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住的玉带院近来愈发安静，院子里不见一丝积雪，下人们冒着冷风站在院子两侧，只要地上一出现薄薄的白雪便飞快地那扫帚将它们清理干净。一天下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发烫，一双手也皲裂地裂开一个个小口子，众人是苦不堪言，都盼着春日快些到来，要不然迟早被积雪害得病死。
可即便下人已经如此卖力干活了孙氏依旧不满意，她不顾惠妈妈的阻拦执意要开窗透气，“屋里闷得我堵心，再不开窗透气我就要憋死了。”
惠妈妈无奈只得给她打开窗户的一根趾头宽度的缝隙，吹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却又担心外头的风将孙氏的病吹得更严重上手准备将窗户关上。
“慢着！”孙氏固执地盯着院中的某处，忽然厉声向外呵斥道，“全部是些吃白饭的小蹄子，不过是要做些事就变着法儿地偷懒。现在我还管着杨府呢，等哪日我管家大权都没了还能支使得动吗？”
惠妈妈悄悄看了眼外面纤尘不染的院子不解：“夫人这是怎的了，外头的院子她们时时刻刻盯着呢，倒也是看不出偷懒。”
“你看那树的枝丫上覆的积雪，足有一寸厚，还说是时刻盯着，我看分明就是欺我在病中没法看着！”孙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她狠狠地将桌上盛着药的斗彩缠枝花卉纹碗从窗户扔到了外头，漆黑的药汁倒了一地。
被骂得下人们被吓得当场在廊下跪了下来，膝盖和双手接触到冰冷的地面也不敢动，身体已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害怕而颤抖。同样的情形最近几乎日日重现，当褚丹若将原先逐风院的人全部驱逐的消息传到孙氏耳朵里后，孙氏的本性就压抑不住地爆发了，她稍有不顺心便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玉带院几乎没人能独善其身。
“一说就知道跪着装样子，那副丧气样做给谁看，我还没死呢！”
孙氏越想将心里堵着的气撒出去就越是觉得难受，喋喋不休的训斥反倒让她自己吸进了冷气剧烈咳嗽起来。杨怀琮一进院子就听到母亲声嘶力竭的咳嗽着急地跑进屋内，看到大开的窗户怒火中烧。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这样冷的时候还将窗户打开，若是我娘今夜热起来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看在气头上的两个主子，屋里的下人再不情愿也只得跪在地上认错。惠妈妈将窗户重新关上，又打发人去给孙氏重新端一碗热汤药才劝解孙氏道：“奴婢知道夫人心里苦，您要打要骂只要您能消气怎么都行，只是不能这样伤着自己的身子！”
“我的身子好与不好又如何，反正将来杨府偌大的家业都是杨怀序和褚氏的，我现在拼了命做的都是替他们俩做嫁衣。咳咳，我病了也不能跟老爷说实情，你说我怎么咽得下，咳，这口气！”
说完这一长串的话孙氏又用帕子捂着嘴爆发更剧烈的咳嗽声，惠妈妈赶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
“药呢，怎么还没送来？”杨怀琮记得在屋里团团转，差点装上刚好送药进来的丫鬟。
“嘶！”碗里的药汁泼出一点在丫鬟的手背，可她不敢停留忍着痛将碗端到孙氏面前。惠妈妈看着丫鬟的手背红了一片心里叹气，这要让老爷知道了院子里的事肯定会对夫人不满的。
药是惠妈妈一口一口喂下的，闻着就能令人皱眉的苦药每喝一口孙氏就觉得反胃，她看到还剩下小半碗漆黑的药无力地摇头：“不行，我喝不下了，赶紧拿下去吧。”
惠妈妈还想劝解孙氏，可她下一秒就吐了起来，不仅将刚才喝下的药都吐了出来，仿佛要将胆汁也一并吐出来。孙氏披散着头发无力地靠在床边，未着脂粉的脸苍白，眼下却赫然挂着两片乌青，可见她这段时日被褚丹若气得难以入眠。
杨怀琮见此情景捏紧了双拳，咬牙道：“褚氏这个贱妇简直欺人太甚！”
“二爷，您可千万别冲动！”惠妈妈生怕杨怀琮直接找褚丹若拼命，跪在地上拼命劝说，“如今那些被褚氏赶出逐风院的下人都闹着要夫人安排差事，夫人病着这些事一时处理不及，只怕闹起来会让老爷不高兴。这肯定也是褚氏和大爷的计谋，他们想逼得咱们方寸大乱出昏招。”
惠妈妈的话让杨怀琮冷静下来，父亲最看重家人和睦，要不杨怀序怎么那么多年吃了娘和自己的暗亏依然维持着表面关系。褚丹若倒是个没皮没脸的，一来就打破了杨府这么多年小心维持的平衡。最可恨她还有张能言善辩的巧嘴，让爹一次又一次答应她的要求。但就算是褚丹若也依旧没有与娘撕破脸，说明她也担心爹对她的看法。
