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梁
大梁城外的水已经涨了整整两个月了。
姚庭站在那渠边上,看着那浑浊的黄河水缓缓地流过去。那水是黄的,泥汤似的,翻滚着往前涌着,漫过大梁城外的那些田地,一点一点地往那城墙脚下逼着。水面上浮着枯枝烂叶,偶尔还能看见一具泡胀了的动物尸体。
那城墙上的魏军士卒在喊着,在跑着,在往城下扔着土袋。那些土袋砸进水里,噗通噗通地响着,溅起一蓬蓬黄泥汤。但没用,那水越来越多,越涨越高了。
离朱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水。
看了一会儿,离朱忽然说:“这水,我看着瘆得慌。”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那脸色有点儿发白:“不是冷,是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头,盯着我看。”
姚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浑浊的河水。那水面上偶尔泛起一个泡泡,咕嘟一下就破了。
他想起白泽说过的那句话:“魏国那边,有东西。水。”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没动。
但离朱的脸色越来越白了。
“姚庭,”离朱忽然说,“我想起一点儿事。”
姚庭等着。
离朱说:“水......很多水......有人在水里头喊着......”
他忽然尖叫了一声,捂住脑袋,整个人就蜷缩在地上了。
姚庭蹲下来扶着他,感觉他浑身烫得像火炭似的。
“离朱!离朱!”
离朱抬起头,那眼睛里有金红色的光一闪,然后就灭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没事......没事了......就是突然头疼。”
姚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那水还在流着。
那水声哗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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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粮道
数日之后,夜里头。
大雨倾盆的。
姚庭押着那粮车往回走着。离朱跟在他旁边,那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但已经能走了。
雨太大了,路太滑了,那粮车走得很慢很慢的。赶车的那些士卒们披着蓑衣,低着头的,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那车轮陷在泥里头,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推一推。
姚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四下看了看。
那雨夜里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声,哗哗哗的。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混在那雨水里头,但那股味道他太熟了——
陈年的香火,烧焦了的骨头。
是朝歌的味道。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离朱,”他压低了声音,“到我身后来。”
离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动,那雨幕里头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雨里头走出来,走得很慢很慢的。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着。青色的火在眼眶里头跳动。
他走到三丈开外,停下了。
那雨打在他身上,溅起一层白雾——那不是雨雾,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烫得那些雨水都蒸发了。他站的那个地方,那水洼里的水都在沸腾着。
他看着姚庭,开口了:
“又见面了。”
姚庭握紧了刀,没有说话。
商庚笑了。
他冲了上来。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似的。
姚庭横过刀来格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那雨幕都颤了一下。火星四溅,落在那水洼里头,嗤嗤地冒着烟。
姚庭的手臂发着麻,那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那刀柄往下流着。
商庚的力量比上次更强了。
他退后了一步,再次扑了上来。
刀光闪耀着。
两个人在那雨里头厮杀着。那些雨水被刀锋切开,溅起一道道白练。地上全是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姚庭一刀刺向商庚的胸口。
商庚侧身避开了,反手一刀就砍向姚庭的脖子。
姚庭低下了头,那刀锋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他趁势往前一滚,回过身一刀砍在商庚后背上。
那刀砍进去了,但砍不深。
商庚的后背硬得像石头似的,那刀砍进去,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黑色的血流了出来,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商庚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青色的火烧得更旺了。
“你打不动我的。”他说。
他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更快。
姚庭来不及躲,只能硬挡。
刀戟相交,当的一声,姚庭手里的那把刀就飞了出去。
商庚的刀刺向他的胸口。
那刀锋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金光从那雨幕里头冲了出来,撞在商庚身上。
砰——
商庚被撞得后退了几步。
离朱站在姚庭身前,浑身发着抖,那脸色白得像纸似的。他的眼睛里有火光——金红色的,一闪一闪的。那雨水落在他身上,瞬间就被蒸发成白雾了。
商庚看着他,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
离朱没说话,只是护在姚庭身前,死死地盯着商庚。
商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退后了几步,就消失在那雨幕里头了。
只留下一句话,在那雨里头回荡着:
“下次,你护不住他的。”
那雨还在下着。
姚庭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离朱回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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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火
那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白的,照在那泥泞的路上。
姚庭把离朱扶到路边,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离朱浑身烫得吓人,但额头上还在冒着冷汗。
姚庭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离朱才醒过来,那脸色白得像纸似的,但已经不烫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商庚走了?”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松了口气,然后又闭上眼睛:“那我再睡会儿......”
