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3日。
下完早读，桑柔抬头看了一眼顾轻舟的方向，发现顾轻舟在睡觉，她没好意思叫醒她，一个人抱着纸箱去十四班。
早上这个时间段，教学楼格外安静。走廊人来来往往的人也少。
桑柔在十四班门口看见了一个女生，学着顾轻舟的样子，礼貌询问：“你好，同学，请问你是十四班的吗？”
女生点头：“是。”
桑柔又问：“可以帮我找一下你们班秦霄吗？”
女生说：“好，你在这里等一会。”
女生进去了一会，秦霄出来了。秦霄睡眼惺忪，头发凌乱，额头还有红印，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
桑柔一愣，走向前，把纸箱递给秦霄：“给你的礼物，里面还有丽姨的礼物。你拿回家的时候小心点，里面东西易碎。”
秦霄看了那个大大的纸箱一眼，立马接过纸箱：“好。”
桑柔看着他眼皮底下一层浅浅的黑眼圈，问：“你昨晚没睡吗？”
秦霄诚实地说：“睡了，只是睡的有点晚。”
“哦，你记得好好休息，”桑柔看了他好一会，又道：“那我先回去了。”
秦霄嗯了一声。他看着桑柔离开后，抱着纸箱从后门绕进班上，把纸箱放在脚边，又开始倒桌睡觉。他腿长，一只腿放在桌脚外，另一只伸直放在桌子下。一只手枕着，另一只手绕过脖子搭在后颈。
第三节课间，秦霄才转悠悠醒过来。
同桌徐彦眼神看向他桌脚的东西，好奇地问：“霄哥，你买了什么东西？”
这么大个纸箱，实在让人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
秦霄瞥了一眼纸箱，平静地说：“一个礼物。”
“谁送的？”
“我妹。”
徐彦好奇心褪去。
韩君泽转过身来，无聊到极致，随口一说：“霄哥，拆开看看呗。”
秦霄扭头一看，周边几个男生同时看过来，皆是一脸好奇。
今天年级主任和书记巡逻，这几个不敢玩手机了，闲得慌。
秦霄伸手按了按脖颈，头扭了两下，站起来，把纸箱拿到桌上打开。
纸箱包装的很好，足以看出桑柔的用心程度。
秦霄没有美工刀，拿了一只圆珠笔作为工具，沿着胶带拆开纸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只镯子，翡翠的。
秦霄看了几眼，一言不发。
徐彦站起来，看了几眼，惊呼：“这什么东西？卧槽，这质地，这光泽，是真的吧？”
韩君泽看了一眼秦霄手上的镯子，接话：“彦子，你这话问的就没意思了。霄哥那个妹妹，虽然穿得简单，但是一身名牌，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主，这肯定是真的。”
徐彦没有话接。
韩君泽继续说：“霄哥，你这个妹妹挺大方的呀，这个礼物一看就很贵。不过这个礼物看上去也不是给你用的，送谁的呀？”
秦霄道：“我妈。”
韩君泽恍然大悟。
秦霄目不转睛盯着纸箱底下的东西。
徐彦看着他的手停在纸箱很久，问：“霄哥，怎么不拿出来啊？”
秦霄深吸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拿出来。
一看见东西，韩君泽站起来，惊呼：“卧槽！！！”
声音很大，惹的十四班不少人回头看。
班上其他男生围过来，一个两个三个脑袋靠过去：“什么东西？”
“天文望远镜！！”
教室里再一次响起男生们的惊呼声。
慕言手臂靠在徐彦肩膀上，身后也同样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男生。
徐彦说了一个品牌，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起码十万起步吧？”
大家都是男生，也都研究过这些东西，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个天文望远镜的价格大概在哪里。
大家看着心里痒痒的，手心搓了又搓，但也知道这东西实贵，没人好意思说出来要摸摸看。
秦霄一言不发，默不作声把东西收好。
此时上课铃声响起，几个男生收起羡慕的眼神，目光恋恋不舍地从秦霄桌上的纸箱离开，回到座位上上课。
这节是物理课，徐彦听课的同时，余光瞥见秦霄在发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同桌这一年里，秦霄上课大多时候都在课上补觉或者写试卷，偶尔会听听物理老师讲课。虽然他每次考试都位列倒数，但几乎每一场考试都没缺席。
而作为同桌的他发现秦霄在每一次的试卷上都填满答案，且答案都是对的，可是他答题卡有一半都是空白的。