“那好，我不去找她算账，我找她帮忙总行了吧。”杨怀琮眼里尽是对褚丹若毫不掩饰的厌恶，“俗话说长嫂如母，现下娘正病着理不了事，那我和三弟的衣食住行就要靠大嫂了。她不是说要找事做吗，那就好好做，可千万别让爹失望了。”
“咳咳，果然是我的儿子。”孙氏见杨怀琮想出了对付褚丹若的法子身上舒服了不少，她留着惠妈妈的手漱了口就安心地躺下。银丝边流云蝠纹床帐反映在孙氏的眼眸里，她难得地露出满意的微笑喃喃道：“有我儿出马，这回你这蹄子是别想好过了。”
“啊，阿嚏！”正在逐风院动笔尝试写新书的褚丹若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手一滑在已经写了的字上留下长长一条给色粗线，她欲哭无泪：“我刚写好的故事情节！”
“少夫人着凉了吗，要不再加几个炭盆在屋里？”
褚丹若还在为自己被破坏的故事感伤胡乱点头，朱夏便出去加火盆，一掀开挡风门帘老远就看到橘春正在院子门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面上的神情有些勉强。
“新冬，那几个什么人，竟能说得橘春都变了脸色。”
新冬正生着气，朱夏一问她就瘪嘴道：“能是什么人，不就是劳什子二爷和三爷院里的奶妈，说眼下夫人病着没法照顾两位爷，长嫂如母，让咱们少夫人帮着料理二位爷的事情。”
“二爷、三爷跟少夫人甚至大爷都不熟，这会子怎么倒想起来找少夫人安排他们的事了？”
“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新冬一想到自从进了杨府事情不断，害得褚丹若劳心劳力，根本没时间写新书就越发讨厌杨怀琮、杨怀玳，“二爷、三爷何时把少夫人当成是大嫂看待，素日见着也没张好脸，也就老爷在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装个样子。指不定他们这回是他们又想出了什么阴谋要害少夫人，我得告诉少夫人去！”
“他们既然这么相信我这个大嫂我就接下这个事儿便好。”新冬骂人的时候没有忍住收声，褚丹若扔下笔也出来了。她半眯着眼睛看向还在纠缠橘春的杨怀琮、杨怀玳的奶妈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龟缩着不敢出招不是我的风格，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是……”朱夏不希望多事想要劝褚丹若，但一旁的新冬小拳头一挥支持道：“两个孩子罢了，少夫人连他们娘都不怕，到那时他们不要跟他们娘一样气得病倒了才是。”
新冬的支持让褚丹若很满意，她转身就哼着小曲儿回屋继续写书了。朱夏等她进了屋子才用手指点新冬的头：“你呀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撺掇少夫人跟二爷、三爷斗气，你还嫌府里识不够多是吗？”
“我就是看不惯夫人他们母子三人怠慢少夫人，我们少夫人千里迢迢路上吃了那么多苦才到京城，结果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往后少夫人还得在京城过几十年呢，我，我心疼少夫人！”
说着新冬眼眶就红了，事已至此朱夏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道：“你既然知道少夫人的不容易在杨府，不，在京城行走就越要小心谨慎，别让人抓了把柄去要挟少夫人。”
“我知道的。”新冬吸吸鼻子保证，“那，那我去跟橘春姐姐说，省得她被奶妈子缠得脱不开身。”
“去吧去吧，待会话说得漂亮些。”
纵使橘春再八面玲珑也被奶妈子缠得厌烦了，新冬的到来让她顿时松了口气。
“少夫人说既然夫人和两位爷都相信她，那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暂时照看二位了。”新冬年纪小，又一直生活在人口简单的褚府，搜肠刮肚也只想出了真的一句场面话。
得了准信奶妈们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正要离开又被橘春叫住：“只不过少夫人对二位爷知之甚少，又才接管院子，麻烦奶妈们把二位爷的生活习性等细细说明，避免以后的麻烦。”
奶妈们面面相觑，但杨怀琮让她们来前并未说过不准告知习性，橘春真的一提她们也只好将杨怀琮和杨怀玳的生活日常一一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