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桑柔和孟明瑾分开后，秦霄拎着一杯奶茶和一袋水果回家。
秦霄进门后，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他把奶茶和水果放在桌子上，又返回门口的鞋架上换鞋。
秦丽系着围裙，拿着铲子，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笑的温柔可亲：“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了。”
“你怎么又进厨房了，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
“我这不是闲着吗，你又不让我工作，又不让我出门的，闷得慌。而且我觉得我今天精神气很好。”
秦丽笑容满面，脸上也的确多了一些精神气。秦霄换好鞋，也没扫兴，说：“那我来帮你。”
“不用帮忙。你先洗个手，”秦丽笑道，“我快做好了，你洗完手先坐着，或者回房间看看书也行，等饭做好了我再叫你。”
秦霄洗完手，听到这话，迟疑了一会。
秦丽左右看了一圈，又继续说：“你看这厨房那么小，你要是再进来，我都没地方做饭了。”
厨房空间不大，一下子进两个人，很难有施展空间。秦霄默默退出厨房，声音放低：“好，有需要你叫我。”
秦丽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
秦霄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他们租的房子面积并不算大，三室一厅。他和秦丽一人一个房间，还有一间做书房。
秦丽喜欢读书，白天有精神气的时候会在书房里看书。晚上她会让出书房给秦霄学习。
厨房占地面积较小，与客厅只有一面玻璃门隔开。从玻璃门看过去，秦丽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身形消瘦，动作却麻利。
她好不容易出趟医院，身上有点活力，他不应该扫兴。秦霄做了一杯鲜榨果汁给秦丽，放到桌上，拎着奶茶回到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上面是他和叶映的聊天记录。三年前的记忆闪现在脑海中——
他和桑柔把秦丽送到医院后，秦丽经过一夜的全身检查，被查出心脏病。
按理来说，不是遗传病，后天心脏病怎么也会有所预兆。可秦丽是个不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的人，每次心脏绞痛、胸闷，她都把这些归结于熬夜、劳累导致。
秦丽一直舍得在他身上花钱。
叶映对他也从不吝啬。兴趣班，风景世面，以及人情世故，她能给桑柔的，也会给他一份。
他小时候各方面都过得很富足，以至于他一直很迟钝，以为家里最起码也是个小康。要不是秦丽突然生病，他还要继续自以为是。
医生建议做个心脏搭桥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叶映安排秦丽去了京市，派了一个助理跟随。
全程流程下来由叶映的助理代行处理。又因为CCU病房也只允许下午五点半到六点探视，秦霄只能住在附近的宾馆里。
CUU病房时刻监测秦丽的身体情况。每天早上，秦霄会跟助理去听主治医生的病情描述。
要控制血糖……让血糖要保平均值……
要用药把高的数值降下来，低的数值调上去……
主治医生用了一遍专业术语表述，怕他们听不懂，又用了通俗易懂的物件向他们比划表述。
秦霄听得一知半解，助理代行向叶映转达。
主治医生在跟他们讲清楚情况之后，用药方案要经过亲属同意，并且签署同意书。
秦丽在里面呆的久了，一方面觉得烦闷，另一方面又不愿意麻烦叶映，浪费叶映的人脉资源。
秦丽在手术之前跟秦霄说了很多话，秦霄只记得那些话的言外之意：她可以为了秦霄厚着脸皮麻烦叶映，但自己的事情，她不愿意过多麻烦叶映。
秦丽有自己的坚持和自尊，秦霄年纪小，一面在秦丽的言语中对叶映产生煎熬，另一面腆着脸继续用着叶映给的资源。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上没有任何资源，单靠自己，他无法救秦丽。秦丽想放弃，可是他不想。
他还无法去承受这样的痛苦。
直到后来，他在京市看见了他生物学上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秦政。
秦政拿出了和秦霄的DNA亲子鉴定。鉴定报告显示为父子关系。
秦霄说：“你说你是我爹，我就信啊？你怎么证明这张鉴定是真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秦政真的是他的亲生父亲，那有如何？他是秦丽养大的，秦政没尽过一天父亲是责任，还想让他给他养老不成？
秦政说：“上面有章，造不了假。”
秦霄油盐不进。秦政说：“那我们再做一次亲子鉴定，就在这家医院做。”
秦霄不去。
于是秦政放出诱饵：“我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问题。你相信我，我可以把你妈转到私人医院，我请最权威的医生给她做手术，也可以给她换个心脏。”
秦霄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置之不理，扭头就走。
结果第二天，秦丽忽然病情加重。秦霄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秦政，他踉跄地跑了出去，在医院外面疯狂寻找秦政。