他不清楚秦霄为什么要控分，但此后有问题就直接向秦霄请教。秦霄也没吝啬向他讲解。
后来班上第一的周向阳也来跟秦霄探讨难题。十四班的男生都默认这是一个隐形的学神。
徐彦余光又瞥了一眼秦霄脚边纸箱，心想，这玩意死贵死贵的，心里飘也是应该的。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接着收心听课。
秦霄这会也不困了，思绪却飞得很远。
桑柔送他天文望远镜，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喜欢天文物理，连带着天文望远镜也研究过好几年。叶映倒是想送他一个，但被秦丽拒绝了。于是他从小学起就一直在攒钱，但这三年为了给秦丽治病，也就没有想过要买天文望远镜的事情。
当看到天文望远镜的那一刻，他思绪全空。除了激动和兴奋，心底还有一股隐秘的情绪在涌动——是还有人记得他最初的样子和梦想。
但这个人是桑柔，这一切好像也说得通。
第四节下课，秦霄偷摸拿出手机给桑柔发消息，主动约了桑柔吃饭。
两人在教学楼一楼碰面。桑柔一早就下来了，站在承重柱旁边等着秦霄。
桑柔回了一句好。
秦霄随着人群从楼梯间下来，看清人，连忙跑过去：“你们下课那么早？”
桑柔目光落在他身上，抿了抿唇，摇头：“没有，下课铃声一响我就出来了。”
十四班老师也没有拖堂的习惯，只是今天讲最后一道题目的时候多花了两分钟。
两分钟的时间，足够楼梯间拥堵了。
两人一起往校门走。秦霄问：“吃什么？”
桑柔摇头：“不知道。”
“对面有家烧鸭店，去吗？”
“可以。”
排队出了校门口，秦霄忽然问：“为什么要送我天文望远镜？”
桑柔疑惑：“你不是喜欢吗？”
秦霄低垂着眼帘，笑了一下：“是喜欢。”
桑柔不知道他的明知故问的困惑，又说：“你喜欢，我想送，这有什么不对吗？”
秦霄被噎了一下，半响没发出声音。
以叶映现在的能力和地位，天文望远镜对桑柔来说，已经不算奢饰品了。但对他来说，这东西死贵。
桑柔问：“秦霄，你住哪？”
“XX郊区那边。”
“那么远，那你不住宿，中午回去吗？”
“不回。”
桑柔微微皱眉：“那你不睡午觉吗？”
“不睡，”秦霄摇头，又说，“我不困。”他几乎全在上课时间补完觉了。
桑柔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不回家，你中午在哪呆着？”
秦霄说：“随便找家奶茶店呆着，然后打打游戏。要是无聊，回教室趴着睡觉。”
桑柔总觉得哪怪怪的，又说：“那你为什么要外宿呢？住宿不更好吗？”
秦霄一愣。当然是因为内宿生管的严，请不了长假，而他晚上要做兼职。
这些话自然不能告诉桑柔。
秦霄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太喜欢住宿舍。”
“好吧。”
吃完饭，桑柔拿起书包起身，说：“那我回公寓了。”
秦霄突然叫住她：“桑桑。”
桑柔回头，眼神带着疑惑：“怎么了？”
他的眉骨很高，垂着眼帘，头顶灯光打下来，神色莫辩，笑着说：“谢谢你的礼物。”
看到秦霄的表情，桑柔心间一颤。好半会，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没关系。”
桑柔推开玻璃门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霄。秦霄愣了一下，冲着她温柔一笑：“走马路注意点。”
桑柔说了一句好，默默攥紧手里的手机，沉默地离开。
不该是这样的。
她和秦霄并不是没有互送过礼物，每一次秦霄收到她的礼物，总是嫌弃一番，然后笑着说：“桑桑，下次哥哥给你买你喜欢的画。”
然而这一次，秦霄眼神破碎，完全不复当年的肆意和骄傲。
如果只是因为两人三年未见，秦霄对她生疏了，她理解。但是不是这样的。
她的直觉没错。
她无法去设想他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记得三年前那个骄傲肆意的少年。
秦霄多骄傲啊。曾经的秦霄骄傲又自大，自信又轻狂，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好像世界就在他脚下，任他张狂。
桑柔心间微微作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心疼秦霄。
过了一会儿，桑柔慢慢恢复平静。打开手机。
顾轻舟给她发了消息：【你送了秦霄什么东西啊？】
【［好奇］】
桑柔：【一点小礼物】