姚庭没理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那粮车还在,赶车的那些士卒们缩在车底下,吓得不敢动。
他走过去,想叫他们起来继续走。
走到车旁边,他忽然愣住了。
地上有一团火。
那火是紫的,烧得很旺,但没有烧着任何东西——就那么凭空烧着。那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姚庭看着那火,感觉左肋一热。
那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就朝他飘了过来。
他想躲,但脚动不了。
那火飘到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它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头。
姚庭浑身一震。
一股热流从那胸口涌向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涨着,涨得那皮肤都发紧了。
但左肋也疼了起来。
那道黑纹往深处钻着,钻得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见左肋的那道黑纹又长了。
从那腰侧一直蔓延到后背。
他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那道纹路,像一条蛇似的,盘在他的脊椎上。
远处,天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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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破城
十日之后。
那水灌了三个月了。
那城墙塌了。
秦军涌了进去,大梁城就破了。魏王假投降了,魏国就灭亡了。
姚庭站在城外头,看着那座陷落了的城。
城里头漂着尸体,漂着家具,漂着那些被淹死的牲畜。那水还没退完,那些街巷里头全是淤泥,那淤泥里头埋着人,埋着东西。
离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城,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皱着眉头,那表情有点儿痛苦:“那水里头......有东西在喊着......”
姚庭等着。
离朱使劲想着,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很吵。”
姚庭沉默着。
远处,有人在喊他。
“姚庭!将军召见!”
他收回目光,就往营地走去了。
离朱跟在后头。
走出很远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那城还在塌着,那水还在流着。
夕阳照在那水面上,泛着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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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归途
数日之后,秦军班师了。
姚庭骑着马走在归途上,离朱在天上飞着。飞一段,落下来歇一段,落下来就蹲在马背上抱怨着。
“累死了累死了,”离朱嘟囔着,“涿鹿那会儿飞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
力牧走在旁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啪!
“涿鹿那会儿你还年轻呢,”力牧说,“现在老了,认了吧。”
离朱揉着背,不服气的:“我没老!我就是最近飞得多了!”
力牧看了他一眼:“飞得多就喊累,还不是老了?”
离朱噎住了。
常先沉默地走在旁边,那嘴角动了动。
离朱这次没喊,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
走了一段,力牧忽然说:“姚庭,你身上那道纹,又长了?”
姚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力牧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东西。
“自己小心点儿。”她说,“长到前面,就麻烦了。”
姚庭想问“长到前面会怎么样”,但力牧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他看着力牧的背影,没有说话。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什么纹呀?你身上有纹?”
姚庭摇了摇头:“没什么。”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点狐疑,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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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咸阳·李斯府
回到咸阳,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李斯召见他。
那书房里头,李斯坐在案子前头,那笑容温和的。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他一边看着,一边点着头。
“大梁督粮有功,”他说,“王贲将军已经报上来了。”
姚庭站在他面前,等着。
李斯放下那竹简,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腰侧——隔着衣服,看不见那道黑纹。
“你受伤了?”
姚庭摇了摇头:“没有。”
李斯笑了一下。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卷竹简,递给了姚庭。
姚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
李斯说:“这些人,你想办法查一查。”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李斯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都是大王的近臣。”他说,“有些是赵高的,有些是姚贾的,有些是别的。”
姚庭沉默着。
李斯看着他:“怎么?不敢查?”
姚庭摇了摇头。
李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你立功的机会。查清楚了,大王面前有你的位置。查不清楚......”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姚庭低头看着那份名单,那指节泛着白。
李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姚庭,”李斯说,“朝堂上,站队比做事重要。”
他走回案子前头,坐下,又拿起那竹简。
“去吧。”
姚庭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李大人。”
李斯抬起头。
姚庭说:“你让我查这些人,是想让我得罪他们,还是想让我帮你除掉他们?”
李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姚庭没回答,推开门就出去了。
李斯看着他的背影,那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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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营房·夜
夜深了。
姚庭躺在床上,睡不着。
左肋隐隐地痛着。不是剧痛,是一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长大。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黑纹又长了。从那腰侧到后背,像一条蛇似的,盘在他的身上。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
门口有脚步声。
他坐起来,看见青要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又多了几缕了。这次不止鬓边,额角也有了几缕。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两个人对视着。
沉默了很久很久。
青要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
“你又收了一份。”
姚庭点了点头。
青要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东西。
她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在他左肋上。
她的手很凉很凉的。那股凉意透了进来,压住了里头的钝痛。
姚庭低下头,看见她按在自己左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着。
很轻很轻的,但他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的一点什么。
他忽然想问很多事。
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你还能压多久?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鬓边的那些白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过了很久很久,她收回手,站了起来。
“下次,”她说,“我不一定在。”
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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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尾声
夜深了。
姚庭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片水里。
那水很深很深的,淹到胸口。周围全是尸体,漂着的,沉着的,到处都是。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座城前头。
那座城塌了一半,泡在水里头。城门上写着两个字,他不认得,但看了一眼就知道——
朝歌。
那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裳,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火,青火。
是商庚。
他看着姚庭,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城门里头。
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城门里头,有一个人影在往外走着。
走得很慢很慢的,一步一步的。
姚庭惊醒了。
窗外,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一闪一闪的。
远处,大梁城的方向,那水还在流着。
魏国的三百年,已经没了。
而朝歌,还在等着。
他摸了摸左肋,那道黑纹还在。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指向朝歌的方向。
窗外,那颗星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