当秦政出现在他眼前时，秦霄就知道是他弄得手脚。
他不知道秦政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把手伸进了医院里，可是他赌不起。
秦霄耸着肩膀，双目无神：“你想干什么？”
秦政说：“我说了，让你跟我做个亲子鉴定。”
“好。”
鉴定结果出来了，秦霄的确是秦政的亲生子。
秦政没提要求，反而帮秦霄把秦丽送进私人医院，住进单人间，请了权威的心脏外科医生来给秦丽做手术。
不管秦政打了什么主意，但是秦政实打实帮助到了他，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后来，秦霄得知秦政有家庭。甚至在招惹秦丽的时候，他就是已婚的状态。
秦丽在不明不白之中成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这也难怪那么多年，秦丽从未提及过秦政。
秦霄想到床上的母亲，继而眼里流露出对母亲的心疼，他上前一把抓住秦政的衣领，揍了秦政两拳，破口大骂：“你他妈有家庭，你居然还招惹她！你他妈是畜牲吗？！”
秦丽从小就教导他，要做一个有责任心、有礼貌的孩子。他的母亲有善心、有教养、有道德、有信仰，更有一股自己的傲气。她不可能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
*
“阿霄——”秦丽叫他，“吃饭了。”
秦霄从回忆里抽出来，他麻木聊了一把头发，把手机放在床上，又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
秦丽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拿着果汁，问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秦霄：“怎么不给自己也榨一杯？”
秦霄笑着说：“我买了奶茶。”
饭桌上基本都是他爱吃的饭菜，旁边还放了一个辣椒酱。
他口味偏重偏辣，秦丽和桑柔口味偏清淡。小时候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于是，煮的菜是清淡的，他自己酱料吃。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秦丽点头，又忽然说：“今天下午，我见了小映。”
秦霄拿着筷子的手顿住，抬头看着秦丽，眼里带着些许期望。
他早就不期待秦政那狗东西能救秦丽了。秦政做什么打算，他心里跟明镜一样。但叶映不一样，叶映为人如何，他清清楚楚，只要她同意了，她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三年来，秦霄只要想起当年那个决策就忍不住在想：这个人情欠别人，还不如一开始就欠叶映。
他自命清高，结果一无是处。好在一切还有迂回的机会。
秦丽笑：“小映答应帮忙。”
秦霄松了一口气，他给秦丽夹了一个菜，认真说道：“映姨这份人情，我会记得的。”
秦丽笑了笑，道：“人情是我欠的，怎么能让你来还？”
秦霄脸上带着不赞同，说：“妈，以后这种玩笑不许开了。我是你儿子，不管什么人情，我都会替你还。”
秦丽轻笑，没说话，眼眸闪过悲痛。
这三年来，她不好过，秦霄也同样不好过。她看着昔日的阳光大男孩，不断与秦政这等恶人周旋 变得越发沉默和稳重。她心里不好过，她劝过秦霄，她说她想安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但秦霄拒绝。一旦她有消极的想法，秦霄就拿着他的命去威胁她。
——“妈，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秦霄明白她的弱点和软肋，知道他是她唯一的牵挂，所以拿自己生命威胁她。
她也怕她不在了，秦霄会走错路。他每每看着秦政的眼神，都让她无非心惊胆战。她相信，如果她死了，他一定会跟秦政同归于尽。
她知道秦霄痛恨秦政。不单单因为秦政负了她，更是因为秦政一而再再而三拿着她的命威胁秦霄。秦霄是她的逆鳞，她又何尝不是秦霄的逆鳞。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早已将彼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秦丽收了情绪，笑着说：“好啦，吃饭。”
吃完饭之后，秦霄主动收拾了饭桌。
秦丽给自己倒了温水，把药吃了。医院开了很多药，有饭前饭后吃的，有睡前晨起吃的，她每天吃药吃到腻烦。
治病，真的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秦霄洗完澡出来，问她：“妈，你吃药了吗？”
秦丽说：“已经吃了，”她叫他在旁边坐下，轻声问，“你见到桑桑了吗？许久没有见她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秦霄回想前几次见面，少女笑靥如花，笑着说：“见了几次，长高了，现在很漂亮。看上去还能以前一样乖。”
秦丽一听这个，提了两分精神：“是吗？那你改天带桑桑来见见我。”
秦霄一口应下来：“等你病好了，我就让桑桑来见你。”
“等我病好了，那万一我病——”秦丽嘀咕，看见秦霄凛冽的目光，她闭了嘴，转移话题：“那桑桑是回一中读书了？”
“嗯，她转学了。现在在一班。”秦霄想了想，又道，“上次见面，桑桑说她给你准备了礼物，所以你要养好身体。等病好了，我会带她来见你。”
