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平日的热闹与喧闹,此刻的霍格沃兹连廊冷清得有些让人害怕,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闪过。不过,平日里只靠零星火把和魔法烛光映照的昏暗主廊道,此刻竟被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光芒笼罩。
两人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伪装,混入三三两两从城堡侧门出入的学生中。
深绿色的冬青枝条被盘成圆环,悬挂在古老的石壁灯架上和沉默的骑士铠甲胸前。墨绿的叶片油亮而坚韧,上面密集地缀满了一簇簇饱满、鲜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冬青浆果,像一颗颗凝固的、生机勃勃的红宝石。然而,缠绕在这些深绿与艳红之间的,在魔法烛光下闪闪发亮、随风轻轻摆动的,是另一种更加鲜艳的存在——象征着节日喜庆的红绿丝带。
“圣诞假期?怪不得人这么少。”
赫敏和德拉科对视一眼。
“打扰一下,”赫敏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一个裹着蓝色围巾的拉文克劳女生,“今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我们刚回来,有点搞不清状况。”
女生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停留在两人看不出任何学院标记的外袍上,“你们……也是留校的学生?”
“当然,美丽的小姐。”德拉科接过话茬,“我们是最近刚转来的,刚从那边斯拉格霍恩教授办公室出来——你知道的,教授让我们先熟悉一下城堡环境。”
好奇的绿色眼睛将德拉科从头扫视到尾。“冒昧地询问一下,贵姓?”
“德……”
“德雷尔·诺特。”赫敏打断了德拉科的嗫嚅,率先向女孩伸出手。
“那么,你是……”女孩的目光定格在赫敏闪烁的琥珀色眼睛上。
“汉娜·格林。”德拉科冲赫敏挤挤眼睛,同样替赫敏对拉文克劳女孩做出友好回应。
“哦!很高兴认识你们!汉娜以及……”
德拉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目光。
“德雷尔·诺特先生。”女孩冲德拉科伸出手,“所以你们是情侣……还是……”
德拉科拉起赫敏的手,“我们……”
“他是我的表哥!”赫敏抢在德拉科之前开口,“你知道的,好心的姨妈收留了我,并让我们一起入学。”
对面的女孩长舒一口气。德拉科知道,熟悉的场景要来了。
他不禁皱起眉头,有些愠怒地回头看向赫敏,“就这么急切地和我划清界限吗?表妹?”德拉科特意将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抓着赫敏的手又收紧了些。
“什么意思?表哥?”赫敏咬着牙瞪了回去,“放手。”赫敏吃痛地抽了下德拉科的手背,嘴角仍然挂着友好而甜蜜的假笑。
“马上你就知道了,格兰……格林小姐。”德拉科用力拉住赫敏想要抽离的手腕。
在赫敏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对面的拉文克劳女生已经飞速涨红了脸。
“哦!那真是太……哦,诺特先生,或许分院帽已经有告诉你们在哪个学院了?呃,我是说……如果是拉文克劳的话,我将很乐意为您效劳……所以,我们或许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呃,你知道的……寄信地址什么的?”
赫敏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她看向德拉科,终于明白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到来。
她下意识地打量着身旁的德拉科——或者说,“德雷尔·诺特”。即便是经过了精心的伪装,他骨子里那种马尔福式的、带着疏离感的吸引力似乎并未完全被掩盖。
他的发色不再是标志性的浅金,而是变成了与黑夜相近的深褐色,稍显凌乱地垂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拂过他光洁的额头。
变形汤剂巧妙地柔化了他过于锋利的下颌线,但鼻梁依旧高挺,苍白的面色在走廊温暖的魔法烛光下反倒透出一种古典雕塑般的冷峻。
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那双眼睛——灰蓝色虹膜如同风暴来临前覆盖薄冰的深海,此刻正平静地回视着那位主动的女孩。
那位女孩显然被“诺特先生”独特的气质所吸引,脸颊微微泛红,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回应。她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胸前的围巾,让那条象征学院的蓝色在灯光下更显眼些。
“看来‘诺特先生’的魅力,”赫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调侃低声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难以掩盖啊。”她感觉到德拉科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带着警告的力度。
德拉科绽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美丽的小姐,我的荣幸。”德拉科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破绽。接着,他放开了赫敏挣扎的胳膊,手腕微动,甚至没有寻找平坦的桌面支撑,就将女孩递来的、一张材质极为普通的羊皮纸按在身旁冰凉的石壁上。
“准备在这安家立业了吗,表哥?”赫敏皱起眉头,简直想给一旁泰然自若的男孩甩一个“统统石化”。但她还是忍不住歪头去看那张羊皮纸上的字迹,并被德拉科飞扬的袍角挡了个严严实实。
听着笔尖摩挲沙沙作响的声音,赫敏的心中突然涌动出一股焦虑,还混合着一种莫名的……酸涩?空空如也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德拉科手心的温度。所以,他刚才原本是想把她当做阻挡桃花的一个幌子吗?
