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一柄剑放在桌旁。
一张信纸上停留了点点墨迹,梅遇风却迟迟未能下笔。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窗边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一个这么怕死的人,为什么会在明知送命的情况下,还要对奎木出手?
一个这么贪财的人,为什么还会眼看着那座金山银山送赠他人?
“又在偷看我?”
那道炽热的目光,烧得元复都无法忽视。
一转过头来,她却已躲开视线。
梅遇风的心,在纸上不断跳动,糊涂了一片。
“我只是……”狡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抢白。
“梅大侠只是见色起意,不想负责任也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元复忽地冷笑一声,“毕竟我这个骗子生来卑劣,你怎么瞧得上。”
笔尖停顿,洇开一片墨色,本不糊涂的一件事,却阴差阳错地变得糊涂了。
“我们本就不应该是同路人。”
“是不是同路人,难道就由你说了算?”元复被她气笑了,“世上哪有这么多生来就应该的事。”
梅遇风看着纸上那团墨,自顾自地说着:
“那张悬赏令没有人会放在心上,过了这阵风头,你就可以安心去过你的……”
“过什么日子,继续口不对心,坑蒙拐骗的日子吗?”元复冷冷开口,一点也不领她的好意。
“什么日子,都好过朝不保夕,随时身首异处的日子。”
风吹落桌上的信纸,连带着细细的雨,湿了窗棱。
那张糊涂账在元复手里,攥紧了,揉作一团: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我是为你好,如今我没有钱财也没有声名,你想图谋的一切我都没有,何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元复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失声开口:“你觉得我是另有所图?”
“我不得不这么想。”
元复看了她很久,最后扔下了手中的纸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得紧紧的,只有窗外雨不断吹进来,湿了桌上纸。
梅遇风看着紧闭的门扉,心中说不出是轻松还是难过。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同生共死。
李娘子说她是善人,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善人。
她杀了这么多人,怎么算得上是善人。
元复不一样,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手上却从未沾过一条人命。
这么怕死的一个人,却能为了她强出头;这么贪财的一个人,却将金银财宝系数送给那些女子。
这样一个人,才不应该为了她的仇怨而死。
梅遇风重新坐回桌前,再一次提笔,她不再犹豫。
信中写了很多事情,也写了很多人。
戴家姐妹、李娘子、小九……独独没有提到元复。
“不过萍水相逢,何必提及。”
梅遇风停了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雨愈发大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淋湿了身?
……
一墙之隔,狄青阳坐在桌前,提笔写下:
——孩儿不孝,此生再无颜面对父亲。不必寻我,江湖何其辽阔,只望以后都能对得起父亲交给我的刀,做个无愧于心的人……
写着写着,他的眼湿了,手颤了,再也写不下一个字。
他身上的伤又一次发作,在雨夜里疼得厉害。
这些天他路过了许多城镇,见着几个江湖人仗着武功高强便为非作歹,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了上去。
结果就是狄青阳被他们联合地头蛇狠狠揍了一顿,在街角躺了一夜。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夜晚,就像瘦猴一样,死得孤苦无依,无人知晓。
可他活了下来,活得满心愧疚,活得猪狗不如。
狄青阳想要赎罪,无论是为了梅遇风惨死的父母,还是为了其余曾无辜死在父亲刀下的人。
所以他任由伤口发作,变得溃烂,变得恶心。
他不去看大夫,也不去包扎伤口。直到这个雨天,潮湿的空气似乎要浸染了衣衫,身上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疼。
如今伤口像是疼到了心里,疼得他再也写不出一句话。
狄青阳放下笔,脚步沉沉地打开房门。他要的热水还未送到,至少今天,他该擦洗一下身上的伤口了。
忽然,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狄青阳费尽力气想要睁开眼,可他一点做不到。
意识弥留的时刻,他好像听到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一个时辰后,
“姑娘,你这位朋友身受重伤,若是继续让伤口耽搁下去,怕是会伤了筋骨。”老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收起银针。
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如今被大夫包扎好了,却仍有血色不断浸出。
老大夫递给梅遇风一张药方,嘱咐着:
“如今伤口已处理好了,切记要好好忌口,每日都要吃上一回药,过些时日,他就能恢复如初了。”
“多谢,外头风雨大,大夫小心些。”
梅遇风将老大夫送到门外,这才回去了。刚关上房门,她就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少年已醒来了。他的眼中还有迷茫之色,强撑着要坐起身来。
“同福客栈,天字一号房。”梅遇风的声音冷冷的,撞过层层珠帘,直入他的耳中。
同福客栈?狄青阳想起来了,这正是他住的地方。
也许是自己倒在门口的时候,正好被这位姑娘救回来了。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隔着层层珠帘,梅遇风看到他透着稚气的脸。
算起来,狄青阳还比她小上两岁。
理智告诉她,这个少年和当初的血案是没有关系的。可她又不住地想起,这是狄筠视若珍宝的孩子。在他们一家享尽天伦之乐时,她却只能忍受至亲分离之苦。
梅遇风缓缓闭上眼,低声开口:
“不必谢我,以后你会恨我的。”
狄青阳有些不解,他还天真以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当是自己病昏头听错了。
“姑娘这是何意?”
