,格外黏人,一整天都跟在沈若矜脚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妈妈别走”。

下午,阳光从客厅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沈若矜正坐在地毯上,整理明天要带回西北的行李。几件厚衣服,还有一些给林深、苏晴他们带的北城特产,真空包装的烤鸭、茯苓饼,塞了满满一箱子。

周既白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几个看起来就很厚的红包。他在沈若矜旁边盘腿坐下,长腿曲着姿态闲散。

“手。”他说,朝她伸出手。

沈若矜停下叠衣服的动作,疑惑地看向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红包。

“压岁钱。”周既白言简意赅,语气理所当然,“补给你的。还有姜纾和你妹的。”

沈若矜这才想起来,按照他们这边的习俗,年三十或者初一长辈要给小辈压岁钱。年三十那天他们跟姜纾季韩舟聚会,后来又忙,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她看着那几个鼓囊囊的红包,有点想笑:“我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多大?”周既白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扯了扯嘴角,“在我这儿,永远是小姑娘。”

他说得面不改色,把最厚的那个塞进她手里:“你的。”

红包是暗红色的绒布材质,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单的祥云纹,质感很好,捏在手里,厚厚一沓,分量不轻,沈若矜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周既白。他没看她,正低头拆另外两个薄一些的,表情是那种“给你就拿着别废话”的理所当然。

她抿了抿唇,没再推拒,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周既白头也不抬,把另外两个红包也递给她,“这个给姜纾,这个给你妹。上面写了名字。”

沈若矜接过,果然看到红包背面用他凌厉的笔迹分别写着“姜纾”和“沈若卿”。给姜纾的那个稍厚些,给若卿的则更厚,几乎和她手里那个差不多。

“若卿的……是不是太多了?”沈若矜掂了掂,小姑娘还在上学,给太多怕她乱花。

“不多。”周既白已经靠回了沙发,拿起旁边的平板,指尖划拉着,语气随意,“小姑娘,买点喜欢的。跟你姐说,不够再要。”

沈若矜看着他那副“我乐意”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直接但实在。她把三个红包仔细地收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钱包里也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周既白。

“给你的。”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周既白划拉平板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她,眉梢挑得老高:“给我?”

“嗯。”沈若矜点头,理由充分,“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靠着的沙发都轻颤,他笑了好几声,才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在指尖转了转,又捏了捏厚度,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沈工,你这厚度……跟我那个,差距有点大啊。”

沈若矜没反驳,但还是强作镇定:“礼轻情意重。”

“行。”周既白点点头,也不拆开,直接把红包塞进了自己睡裤口袋里,还拍了拍,像是很珍视的样子。他重新看向沈若矜,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情意我收到了。谢谢沈工。”

沈若矜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只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傍晚,沈若矜给姜纾和沈若卿分别打了电话,约了见面送红包。姜纾在电话那头笑骂周既白“矫情”,但听得出来挺高兴。沈若卿则有些受宠若惊,在电话里小声说“谢谢周哥哥,也谢谢姐姐”,声音软软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年假的最后一天,悄然结束。

隔天一早,天色还灰蒙蒙的,沈若矜就拖着行李箱出发了。周既白没送她去机场,只是在她出门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鞋。

“到了发消息。”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沈若矜点头,弯腰揉了揉扑过来蹭她腿的菠萝,“在家听话。”

菠萝“呜呜”地应着,尾巴摇得低落,周既白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拎到院门口,帮她放上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他抬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碰到她微凉的耳廓。

“走了。”沈若矜说。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手放下,插回睡袍口袋,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百花巷。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深色睡袍的高大身影,一直站在院门口,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沈若矜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晨景。心里没什么离愁别绪,只有一丝的牵挂。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西北。熟悉的干冷空气和粗粝的风沙气息扑面而来。转车回到基地,推开板房的门,一种“战斗”即将开始的瞬间回归。

林深是第一个看见她的,顶着一头睡翘了的头发,端着个快空了的饭盆从食堂方向晃过来,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哀嚎道:“沈工!你回来了!救命啊!假期怎么就没了!我感觉我昨天才刚躺下!”