“好了。”德拉科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将笔帽扣回,“喀哒”一声微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请笑纳,小姐。希望这个地址足够……准确。”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
沉浸在一见钟情里的女生似乎完全被这流畅的书写姿态和空气中奇特的高贵气息所迷惑,对签名上的瑕疵和地址的古怪并未深究。
“那么,亲爱的小姐。”德拉科脸上依然是那些聚会上卢修斯教给他的惯有的假笑,“或许现在你有时间告诉我们一些今晚有关霍格沃茨的安排了?”德拉科拉过一旁气鼓鼓的赫敏,“你知道的,我表妹对这里的一切都万分新奇。”
“哦,当然!当然!诺特先生!”女孩小心翼翼地收起羊皮纸,脸颊绯红。“今晚有斯拉格霍恩教授举办的跨年派对——奇怪,刚才谈话他没告诉你们吗?就在七楼那个大休息室。不过你们可能有所不知,他的鼻涕虫俱乐部可是这次派对的主力。”
“跨年派对?”德拉科和赫敏的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然!当然!”对面的女孩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难怪远远的就看到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走廊徘徊,这个点的话……估计参加派对的学生已经快听完斯拉格霍恩的开场白了。”
“呃,邓布利多……他……这个时候……在霍格沃茨吗?”赫敏不断回忆着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并试图通过邓布利多来窥探出准确的日期。梅林保佑这个时候邓布利多已经来担任教授了,不然两人还要风尘仆仆地赶去戈德里克山谷。
“邓布利多教授?他不是出差了吗?去了……呃……拉脱维亚?——就在一周前。”
赫敏深吸一口气。
“拉脱维亚……”德拉科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地名,他记得这个名字曾出现在邓布利多信件的某个地方。
“所以,今天是1944年12月31日……”
“当然。你们俩是要参加跨年派对吗?真遗憾,诺特先生。要不是家里喊我回去吃年夜饭,或许我们今晚还能共舞一曲。哦,马上6点了,我得回家了。明日再会,诺特先生……以及……格林小姐……”
女孩向德拉科眨了眨眼,她没有理会赫敏和德拉科呆滞的目光,只是喜滋滋地摸着口袋里的羊皮纸。一旁猫头鹰的催促让她恋恋不舍地远去了。
1944年12月31日。赫敏和德拉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他们竟然被抛回了事发当晚!那个转换器失窃、丽贝卡死亡的夜晚!
两人一路小跑着拐进了连廊一处更深的暗角,这里正好被一棵巨大的、装饰繁复的圣诞树遮挡了大半。
巨大的枞树枝叶间挂满了玻璃魔法彩球和金箔星星,闪烁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下交织成网,投射下摇曳不定的怪诞影子。
“机会,”德拉科压低声音,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决断的光芒,“那个转换器!它此刻就在霍格沃茨,完好无损!只要我们找到它,就能回去……”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
“而且,”赫敏顿了顿,声音更低沉,“那两个肇事的赫奇帕奇……也许我们还能顺便阻止他们偷走它,救下丽贝卡。”
德拉科的眼眸瞬间因震惊而收缩,仿佛被树上某个尖锐的金箔边缘刺痛。
“你疯啦?格兰杰?”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紧张地扫视着彩球缝隙间的通道,“你知不知道,十七岁的黑魔王也在这里!可能就在……就在这些该死的挂饰后面盯着我们!”
“马尔福!你还不明白吗!”赫敏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那个转换器让我们来到这个时空是有意义的!五十三年前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没有意义!格兰杰!传送到这里仅仅是我手贱戳了戳那个该死的翘起的时针!我还被边上的玻璃划破了手!”德拉科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内侧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谁知道这么赶巧它突然就自己好了起来,这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
“时针?你动了那个时针?”赫敏这下是真的迷惑了,眉头紧锁,“不,马尔福。就算你动了那个时针,我们也只会到几个小时前,而不是五十三年前……等等!”赫敏琥珀色的瞳孔猛然放大,一个念头瞬间炸开在她脑海,“我明白了!马尔福!我们是穿梭到了它被摧毁的那一刻的几小时前!”
