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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尘生(上)

一、星陨

咸阳北塬的风,一年比一年硬了。

大司衡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站在观星台上,仰望着天穹。北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把他的白发吹得散乱的,他浑然不觉的。他的手搭在罗盘上,指尖冰凉,罗盘上的指针在发着颤——不是冷的,是天在颤着。

他观星七十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

紫微星晦暗着,帝星摇摇欲坠的,像一盏灯在风里晃着,随时会灭。东方的天际有一道金色的气息冲天而起,旋即就消散了,像一个人最后吐出的那口气,吐完了,就没了。西边的天空,一团赤红正在凝聚着,暴烈的,灼热的,像烧红的铁水浇进模具里。北边有幽蓝,南边有青黑。

满天都是乱的。

五藏山社的密室已经封了。连山阁的日志被他带到了观星台下的小屋里,堆了满满一架。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观着星、记录着、等待着。

等那颗星亮。等那个人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侍从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台阶下面,不敢上来。

“大司衡,夜深了啊。”

大司衡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道金色的气息已经散了,但它的余韵还在,像一个人走远了,影子还留在墙上。

“陈胜吴广起事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侍从低下了头:“是。赤松子大人传信来,说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中有‘非常之力’一闪而逝。”

大司衡沉默了很久。

“不是帝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是帝辛。最后一任人皇,还没死心呢。”

他想起朝歌。想起那座废墟里残存的阵法,想起那个被封为天喜星的人,想起他隔着三千年的岁月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执念,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人,伸出手来,想抓住什么。

“帝辛在试探着。”大司衡喃喃着,“试探这个天下,还有没有人记得‘人皇’。”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观星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告诉赤松子,继续盯着。帝辛这次试探失败了,会收回去的。但他不会死心。下一次——等百年之后吧。”

侍从领了命,匆匆离去了。

大司衡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颗星。它还在那里,赤红,亮得刺眼。

“帝俊,”他喃喃着,“你养了三千年的混沌,要开花了。”

二、日志

连山阁的日志堆了满满一架。竹简、木牍、缣帛,一卷一卷的,从墙上堆到地上,从地上堆到桌上。大司衡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着。他的手很慢,每一本都翻得很仔细,但目光扫过去,不停留。

李斯入狱。腰斩于咸阳。

日志上只有这一行字。大司衡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斯。想起那个从楚国上蔡走到秦国丞相之位的人,想起他写的《谏逐客书》,想起他推行的郡县制,想起他和姚庭在东郡的对话——“有些事查到即可,不必深究。”

他知道的太多了。知道赵高要杀扶苏,知道胡亥是昏君,知道秦朝快完了。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全知者,非全能。他看见了结局,却改不了。

大司衡合上那卷日志,放在了一边。

赵高杀秦二世。子婴上位。指鹿为马,混沌加速。

日志上附着一行小字,是大司衡自己写的:“帝俊意志收回。赵高死,使命终。”

赵高不是人——他是帝俊的棋子。帝俊选了他,不是要他活多久,只需要他在死之前,把天下搅得足够乱。他做到了。秦朝在他手里从崩塌到灭亡,只用了三年。

然后帝俊收回了他的意志。赵高死了,像一条被榨干了的虫子。

大司衡把这一卷也合上了。

刘邦入咸阳。约法三章。

大司衡的手停住了。

他翻开那页日志,又看了一遍。刘邦入咸阳的那一天,他也在观星台上,看见了紫微星亮了一下——不是帝星,是别的什么,紫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天的混沌。那道紫色气息在刘邦头顶上盘旋了一瞬,然后钻进他的身体里,再也没有出来。

帝俊的气息落在他身上,像水滴在石头上,滑走了,留不住。

“有意思。”大司衡喃喃着。

他放下日志,闭上了眼睛。这个人,不会被混沌侵蚀。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太“无赖”了——混沌无从下手。他是唯一一个“扛过去”的。

三、混沌

夜更深了。

大司衡重新走上观星台。北风还在刮着,天上的星星比刚才少了几颗——不是少了,是被云遮住了。云从东边来,黑压压的,像一堵墙,慢慢地推过来。

他抬起罗盘,对准北方。

蚩尤的气息凝聚成形了,暴烈的,赤红,从北方一路南下,落向楚地。那道光落下去的时候,天边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

他转向东方。共工的气息潜入了淮阴方向,幽暗,墨蓝,像深不见底的水,无声无息地渗下去。

他转向西南。刑天的气息游荡在九江一带,青黑,不屈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旗,还在风里飘着。

大司衡放下罗盘,长叹了一声。

“帝俊的种子,落地了。”