苏晴跟在他后面,依旧优雅,只是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闻言淡淡道:“你那叫躺下?你那叫长在床上。沈工,别理他。路上顺利吗?”

“顺利。”沈若矜把带来的特产分给他们,“北城带的,一点小吃。”

林深立刻接过烤鸭,眼睛又亮了:“还是沈工疼我们!我宣布,今天沈工就是我亲姐!”

苏晴也笑着道了谢,接过茯苓饼。

陈默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沈若矜,点了点头:“回来了?正好,下午有个勘探数据协调会,你一起。”

“好。”沈若矜应下,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立刻投入了工作。待处理的数据,需要协调的现场问题……一堆事都要处理,只是偶尔,在深夜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揉着发酸的眼睛回到宿舍时,手机屏幕会适时亮起。

有时是周既白发来的照片,菠萝四仰八叉睡在沙发上的丑照,配文:【你儿子,这周又长了两斤。】

有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降温了,你那破地方更冷,多穿。】

有时甚至只是分享一首歌,或者一张他随手拍的模糊星星。

沈若矜通常回得简短。一个“嗯”,或者一张自己这边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地探照灯的照片,视频通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沈若矜这边刚吃完晚饭,有时是她睡前。周既白打过来,通常背景是在百花巷的客厅,或者他航天所的办公室。他有时穿着家居服,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有时还穿着工装,他不太说话,就开着视频,沈若矜这边忙她的,他那边忙他的,或者干脆就看着她忙。两人各做各的事,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或者一句极简短的对话。

“吃饭了没?”

“嗯。”

“又熬夜?”

“马上就好。”

“菠萝想你了。”

“……嗯,知道了。”

通话通常结束得很随意,谁困了,或者谁要忙了,就直接说“挂了”,然后按掉。没有缠绵悱恻,没有依依不舍。

林深有次凑巧看到沈若矜在宿舍开视频,屏幕里是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正在低头看文件。林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周哥这查岗查得挺勤啊……”

沈若矜还没说话,屏幕里的周既白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镜头一眼,虽然知道看不到这边,但林深还是瞬间感觉后背一凉,赶紧溜了,沈若矜看着林深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屏幕里重新低头看文件的男人,心里的小花开了一下。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西北的风依旧凛冽,工地上的轰鸣日夜不休,难题一个接一个,但进度也在推进,沈若矜每天灰头土脸,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深夜回到宿舍,看到手机里那个未接的视频请求,或者一条简短的消息时,才会感觉到,这就是思念的感觉。

她通常会回拨过去,如果他不忙,就接通,两人隔着屏幕,安静地待一会儿,分享彼此一天里微不足道的碎片,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对方疲惫却安然的眉眼,然后互道晚安,各自睡去。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百花巷的客厅,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周既白难得半日清闲,航天所那边刚结束一个阶段评审,他靠在沙发里,长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拿着平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行业资讯。

菠萝在他脚边啃着一个新买的橡胶骨头玩具,啃得正起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忽然,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扔下骨头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噌”地一下窜了上去,尾巴摇得欢快。

周既白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瞥了一眼楼梯。周菠萝又往楼上跑。楼上除了主卧,就是沈若矜的房间。她不在,房间里东西都收得整齐,但保不齐它进去瞎翻,撞坏什么。

他啧了一声,放下平板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菠萝果然在沈若矜房间门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门缝,它用脑袋顶开一条缝,灵巧地钻了进去。

周既白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整洁得过分,空气里有一点点书卷气。菠萝正在书桌底下嗅来嗅去,大概是闻到了残留的主人气息。

“菠萝,出来。”周既白低声道。

菠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反而更往书桌底下钻了钻,尾巴扫到了桌腿。

周既白走过去,弯腰想把狗拽出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摞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两本边角有些磨损棕褐色软皮封面的小本子。样式很普通,甚至有些旧,和周围那些严谨的工程资料格格不入。