“也就是说,”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拨开迷雾的兴奋,“它的时间好像一直被卡在了毁灭的那一刻!所以我们被甩到了五十三年前它坏掉的几小时前!而不是1998年9月14日当晚的几小时前!”
“梅林!格兰杰!你简直是天才!”德拉科忍不住冲赫敏鼓起了掌,“所以,格兰杰,现在我们的目标相当明确——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在那个该死的转换器被毁坏前找到它,然后安安稳稳地回到咱们的1998年。”
“马尔福!不只是那样!”赫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钉在他脸上,穿透了圣诞树枝叶投下的斑驳阴影,“这就是邓布利多给我们遗留下那些记忆和手札的原因!他指引我们来这里!让我们阻止那件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丽贝卡不该死!”
“那个老蜜……邓布利多不是也告诉我们不要妄想干扰时间改变历史吗!你清醒一点!格兰杰!”
德拉科简直要抓狂,头顶上,圣诞树巨大的阴影像黑魔王的斗篷一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十七岁的伏地魔也不是多么好对付的。万一真的是他要杀丽贝卡——那咱们可都得原地升天给圣诞树当装饰品了。别忘了,今晚还有另外三个时间穿梭者。咱们二对四,胜算渺茫啊格兰杰!”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绝望,格兰芬多狮子们的勇气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地给他当头一棒。
“你说得对,马尔福。”赫敏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半秒,这让德拉科紧绷的神经稍松了一瞬——也许这次她终于肯讲点道理了?
“太好了,格兰杰,”他几乎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急迫,“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转换器,然后……”
“所以我们在救丽贝卡前,”赫敏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峻而清晰,如同划破节日喧闹的冰锥,“更应该先弄清楚那些人的底细!尤其是那三个穿梭者!知己知彼!”
……好了,赫敏·格兰杰依旧是他最熟悉、最顽固、最擅长精准掉进他恐惧深渊的那个格兰杰。德拉科绝望地闭上了眼,无助得像是圣诞节被塞进袜子里的蟾蜍干。
“不过,马尔福,你放心。”赫敏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安抚,甚至听起来有点温和,但德拉科本能地觉得后背发凉。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圣诞树光芒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决心。
德拉科疑惑地抬眸,看向她模糊在树影和光亮中的脸。
“我们找到那个转换器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先把你安全送回去。时间转换器启动需要稳定操作,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被搅进‘改变历史’的麻烦里,回去也是个麻烦。我一个人留下处理丽贝卡的事情,省得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也好……放开手脚。”
赫敏的话像一颗锋利的石子,猛地砸进德拉科早已冻结的心脏,激起一片冰寒的惊悸。
“你留下处理?” 他重复了一遍,甚至忘了压低声线,尖锐的声音在圣诞树浓密的枝叶间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赫敏,里面翻腾着难以置信和骤然升腾起的……怒火?
先把他送回去?让他像个懦夫一样逃回安全地带,留她一个人在这1944年的除夕夜、黑魔王和他的爪牙眼皮子底下“放开手脚”?去“处理”一件可能直接撞上黑魔王本人的事情?!
他看着赫敏在彩光下显得异常坚定的侧脸,那点闪烁的琥珀色光芒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勇气。
让他走?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深渊一样的1944年?去独自面对未知的敌人、去尝试改变历史、去……去送死?
“格兰杰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的……自以为是……”
那一年,她也是以这种要独自与全世界抗衡的勇气,追踪在他的阴影里。有好几次,要不是他的掩护,那些食死徒几乎要给她甩一个致命的恶咒。
“你觉得你那点‘放开手脚’,够不够应付今晚可能出现的阿瓦达索命?!”
恐惧依然存在,那冰冷的、对黑魔王未知力量的恐惧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但此刻,另一种更灼热、更尖锐的情绪——被轻视、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外、甚至是被保护的恼怒——像滚烫的岩浆般猛然喷发。
“你知不知道,除了救世主和红毛怪,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很多关心在乎你的人——那些不希望你去死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性命同样重要。”
“好,你为了不让波特他们担心自己一个人去调查,因为你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置身危险。”
“那我呢?格兰杰?难道我就会吗?”