聊了十分钟左右，秦丽的精神气肉眼可见的消弱下来，眼睛倦怠，哪怕她强撑着，他也能明显察觉到。秦霄眼里闪过心疼，却不能表露出来。
他开口：“妈，我还要写作业。我们改天再聊，好吗？你先回去休息。”
“行吧。”
秦霄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有人给他发打游戏的单号。
秦霄上线打了半宿。后半夜失眠睡不着，起身到飘窗前面翻看习题册写。
＊
另一边。
桑柔和孟明瑾窝在沙发上，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用平板画画。
桑柔画的很专注。孟明瑾追完两集，心情难以平复，看见桑柔用电容笔在画画，好奇心涌上来，凑向前看，发现桑柔在画背影，好像还有点熟悉。
桑柔余光中看见他，立马移动了一下平板，觉得有点刻意后，若无其事关掉平板屏幕。
孟明瑾沉思片刻，忽然喊道：“我知道了！姐姐在画哥哥！”
桑柔画的图不就是今天秦霄在奶茶店买奶茶的样子吗？虽然还没有画好，但很好认啊！
“……”
门口玄关传来声响，桑柔和孟明瑾同时回头看。孟明瑾一看清来人，立马把手机遥控器扔了，从沙发上站起，端正站好。
桑柔看向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保持一阵沉默，忽然说：“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
冷不丁来的冷幽默，孟明瑾装糊涂：“什么？”
桑柔缓缓说：“干爸都不一定有你反应快。”
这跪求的速度挺快的。
叶映换好鞋，听着姐弟两人的密语，若无其事问道：“画了什么？”
孟明瑾抢先回答：“今天姐姐带了我去游乐场，我们出来的时候去买了奶茶，看见秦霄哥了。从回来到现在，姐姐一直在画哥哥。”
叶映微微挑眉。
“……”
桑柔虽然对他的墙头草随风倒早已习惯，但这么直观感受，还是第一次，她有些脸干，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虽然叶映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秦霄，但这样的少女心事在敬爱的母亲面前暴露，她也免不了害羞。
叶映也没多大反应，看向桑柔，温和开口：“吃饭了吗？”
桑柔点头：“吃过了。阿姨给我和阿瑾做了饭。”
阿姨从后厨出来，喊道：“叶总回来了。”
叶映颔首：“吴妈，我有点饿了，给我煮碗面吧。”
阿姨点头：“好。”
“你们俩还吃吗？”叶映转头看向他们。
桑柔轻声说：“我不吃了。”
孟明瑾摇头：“不吃了。”
叶映对着吴妈说：“就这样，简单点就好。”她坐到沙发上，靠着沙发，二郎腿自然而然翘起来，询问：“你有什么安排吗？之间疫情停了你所有的兴趣班，现在有想学的吗？”
桑柔刚想摇头，忽然想到开学的时候答应宁虞的舞蹈。她迟疑了片刻，温声道：“我想学舞蹈，学两个月吧。”
“两个月？”
孟明瑾知趣拿来一瓶红酒和一个高脚杯，又给叶映倒了酒，乖巧地把酒递给叶映。
叶映瞥了一眼乖成二哈的孟明瑾，接过酒杯，又询问道：“怎么就学两个月？”
桑柔奇怪于孟明瑾的动作，听着叶映的问题，思考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一中有文体周，我想上台跳舞。”
叶映眼神略带诧异看向她。要知道，桑柔一向不喜欢这种公众场合。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怯场。
桑柔在叶映惊讶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吐出真相：“之前开学的时候，有同学问我要不要和她在文体周跳舞。我同意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开玩笑，但想着我有三年没跳过了，想去再学学，哪怕练练柔韧度也好。”
叶映从不反对她的决定，点头说：“可以，我帮你约。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周开始吧，”桑柔想了一会，认真道，“就周六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这个时间段。”
叶映说：“行，到时候让老师到家里来，你睡个午觉再起来。”
“好，谢谢妈妈。”
阿姨做好饭，叶映放下酒杯去吃面。路过孟明瑾旁边的时候，孟明瑾讨好地笑了下。
叶映瞥了一眼，说：“出息。”
等叶映走了，桑柔目光不善地看着孟明瑾，也说了一句：“出息。”
孟明瑾立马道：“冤枉啊！姐姐！”他看了一眼叶映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大BOSS的淫威有多牛逼。我再不讨好她，我真的要去重新学习礼仪课了。我最讨厌这门课了。”
桑柔比他早知道这件事情，也难得心虚不说话。
孟明瑾说：“叶大BOSS吃软不吃硬，我这样做，肯定能让她心软的！”
桑柔也不清楚叶映怎么想的。叶映不拘一格，为人潇洒，也主张个性自由发展。
她应该只是逗逗孟明瑾而已。
想到了什么，桑柔板着脸对孟明瑾说：“你下次再出卖我试试。”
孟明瑾双手合十，表情浮夸，装大哭：“我错了姐姐，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桑柔嘴角一抽，说：“也不用这么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