他动作顿了一下。那不是她的工作笔记,工作笔记她通常用那种硬壳的线圈本。这看起来更像是日记本。

菠萝这时已经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支旧笔,献宝似的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周既白没理它,目光还停留在那两本棕色本子上。他知道不该乱翻她的东西,即使是现在。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大概是好奇,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皮质很软,有些年头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沈若矜的微信对话框。她那边大概是午休时间。

他打字:【在忙?】

过了一会儿,沈若矜回复:【刚吃完。有事?】

周既白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然后,他拍了一张那两本棕色本子的照片,发了过去。

【图片】

【这个,能看么?】

他发完,等着。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情绪,慢慢发酵。

沈若矜很快回复,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明所以:【笔记本?可以。里面是些以前的笔记和草稿。】

她以为是工作或学习的笔记,周既白看着“可以”两个字,心里那点犹豫被冲散了。他回复:【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棕色本子,本子不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菠萝也跟过来,趴在他脚边,继续啃那支笔。

他翻开封面,前三页是空白的。纸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翻到第四页,入眼的,不是预想中的数理公式或工程草图,也不是课堂笔记,是一行行带着点年少时的娟秀行楷笔迹。黑色的墨水,力透纸背,写得极其认真。

页首,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写在页面最上方,像一句无声的宣告,又像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终于得见天光:

“我喜欢他三十二次”

周既白的手指猛地顿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这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刺眼,他定了定神,指尖有些发颤,继续往下翻。

“第一次,我高二转学过来,站在讲台上,我看到那个少年,他坐在位置上,长相英气,还有颗显眼的痣,很好看,我后来用了两年才知道,那个叫心动,后来我也知道他叫周既白。”

“第二次,我帮老师搬作业回来,太多了,掉了几本在走廊,我刚想弯腰,有一只手比我还快,很好看,是周既白,他顺手帮我捡完后就跟季韩舟离开了,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第三次,他上课吃东西,被老班罚明天给全班一人一份,隔天他抱着一箱糖过来,是悠哈的抹茶味,每人一盒,我不喜欢抹茶,没吃,一直放在盒子里很久很久。”

“第四次,放学路过篮球场看到他跟季韩舟打球,球刚好滚到外面落在我脚边,我顺手帮他捡了,他说了声谢谢就离开,我逆着光偷偷看他侧脸,还是很好看。”

“第五次,每次月考和大考我都控分到第五,他永远是第一,因为前五可以站一起领奖拍照,那是我为数不多且合理的合照,二十几张照片我都打印出来保存好,后面弄丢了,难过了好几天。”

“第六次,运动会上,我拿着相机,那天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借着人群偷偷拍下他的侧面,广播站放着《心墙》,很应景。”

“第七次,那天放学,他跟季韩舟去公交车站,刚好我也是坐那趟公交车,他带着耳机,我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上车时卡没钱了,他顺手帮我滴了,也没看我,径直往后面走了,我想说谢谢来的...”

“第八次,平安夜那天,我买了一颗苹果,他桌上女生送的礼物太多了,我只能放在桌子角落,后面他回来时把苹果丢给季韩舟了,我不知道他不喜欢吃苹果...”

“第九次,元旦晚会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他会弹钢琴,跟平常那个放荡不羁的少年不一样,但都发着耀眼的光,结束后,有片银色亮片落入手心。”

“第十次,那天有个男生过来我们班,他对着我们班女生开黄腔,甚至骂了我,他把篮球砸那男生脸上,让他嘴巴放干净点。”

“第十一次,最近换了英语老师,她好像挺针对我,当时头发长,用了黑色夹子夹住,被她扯下来说夹给谁看,我想解释头发长而已,他在后面大声怼回去,课室哄笑一阵。”

“第十二次,篮球比赛,他赢了,很多女生给他送水,他只喝了自己的,我手里攥着那瓶水,最后自己喝完了,明明是矿泉水,还是有点涩。”