他想起上一世结束的那一夜。姚庭战死北境,魂根断裂,帝俊在沉睡中睁开了一只眼。三邪神的意志碎片从星上落下来,像雨,像雪,像灰烬,落在人间,落在那些有“天子之欲”的人身上。

蚩尤找上了楚地的项家。共工潜入了淮阴的某个少年。刑天游荡在九江的山水之间。

他们在等着。等时机成熟,等天下大乱,等那些被侵蚀的人走上战场,掀起血雨腥风。

大司衡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云,很久没有说话。

四、红紫

云散了。

天边露出一道缝,星光从缝里漏出来,冷冷地照着大地。大司衡正要收工,忽然愣住了。

天际深处,有两缕气息纠缠着过来了。

一曰红。赤红中带着黑,暴烈的,灼热的,像一团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一曰紫。紫,紫微帝星之色,沉稳的,厚重的,像一座山,压在那里,动也不动。

红紫二气并非分离。它们相互缠绕着,相互撕扯着,相互共生着。红的那一缕想吞掉紫的,紫的那一缕想压住红的,但谁也吞不掉谁,谁也压不住谁。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像两把绞在一起的绳子,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搏斗着,分不清谁是谁。

大司衡的罗盘在发着颤。不是冷,是天在颤。

他掐指推演着。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红紫二气指向同一个落点,关中某处。

“红的是项羽的王气。”他喃喃着,“蚩尤碎片落在他身上,暴烈、灼热、不服。”

“紫的是刘邦的帝相。”他的声音更轻了,“帝俊气息留不住他,紫微帝星却选中了他。”

他推演了四遍,五遍,六遍,还是那个结果。他停下来,手指在袖子里发着抖。

他观星七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两道纠缠不息的气息,很久很久。久到北风停了,久到云散尽了,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了。

“准备转世。”他说。

侍从愣住了:“大司衡,转世仪式需三殿共议——”

“不用议。”大司衡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天象已经议了。”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

“去密室,取秦鼎之力。上一世的魂根碎片,要用鼎力淬炼,才能注入此世转世之身。”

侍从领了命,匆匆离去了。

大司衡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道即将亮起的光。

“红紫双色魂根。”他喃喃着,“连我都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谁啊。”

五、白狐

咸阳城外,山野间。

一只白狐在山道上疾驰着。它的毛被风吹得倒伏下去,四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通体白色照得发亮,像一捧雪在夜里飞着。

它口中衔着一个襁褓。青色襁褓,旧的,边角磨得发毛了,但裹得很紧。襁褓里有一个婴孩,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匀称。他的脸很小,很白,嘴唇淡红,像春天刚开的花。

白狐跑得很快。它穿过一片枯树林,跳过一道干涸的河沟,翻过一座矮丘。它跑了一整夜,没有停。

天快亮的时候,它在一处土丘下停下来了。

土丘不高,长着几棵枯树,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被风雨磨得光滑。白狐把襁褓放在石头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把襁褓拱正了。婴孩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又睡着了。

白狐退后了两步,看着那个婴孩。它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琥珀,里头映着天边那道即将亮起的光。

远处,有人来了。

白狐转身,消失在山野间。它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不舍,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完成使命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然后转身离开。

它消失了。

晨光照在襁褓上,把婴孩的脸照得透亮。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金纹,像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很浅,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风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子从晨光中走来,玄色深衣,发髻齐整,鬓边几缕白发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走到土丘下,蹲下来,看着那个襁褓。

她的手在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等了太久了。

三千年。三十三世。每一世她都去找他,每一世她都送他走。

这一世,又来了。

她伸出手,把襁褓抱起来。

婴孩睁开眼,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和上一世不一样,和第一世也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的,干净的,像两颗星星。

婴孩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出来,但红了。

她把襁褓贴在胸口。

“回来了。”她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又回来了。”

她站起来,抱着婴孩,往南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南方的天际,那颗星还在。赤红,亮得刺眼。但在它旁边,有一道紫色的光闪了一下——很弱,很细,像一根丝线,从星上垂下来,落向大地。

青要看着那道紫光,看了很久。

“这一世,”她喃喃着,“会不一样吗?”

没有人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婴孩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匀称,额头上那道淡淡的金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天亮了。

远处,观星台上,大司衡放下了罗盘。

“红紫双色魂根。”他喃喃着,“连我都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谁。”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消失在晨光里。

咸阳城外,山野间。

那只白狐蹲在一棵枯树下,望着青要消失的方向。它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琥珀。

它没有走。

它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了,久到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