梅遇风看着那个天真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难道要和他说,他的救命恩人和他的父亲有着血海深仇,这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人死去,一人活下来。
这样是否太过残忍?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更搞不懂情况了,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改日我定当携礼上门拜访。”
他被狄筠教导得极好,傲气有余却不伤人。如今卧病床上,仍记挂着礼数周全,论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这样一把还未开刃的刀,似乎谁都伤害不了。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锋芒。
“你想知道?”梅遇风反问道。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废话,若是狄青阳不想知道,又怎么会问她呢?
“姑娘若是不方便告知,我便不问了。”他多么善解人意。
可梅遇风已经不想放过他,狄青阳越是进退有礼,她就越是存着一股发泄不出来的火气。
她从狄青阳身上看到了,她原本也能拥有的人生。
幸福的家庭,无所忧虑的人生,或许还会有几个兄弟姐妹。
可这一切,她都无法再拥有了。
灯下的少女,垂眸回忆着,那些几乎要苍白的记忆:
“我幼时,曾住在湖广一带的稻花村。我们一家是村里的外来人,因我跟了母亲的姓,还招致了不少流言蜚语。”梅遇风看着自己的影子,才发觉岁月长了,连自己的影子也变长了。
人生就是这么拖啊拽啊,一点点拉长了,一点点变薄了。
十年过去了,她已经变了样。再一次回到那两座坟前,不知父母还能不能认得出她来?
“我母亲姓梅,从前我是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梅遇风第一次写下这个字,是在一块长木板上。
——先母梅若云,建元十三年故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没有人教过一个孩子要如何书写碑文。
只有蓝溪白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慢慢写完了这行字。
那一天亦是有雨,她等了很久,墨迹才干。
狄青阳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惶然,窗外的雨,仿佛是打在他的心上。
“你是……”
“我是梅遇风。”梅遇风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惶然的眼睛,“你该记好这个名字,往后的无数年,你都会对这个名字的主人恨之入骨。”
狄青阳目光躲闪,他于心有愧:“我知道,是我的父亲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原来你知道。”梅遇风自嘲一笑,无数人知道这场不公的血案,却从未有人要想过为那对惨死的夫妇复仇。
就因为下手的人是邱琯和狄筠,两个江湖中顶顶有名的君子,德高望重的门主。
她是恶人,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了,态度更加小心翼翼:
“我、我已在为我的父亲赎罪。”
“怎么赎罪?靠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赎罪吗?”梅遇风嗤笑道,“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这两个词,深深刻进了狄青阳的脑袋里。
从他出了断刀门,他似乎就没干过一件值得骄傲的大事。
可他也知道,梅遇风说的没错。
他不只是个蠢人,更是个贪心的人。他妄想着用自己身上自我感动的伤口,换取真正心伤者的宽恕。多么自私,多么自大。
少年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你要杀了我吗?”
狄青阳还不想死,可他也知道,如果死在梅遇风手里,也算不上是冤枉。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血海深仇。
面对仇人之子,梅遇风算不上好脸色,可她还是回答了他:
“我不会杀你。”
“那你会杀了我的父亲吗?”狄青阳在祈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她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我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将他挫骨扬灰。”
窗外,是一场狂雨。
在没有人评论的日子里,甚至觉得能有人骂我都不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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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狂雨、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