“第十三次,你化学竞赛很好,我也去试着学了,只拿了二等奖名次,虽然不能跟你同步,但至少可以跟你同频。”

“第十四次,那天晚上老班组织看电影喝奶茶,大家都换了位置,我坐在最角落最暗的地方,借着屏幕的光,看了你一整个晚修。”

“第十五次,12月19号是你生日,那天你桌上堆满了礼物,我偷偷送了你一个篮球挂件,后面你把那些礼物扔给兄弟了。”

“第十六次,那天因为值日生请假,我跟你成了一组,我正在擦黑板,看我够不到,你顺手拿了抹布利落擦干净后就走了。”

“第十七次,你作文得奖了,你上台讲完后,说了一句“人生是旷野,规则是永不回头”我听了,记在日记本上很多年。”

“第十八次,你有次早读哼歌,我听到了,很好听,是一首英文歌,我努力记着旋律,后面找了一天才找到那首英文歌。”

“第十九次,老班换了座位,我只愿祈祷能不要分太开就行,没想到我跟你是前后桌,那几天我高兴了很久,久到后面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第二十次,那次在下雨,楼梯很滑,我不小心从台阶摔下来,你刚好和季韩舟路过,和季韩舟扶我起来去校医室,你没有碰我手,用外套隔着扶我手肘。”

“第二十一次,我每天都会去操场散步,篮球场离操场不远,就算人群再多,我也好像一眼就能看见你,好奇怪,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超能力?”

“第二十二次,学校组织义卖活动,有个摊子是卖茉莉花手串,是单亲家庭的小姑娘卖的,你二话没说包了整个摊子,把那些茉莉花手串带回班里给每个女生,很好闻,后来花干后我舍不得扔,放在玻璃瓶里很久很久。”

“第二十四次,我长了痘痘,脸上很难看,那时候我都戴着口罩不敢见人,班里有个男生看不起我,路过时阴阳了几声,你直接踩了他几脚,后面他给我道歉了。”

“第二十五次,最近脸上没长痘了,那天我中午回班级拿书时,碰到有女生跟你告白,很漂亮,但你还是拒绝了,我在想,到底多漂亮的女生才能让你正式看一眼。”

“第二十六次,天气又下雨了,那次我没带伞,准备跑回宿舍时,你把你的伞塞进我手里就跟季韩舟走了,我想说谢谢你...”

“第二十七次,周末的时候,我去图书馆,恰好碰到你,即使没穿校服,我依旧认出你的侧脸和背影,我找了好久的教辅,你最后帮我找到了,我说了声谢谢,你听到了。”

“第二十八次,晚修结束,那次我值日太晚,下楼太晚,居然还能看到你在前面,你好像在和季韩舟聊天,广播站刚好放《晴天》,就这样看了很久,大概是缘分吧...”

“第二十九次,那天我去交作业,路过那个走廊时,你在跟你兄弟打闹,说要上北城大学,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报的志愿全是北城的,至少或许是同一个城市。”

“第三十次,百日誓师那天,你帮老班给同学系助威的红绑带,你给我系时说了“高考加油”,你对每个人也说了,但我也很开心,那条红绑带被我放进盒子里了。”

“第三十一次,毕业典礼到了,节目是跳交际舞,我报名了,有个女生想买,我没同意,跳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情愿,对不起,我不知道。”

周既白一页一页地翻着。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指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菠萝偶尔舔舐橡胶骨头的窸窣声。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知晓的门。

那些被他遗忘在青春角落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捡起的作业本,罚买的抹茶糖,篮球场边的偶遇,公交车上随手的帮忙,课堂上漫不经心的维护,雨天递过来的伞,随口说出的志愿,甚至毕业舞会上那场他当时觉得麻烦又无聊的交际舞……原来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被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记录,珍藏,反刍,赋予了远超事件本身的意义。