德拉科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赫敏的心上。那积压的、被他小心藏匿起来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碎了所有伪装和计划。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力道,砸碎了圣诞树枝叶投下的斑驳光影,也砸碎了赫敏精心维持的、看似理智实则自私的屏障。空气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
圣诞树上挂着的玻璃球里,流光兀自无声地旋转,金箔星星散落的光点在石壁上跳跃,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似乎都停滞了。
赫敏望着向德拉科,琥珀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那双素来带着讥讽或冷淡的灰蓝色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纯粹、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痛楚和……一种她不敢解读的炽热。
他苍白的脸颊在树影下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得如同刀刻,没有了平日假笑面具的掩饰,那份**裸的情绪几乎让她窒息。
长久的沉默。
久到松针的气息、远处隐约的节日音乐,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都变得无比清晰。德拉科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没有退让的意思,等待她的审判或者回应。
赫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说出“这不一样”、“你不该卷进来”、“这是为了效率和安全”……
但所有准备好的、理智的说辞,在撞上德拉科那双盛满了受伤和质问的眼睛时,都瞬间碎裂成粉末。
他说得对。她又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下意识地把他排除在“需要保护”的圈子之外。她对哈利和罗恩的保护欲近乎本能,因为他们是一个整体,是朋友,是依靠。但对于德拉科……
她把他归类为什么?盟友?一个危险的、需要提防的合作对象?还是……一个在过去七年里,早已无法再用简单的“敌人”来定义的存在?
那句“难道我就会吗?”像带着倒钩的锁链,反复回响,深深地剐蹭着她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一种复杂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迟来的、巨大的愧疚和被点破心事般的狼狈。她以为自己的计划是最理性的,以为把他送回去是“为他好”,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去考虑他德拉科·马尔福本人的意志和感受。
“我……”赫敏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尔福。”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那你出事就无所谓了?”德拉科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前进一步,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压迫感扑面而来。
“或者你觉得,如果你死在这个该死的1944年,我一个人像个懦夫一样回到1998年,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听着韦斯莱那些‘赫敏就这么不见了’的痛苦,或者看波特发疯一样寻找线索?还是……你觉得斯莱特林的灵魂都是用冰做的,感受不到愧疚和……难过?”
最后那个词,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崩溃的情绪。在神秘事务司那个漆黑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咒语飞向她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恐惧感又一次攫住了他。
“不,我们都不会死……”赫敏被他逼问得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圣诞树繁密的枝桠刮过她的肩膀。
她被逼入了一个无解的绝境。
他的质问像剥洋葱,一层层撕开她那些用“理智”和“保护欲”包裹的理由,露出里面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隐秘而自私的念头——她在害怕。
她害怕他真的在她面前遇到危险时,自己的反应会失控,会暴露太多不该有的东西。比起保护他,潜意识里,她或许更害怕面对那种可能性本身。
视线开始模糊,是因为情绪剧烈翻涌而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是被圣诞树上过于炫目的光芒刺痛了双眼?她分不清。她倔强地抬起下巴,努力不让泪水滑落,倔强地直视着德拉科近在咫尺、充满怒气的眼睛。
“……对不起。”这三个字低哑地从她唇间逸出,不是往常那种出于礼节或理智的道歉,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认错误的沮丧。
德拉科的怒火在她涌出泪水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那点燃烧的质问、被冒犯的委屈,在又一次接触到她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时,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和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格兰杰。”他笨拙又急切在自己长袍口袋里摸索,“别哭……别哭……”他找到了那块质地精良、带着淡淡冷冽雪松气息的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都是我的错……格兰杰……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凶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格兰杰……”
赫敏哭得更凶了。那迟来的、混杂着愧疚、挫败、后怕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德拉科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见过她的愤怒、她的倔强、她的智慧光芒,甚至见过她在战斗后的狼狈,却在短短几小时内见证了她的两次崩溃。
所有的斯莱特林式的应对公式在这一刻统统失效。他只能凭借本能的驱动,放下了所有犹豫。
在她又一次试图偏头躲开他擦拭的手帕时,德拉科猛地张开手臂,一步向前,将那微微颤抖、试图把自己缩进冰冷石壁阴影里的身体,不容拒绝又极其小心地揽进了怀里。
赫敏的啜泣声在他拥上来的瞬间猛地顿住,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独属于德拉科·马尔福的气息——混合着变形汤剂带来的微淡泥土和草药味,以及被冬日寒风浸染过的、属于他自己原本的、冷冽又干净的雪松基底——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她的感官,带着一种陌生的、强势的温暖将她包裹。