顾轻舟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十四班早就转出消息了。
有个女生送了秦霄一台天文望远镜。
上万的东西。
她好奇，耐不住八卦心，所以想来问问当事人。
顾轻舟：【你真的喜欢秦霄啊？】
桑柔：【对】
顾轻舟：【那你不打算追他吗？我见有好多女生追他的】
桑柔：【我知道】
秦霄初中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追他。
不管到了哪里，他身边总是不缺追求者的。单是那张脸就够吸引人了的。
顾轻舟：【那你不担心吗？万一他被人追走了】
桑柔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几秒，慢吞吞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顾轻舟：【不是，那你送他那么贵的东西，图啥？】
桑柔一愣，打了一个问号过去。
顾轻舟连忙回：【你今天早上不是送了东西过去吗？然后秦霄在班上拆开了，消息从十四班传开了】
【当然，不是秦霄传的。是他们班男生传的。估计传的范围也不大。但恰好我有朋友在十四班，所以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桑柔：【我知道了，我没误会】
顾轻舟：【哦哦，好吧】
【不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图啥？】
桑柔：【我喜欢他，但并不想占有。只是想对他好而已】
顾轻舟：【我不明白，你喜欢他，为什么不追？】
桑柔：【秦霄很好】
只是——【我也不差，可他不喜欢我，表白只会伤了我们俩的情分】。
桑柔还没打完这句话，顾轻舟来了一句：【我知道他人很好】
顾轻舟：【秦霄同桌，徐彦，是我发小。我不知道秦霄怎么样，但我了解徐彦啊。他不但跟秦霄玩的好，而且，他不止一次在我们面前说过秦霄好话】
【我相信老祖宗的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彦肯定是个好的，那秦霄也大差不差了】
桑柔愣了又愣。
她觉得顾轻舟说的也没错。但是不是过于草率了？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顾轻舟：【我和徐彦一起长大，不仅知道他的过往，还认识他的父母，还有他身边的朋友我也认识】
【一个人好与不好，从小事看就知道了。一个人能不能抗事，从处理大事看就知道了。这是我妈妈教我的】
跟顾轻舟聊了很多，到了一点半，桑柔跟顾轻舟说了下线。
＊
秦霄在桑柔走后，陷入自己的情绪当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管迷茫了多少次，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梦想——成为最杰出的天文学家。
可是当下，没有一件事情是比秦丽的健康更重要。
桑柔送的东西很贵，不管哪一样挑出来都是他买不起的。哪怕是秦丽没生病，那也是他买不起的。但是十四五岁的他从来不会觉得这些东西送的不值当，毕竟那个他自信到认为这个世界都在他掌上舞动。
然而现在，他虽然不至于对自己扣扣搜搜，但是这些外在的东西，他是觉得没必要买的。因为中看不中用。哪怕那是他曾经渴望拥有的东西。
秦霄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口，打开手机，登进微信二，编辑了一条请假消息，抱着纸箱回家了。
这一路，他什么也没想，脑子绝对放空。
回到家，秦霄把天文望远镜放在书桌旁的书架上摆放好。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书架，上面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模型，奖状，以及有关天文物理的书籍。看了好一会，秦霄坐到书桌前，抽了一本物理竞赛题做。
明年十一月有一场全国物理竞赛，获奖前五十名可获得保送名额。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
如今，秦丽那边的治疗由叶映接手，秦家再没有能威胁他的把柄，他也无需再退隐锋芒，挽救他那白血病的长兄可怜的自尊心。
脑海中回荡这三年的记忆，秦霄目光越发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