他看到她说“控分到第五”,只为了能和他站在一起领奖拍照。

他看到她把那些模糊的合影打印出来珍藏,又因为丢失而难过。

他看到她在玻璃反光里偷看他半小时。

看到她把不喜欢的抹茶糖藏了很久。

看到她把干枯的茉莉花收进玻璃瓶。

看到她因为他一句“人生是旷野”而记了很多年。

看到她因为他随口说的“北城大学”而填满了北城的志愿……

那些他以为只是青春里模糊背景板的日子,原来曾有人如此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那些他漫不经心甚至毫无记忆的举手之劳,原来曾照亮过另一个人兵荒马乱的青春。

他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终于翻到了最后,有字迹的最后一页,笔迹似乎比前面更用力一些,带着一种告白的决绝。

“第三十二次,我提笔写下这些字,或许暗恋真的是我的独角戏,真的是我一人的兵荒马乱,真的是不得窥见天光,但我想勇敢一次,起码在我的梦里,周既白,我喜欢你,在梦里很多次”

下面空了几行,然后,是更小但依旧清晰的字,像是一段总结,又像是一场漫长暗恋的终章。

“最后我想说,我的目光总是聚集在你浅色的瞳眸,你的背影,你的侧脸,我提笔写下这些,只是告诉年少的自己,你承载了我的少女时代,那么耀眼又触不可及,那么张扬肆意不羁,亲爱的Z,你或许永远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最后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一切安好。”

再往下,笔迹变了,不再是记录具体事件的叙述,而更像是一种年长后的回望与感慨,字里行间浸透着时光沉淀后的淡淡怅惘。

“总以为写满试卷,就能写进你的世界。

总以为这六月的风,能将我们吹进同框唯一的相册。

总以为我的年少时代已经荒唐渡过。

直到再回首来时路,才发现青春已经被我们装订成许多彩页。

这世界大的让人松手,我们都成了彼此回忆里最模糊的存在,就算模糊,但折痕还在。”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周既白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很久没有动。阳光已经挪到了他手边,温暖却烫得他指尖微微发抖。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摊开在膝上的日记本。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琐碎到极致的细节,那些他全然陌生却分明与他息息相关的青春侧写,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认知。

原来,在他自以为是张扬不羁的青春里,在他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曾有人如此安静而用力地喜欢过他。用尽了一个少女所有的矜持和隐忍,将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都小心收藏,妥帖安放,写进这本不敢示人的日记里,构成了一个名为“喜欢他32次”的漫长故事。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曾无意中成为过她“兵荒马乱”的源头。

不是为了那些错过的可能,而是为了那份她如此沉重而真挚的注视。

为了那个在玻璃反光里偷看他半小时的少女。

为了那个把抹茶糖和茉莉花珍藏许久的女孩。

为了那个努力控分,只为同框的傻气举动。

为了那个在日记最后,祝他“前程似锦,一切安好”的温柔告别。

他忽然想起,在傍晚的那个露台,阮宁对他说,回忆里的少年承载了她的少女时代。当时他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矫情,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承载”,是沉默的,是无知的,是像这样被一笔一划镌刻在泛黄的纸页上,成为一个少女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风景。

而他,竟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无意中,曾将那颗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视若尘埃,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的阴影拉长。菠萝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既白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他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那本日记本,棕褐色的软皮封面在手心留下温润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放回原处,而是将本子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他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黑暗中,那些字句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我喜欢他32次。”

“控分到第五。”

“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

“人生是旷野,规则是永不回头。”

“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一切安好。”

“折痕还在。”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有些发涩,但并没有湿意。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沈若矜的对话框。他盯着“可以”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

【看完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西北那边,沈若矜大概是刚午休结束,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回得很快:【嗯。都是些公式,没什么好看的。】

她周既白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表情。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以为他看到的只是“笔记本”。

他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最终回了个:【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日记本,这次,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抚过那柔软的棕色封面,像是在抚摸一段属于另一个人的青春,也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房间里暗了下来。菠萝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脚。