不再是隔着校袍的意外触碰,不再是手腕的短暂相握,而是胸膛相贴,呼吸可闻。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同样有些紊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感受到他揽在她后背的手臂带着一种保护的力度,却又不至于勒疼她。
这份陌生的、真实的、带着德拉科印记的温度和支撑,像一道温和的咒语,瞬间瓦解了赫敏试图强撑的最后一点防线。
积压的压力、时空错位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自己计划失误和被他一语戳破自私的难堪……所有紧绷的弦都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里悄然崩断。
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最后残存的理智也如春雪般融化。
她没有推开,反而在那温暖和令人安心的禁锢中,像是抓住了狂风巨浪里唯一的浮木,终于彻底放任了自己,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那片令人安心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布料里,肩膀抽动,任由压抑的、更深沉的呜咽声溢出喉咙。
德拉科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变化,从僵硬到彻底的依附,感觉到颈间布料被温热的泪水浸湿。
那份重量和依恋让他全身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心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紧了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蓬松、带着甜暖气息的头顶。
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笨拙地、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性地,轻轻落在那微微颤抖的、覆盖着浓密棕色卷发的背上,生涩地、一下一下,拍抚着。
时间在圣诞树繁茂枝叶投下的光怪陆离的阴影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碎抽噎,再后来,只剩下偶尔的身体轻颤和颈间传来的湿热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赫敏那埋在德拉科颈窝里的脑袋终于动了动。她似乎想抬起头,但动作极其轻微和犹豫。
德拉科立刻察觉到了。
他环抱的手臂下意识地微松,给她留出一点空间。
赫敏慢慢地把脸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浓密的睫毛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琥珀色的瞳仁被泪水冲刷得水亮,像是雨后的蜜糖。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方才紧贴他衣料的温热和浅浅的压痕,距离近得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自己倒影,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带着复杂探究和尚未散尽温柔的专注目光。
空气仿佛凝滞了。圣诞彩球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无声流转。
之前的拥抱是情绪使然,情急之下的本能,但现在,当理智重新接管大脑,当泪水停止流淌,当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态蜷在他怀里,被他这样注视……
一股强烈的、后知后觉的羞赧如同热浪般猛地从脖子根涌上脸颊,瞬间烧红了她的耳朵和鼻尖。
赫敏猛地从德拉科怀中弹开,仿佛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又一次撞上了冰冷的石壁,这次不是无奈,而是纯粹的慌乱。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残余的泪痕,目光躲闪着不敢再去看德拉科,呼吸还有些不稳。
德拉科只觉得怀里一空,那温暖的依赖骤然消失,手臂还保持着虚揽的姿势停在空中一秒,才有些僵硬地放下。
气氛微妙地沉默着,只有圣诞树枝叶偶尔的簌簌轻响。
“……好了?”德拉科清了清嗓子,“没哭鼻子了?”他向前一步,但没有靠得太近,目光在她恢复冷静、但依旧泛红的脸颊上逡巡。
赫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燥热,抬起头,直视德拉科。
“闭嘴,马尔福。”她的声音带着点哑,气势却不容置疑,“刚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德拉科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那点懒洋洋的、带着坏意的熟悉表情又回到了脸上。“什么都没发生?”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玩味地扫过她还微红的眼眶,“当然,格兰杰小姐。”
赫敏的脸颊刚褪下去的红色又猛地涌了上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么,聪明的格兰杰小姐,”德拉科压下心头的异样,收敛了笑容,重新换上了一副认真而严肃的表情,灰色的眼眸再次映出头顶魔幻灯球交织的光影,也映出她坚定的身影,“既然我们现在达成了高度一致的……保密协定,那么关于下一步——找到转换器,拯救丽贝卡·布莱克——你是计划的主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并合作的姿态,姿态端正,不再有任何戏谑,唯有共同面对前路的郑重。
“这次,让我们一起行动。一起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该死的意外。别再试图把我打包送走了。同意吗,搭档?”
赫敏看着他那双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信任与决心看向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等待回应的手,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隔阂也烟消云散。
她吸了吸还有些发堵的鼻子,眼底闪过坚毅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将自己温暖、有些潮湿但异常坚定的手,啪地一声,用力地按在了德拉科同样带着凉意、却无比稳定的掌心。
掌心相贴,十指收拢,牢牢交握。
“同意。”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穿透了圣诞树的枝叶,穿透了时空的迷雾,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一起。”
两人目光交汇,在摇曳闪烁的魔法光晕里,映出彼此的身影,也映出前方深不可测却不再孤身面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