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走了很久。
何川数着步数,数到三百多步的时候,前面终于有了变化。头灯的光柱照过去,不再被石壁挡回来 ——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间,黑暗像一张大嘴,把光都吞了进去。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后面三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喘着气。阶梯太陡了,走了这么久,腿都在发抖。
"到头了?" 阿 K 在后面问。
"嗯。" 何川说,"前面很空。"
他迈步走了出去,然后愣住了。
前面是一条河。
一条地下河。河面很宽,大约有两三丈,水流很急,打着旋,往下游冲。河的两岸是天然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泛着幽光。河水是一种很淡的青白色 —— 不是头灯照出来的,是从水里透出来的光,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游漫过去。
"这条地下河。" 陈野说,"和我们进洞时经过的那条地下河,应该是同一条。只不过我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它的下游。"
四个人站在河岸边,看着这条河,谁都没有说话。河里那种青白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发光。
"水底好像有光。" 阿 K 说。
"不是水底的光。" 何川说,他看着下游的方向,"是从下游来的。下游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闭上眼睛,听。
水声很大,很急,盖住了别的声音。但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听到了 —— 是人声。很轻,很远,从下游传过来,被水声搅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种嗡嗡的人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说话。
他睁开眼睛。
"我听到下游有人在说话。" 他说,"很多人,在说话。"
一路上,何川的 "听" 已经一次次被证实了 —— 在落仙洞,在可乐的墓葬群,在祭祀坑,他听到的东西,最后都是真的。没有人怀疑他。
"走。" 陈野说,"去看看。"
四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河岸很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脚下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走了大约一刻钟,河岸忽然变宽了,出现了一大片平台 —— 不是天然的岩石,是被人打磨过的,很平整,一直延伸到河边。
平台上,刻着图案。
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由密密麻麻的符号组成,一圈一圈,绕着中心排列。符号刻得很深,被水浸得发暗,但还能看清。何川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些符号,心里猛地一跳。
和他画右下角的符号,似乎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符号。凉,滑,刻痕很深。这些符号他太熟了 —— 画里画过,可乐的祭祀坑壁上见过,民国笔记本的封底内侧见过。现在,它们刻在一条地下河的岸边,一圈一圈,绕成一个完整的圆。
"这些符号……" 阿 K 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何川,"好像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和祭祀坑坑壁上的也一样。" 陈野说,"但这里的更密,更大。而且你看排列 —— 坑壁上是一排排绕圈,这里是绕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像是一张图,或者一个阵法。"
何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平台的边缘走。平台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坑,大约有碗口大,里面是空的 —— 不是积水,是一个干涸的小坑,坑壁是光滑的,被人打磨过。小坑的一边,连着一条很窄的水道,一直通到河里;另一边,也连着一条水道,通往平台里面。
"这是什么?" 阿叶问。
"这像是引水道。" 陈野说,蹲下来看了看,"我之前看过一个资料,说古代人把河里的水,通过水道,引到这个坑里。这个坑,应该是某种仪式用的。把水引上来,灌满这个坑,然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后什么?" 阿 K 问。
"然后水会退回去。" 陈野说,"引上来,又流回去。周而复始。像是某种…… 计时,或者某种召唤。"
何川蹲在小坑旁边,看着那条通往平台里面的水道。水道很窄,只有碗口粗,人进不去。他站起来,沿着水道走,想看看它通到哪里。
水道在平台中间断了。不是被堵住了,是断在了一尊石雕的脚下 —— 平台尽头的河岸边,立着一尊石雕,是所有的石雕里最大的一尊,有三米多高,雕的是一个人形,头扣铜釜,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朝着河。
水道一直通到石雕的脚下,然后消失了。
何川绕着石雕走了一圈,走到石雕的背后,然后愣住了。
石雕的背后,河岸在这里断开,是一道向下的斜坡,一直延伸到河里。斜坡上有水,很浅,但能看出来 —— 那是一条路,一条通向河里的路。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斜坡,形成一个回水,水流缓了下来。
"你们看看这里,有条路走到河里。" 何川说,
三个人都走过来,站在斜坡顶端,看着那条通向河里的路,河里的青白色的光,从下游漫过来,照在水面上。
"林之焕他们," 陈野说,声音很低,"应该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 阿 K 问。
陈野指着斜坡边缘。那里的岩石缝里积着一层泥土,湿乎乎的,泥地上有一串印子 —— 是鞋印。老式的皮鞋印,很深,陷在泥里,一个接一个,一直延伸到水里。
何川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石雕。石雕很高,头扣铜釜,面朝着河,像是在守着这条河,又像是在看着他们。水道从平台一路通到它的脚下,消失在那里,像是它把水喝掉了,又像是它在替下游那个发光的东西,接着这些水。