周既白低下头,看着脚边黑白相间的毛团,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菠萝舒服地眯起眼。

然后,周既白站起身,拿着那本日记本,走到书桌前。他没有把它放回原来那摞书的最下面,而是打开书桌中间带锁的抽屉,那是沈若矜放重要证件和少量私人物品的地方,他知道密码。

他输入密码,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摆放整齐。他小心地将那本棕色日记本,放在了最上面,旁边是她的护照和一些学位证书。

然后,他合上抽屉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百花巷逐渐亮起的灯火,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将房间里的寂静和那个站在窗边的高大身影,一并吞没。

只有他知道,心底那本关于青春的书,被人悄悄添上了迟到许多年最重要的一页注解。

而那折痕,从此深可见骨,再也无法抚平。

晚上九点多,周既白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T恤和休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飞行员夹克,抓起车钥匙出了门。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最后停在季韩舟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下。他熟门熟路地刷卡上楼,电梯直达顶层。

门铃刚响一声,门就开了。季韩舟站在门内,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还拿着条毛巾在擦头发。看见周既白,他挑了挑眉,狐狸眼里没什么惊讶,只有了然的笑意。

季韩舟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你这是……又被嫂子赶出来了?”

周既白懒得搭理他,径自走进去,在玄关换了鞋。季韩舟的公寓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主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城璀璨的夜景。

“喝什么?”季韩舟走到开放式的吧台后,拉开酒柜的门,里面琳琅满目。威士忌,金酒,伏特加,还有几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随便。”周既白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支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窗外。

季韩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又拿出两个厚底的方口玻璃杯,夹了几块冰进去,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周既白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吧台另一边,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冰块旋转。

“心情不好?”季韩舟抿了一口酒,问得直接,但语气随意,不像打探,更像随口一问。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端起酒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带着醇厚的烟熏和泥煤味滑过喉咙,留下灼热的余韵。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还行。”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是惯常的懒散,听不出真假。

季韩舟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又给他杯子里添了点酒。“那就是闲的。”

周既白扯了扯嘴角,没反驳。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些,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品味着复杂的层次,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轻松,是一种老友之间无需多言的松弛。

过了一会儿,季韩舟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碗,里面是洗好紫得发黑的车厘子,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西班牙火腿。他把东西推到两人中间。

“姜纾下午送来的,说甜,”季韩舟用下巴指了指车厘子,自己捏了片火腿放进嘴里,“火腿是前两天一个西班牙客户带的,配酒不错。”

周既白也没客气,捏了颗车厘子扔进嘴里,确实很甜,汁水丰沛。他又吃了片火腿,咸香浓郁,油脂在口中化开,和威士忌的味道奇异地融合。

“沪市那边,”周既白咽下食物,忽然开口,话题跳得有些远,“稳了?”

季韩舟知道他问的是东区那几摊子产业,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狐狸似的弧度:“暂时翻不了船。老爷子那边,算是……勉强交了张及格卷。”

“嗯。”周既白点点头,没多评价,只是又跟他碰了下杯,“恭喜。”

“恭喜什么,”季韩舟嗤笑一声,喝掉半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还有得熬。”他顿了顿,看向周既白,眼神里带着点只有兄弟才懂的调侃,“不过至少,现在有资格‘谈谈’了,不像某些人,当年直接被扫地出门。”

他说的是周既白当年和家里闹翻,几乎决裂的事,自从那件事后,周既白和周海栋彻底决裂,周既白从此名义上不再是周海栋的儿子。

周既白也不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挺好。争取早点把姜大小姐娶进门,省得她整天在我家那位耳边吹风,净出些馊主意。”

季韩舟低笑出声:“这你可冤枉她了。你家那位,主意正着呢,还用别人吹风?”他意有所指,显然想起了之前会所游戏“看着挺骚的”纸条事件,和后来周既白手机屏保上那两个小揪揪的狮子睡衣造型。

周既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光,把空杯往他面前一推,意思很明显:倒酒,少废话,季韩舟从善如流,给他续上,也给自己加了些。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喝酒,吃车厘子,偶尔评价一句火腿的年份或者威士忌的口感。

“航天所那个项目,”季韩舟换了话题,他知道周既白最近在忙这个,“听说挺棘手?上次见刘总,他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还行,死不了人。”周既白语气平淡,指尖转着酒杯,“就是几个老顽固,脑子转不过弯,守着那点旧数据当宝贝。”

“那你呢?周大工程师,有何高见?”季韩舟顺着他的话问,知道他只是需要个倾听的出口。

“高见没有,”周既白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就是告诉他们,要么按我的方案来,要么换人。我没空陪他们磨洋工。”

“霸气。”季韩舟笑着举杯,“敬既爷。还是这么……不给人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周既白跟他碰了下杯,语气依旧懒洋洋,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都是点到即止。他们这个圈子,有些事心照不宣,有些话不必说透,酒过三巡,一瓶威士忌下去大半。两人脸上都浮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松驰些,但都还清醒。

季韩舟忽然想起什么,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对了,陈放前两天还在群里嚎,说上次会所之后,你好久没搭理他了,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周既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活该。”

“就因为他说你‘看着挺骚的’?”季韩舟明知故问,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既白撩起眼皮,凉凉地瞥他一眼:“还有你。账还没算。”

“我怎么了?”季韩舟一脸无辜,“纸条又不是我写的。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更加“好奇”。

“后来查出来没?到底是谁写的?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评价我们既爷?”

周既白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和缓缓融化的冰块,脑海里瞬间闪过下午看到的那些娟秀字迹“我喜欢他32次”,“控分到第五”,“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

心脏某个地方,又酸涩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恶劣的表情,他看着季韩舟,扯了扯嘴角:

“你猜。”

季韩舟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行,我不猜。反正……写的人眼光挺毒。”

周既白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夜渐深,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车流明显稀疏了许多。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背景里低低流淌。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从某个共同认识的,最近闹了笑话的二代,到国外某个新出的发动机型号,再到季韩舟计划带姜纾去南美度假的行程……

话题散漫,没有重点,大部分时间,是季韩舟在说,周既白偶尔应一两声,或者干脆只是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韩舟能感觉到他今晚情绪不太对,不是烦躁,是一种心事重重的状态。但他没再追问。兄弟之间,有些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搭。陪伴,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安慰。

又一杯酒见底。周既白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倦意明显。

“不喝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走了。”

“行,”季韩舟也没留,站起身,“能开吗?叫个代驾?”

“嗯。”周既白点头,也站了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酒量好,这点还不至于醉,只是微醺。

季韩舟送他到门口。周既白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回头看了季韩舟一眼。

季韩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脸上依旧是那副狐狸笑:“怎么?良心发现,要给我结酒钱?”

周既白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谢了。”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季韩舟却听懂了。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周既白的肩膀,力道不重。

“滚吧。路上小心。”

周既白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周既白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酒精让身体发热,思维却很清晰。下午日记本上的那些字句,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他睁开眼,看着金属壁上映出的轮廓,和眼底那片晦暗,他忽然有些庆幸,今晚来了这里。和季韩舟喝顿酒,扯些没用的淡,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解释什么。只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听着,偶尔刺他两句,让他从那种被往事和真相冲击得有些恍惚的状态里,暂时抽离出来。

回到百花巷,已经快凌晨一点。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菠萝听到动静,从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周既白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自动连接的wifi让几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有陈放发来小心翼翼的问候,有研究所同事发明天会议的提醒,还有……沈若矜在十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睡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没有回复。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边,他靠在沙发里,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酒精的后劲慢慢上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本日记里的折痕,岁月也无法彻底抚平,但或许也不需要抚平,存在过,被记住,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鼻梁的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消散在寂静的黑暗里,了无痕迹,夜还很长。窗外的城市,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