"看来这条路能通向某个地方。" 他说。
"你想下去?" 阿 K 看着那条通向河里的路,又看了看河面。河水在斜坡脚下打着旋,青白色的光在水面上晃,"水看着挺急的,下去就是一身湿。而且下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暂时没找到其他路了,如果不下去,就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何川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阿 K 担心是对的,我先下去探一段,看看水路通不通,前面有没有地方能上岸。你们在上面等着,要是没问题,我再回来叫你们。"
"你一个人下去?" 阿叶问,"太危险了。"
"我有绳子,你绑着绳子。" 阿 K 说,"绳子一头在我这儿,你在水里出什么事,我拽你回来。但只能探一段,不许往深了走。"
"行。" 何川说。
阿 K 从背包里拿出绳子,把一头牢牢系在岸边的石雕上,另一头系在何川腰上,打了个死结。他拽了拽,确认结实了,又把绳子的余量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我拽三下绳子,就是让你回来。" 他说,"别逞强。"
然后,他又从背包里拿出几个防水密封袋 —— 是那种户外用的、加厚的、带密封条的袋子。
"为了防止我们等下都下水,我先提前把大家不能湿水的物品装进防水袋。"说完,他让大家把手机、摄像机、录音笔,还有每个人钱包里的证件都给他,然后分别装进密封袋。
"这些东西不能湿。" 他说,把密封好的袋子塞进背包最里面的防水夹层,"湿了就全废了。"
接着,他又让大家拿出换洗衣服 —— 速干衣和抓绒衣,用防水袋装好了,也让大家塞进背包里。"万一湿透了,上岸有干的换。"
何川看着他,没说话,心里有点暖。出门的时候,他只想着带换洗衣服和充电宝,根本没想到这些。阿 K 倒是想得周到,什么都备齐了。
出发之前,阿 K 又掏出记号笔,在斜坡旁边的石壁上画了一个箭头,标了 "原路" 两个字。"洞里岔路多,回头别找不着来时的路。" 他说。
何川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踏上了斜坡。
水很凉,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斜坡很滑,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河水漫上来,推着他往前走,越来越深,到了腰部。
河里的青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不是从水里透上来的,是从下游照过来的 —— 下游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把整条河都照亮了。
那些人声,也越来越清楚。从下游传过来,被水声搅着,断断续续,但越来越近。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河水忽然变浅了 —— 河床在升高,水从腰部退到大腿,又退到小腿。前面的河道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透出青白色的光,比水里的光更亮。
他放慢脚步,贴着石壁,慢慢绕过那个弯。
然后,他愣住了。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河水从溶洞的中央流过,在洞里变浅了,形成一片浅滩。溶洞的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 不是天然的,是被人打磨过的,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号。石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人形,有几丈高,头扣铜釜,双手举过头顶。
何川站在浅滩里,看着那座石台,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个坑,心跳得很快。
这个地方和他画里的地方很像,好像就是这里。
但他没有往前走。一个人,水没到膝盖,溶洞里黑黢黢的,他不知道石台旁边还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坑里是什么。洞里很静,只有水声,还有那些人声 —— 从前面传来,越来越清楚,像是有很多人在很深的地方,一起说话。
他待不下去了。他转身,顺着绳子往回走。
回到斜坡的时候,阿 K 已经站在水里接他了。看到他上来,阿 K 松了口气,把他拉上岸。
"怎么样?" 三个人围上来。
何川喘着气,把腰上的绳子解开,说:"水路是通的。往前走了大概一刻钟,河床升高,水变浅,前面有个大溶洞。溶洞中央有座石台,石台后面有个人形,头扣铜釜,双手举过头顶。"
他顿了顿,又说:"和我的画的地方很像。"
"你确定?" 陈野问。
"石台、人形、头扣铜釜。" 何川说,"和我画里很像。但我没敢走近,一个人,心里没底。而且那里面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很多人说话?" 阿叶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 何川说,"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是人声。"
"那就一起下去。" 阿 K 说,声音很稳,"绳子我带着,一路放过去,到了溶洞,找个地方固定住。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对。" 陈野说,"一起。"
何川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他重新系好绳子,这一次,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阿 K 腰上,四个人串在一起,阿 K 走在最后。
"走吧。" 他说。
四个人重新下水。水很凉,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斜坡很滑,何川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河水漫上来,推着他往前走,越来越深,到了腰部。
何川走在最前面,顺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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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