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止园正堂餐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张红木餐桌切割成明暗两半。桌上摆着各式碗筷，纯白骨碟白净温润，晃着童野的眼睛。
“相生，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苏慧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小野这孩子性子倔，你能答应让她住进来跟你学规矩，我和老汲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汲教授也温和地笑着点头：“是啊，小野能有你点拨，是她的福气。”
童野低头数着面前盘子上的光点，没吭声。
佣人上菜之际，苏慧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问童野：“小野，你那天不是坚决不肯来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童野抬起眼，正好对上斜对面汲相生的目光，他正慢条斯理地捻动手腕上念珠垂下来的三通。
“就突然想通了呗。”童野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我过来，你们也省心。鸡汤兄这么难得同意了，我不来，不是可天下之大惜了吗？”
她向汲相生抬了抬下巴。
汲相生却并未生气，微微挑眉，仿佛没听见她话里那点刺。
苏慧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在这里要好好听相生的话，知道吗？止园规矩大，不比在家里——”
家里？
童野嘴角带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是自己常年在老宅对着不大的院子满地挖泥的家，还是修理厂满手机油夜里漏风的家，或者是她去了根本不敢下脚的汲教授和苏慧的家？
童野没有接话，这让餐桌静了一瞬。
佣人忙忙碌碌已经上好了菜。
汲相生示意请，拿起筷子夹菜。他抬眼看向苏慧，静静道：“二婶说得是。既然来了，就慢慢学。”
他转而看向童野，却发现童野神情不太对劲。
“小野？”苏慧顺着汲相生的目光看向童野，见她走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童野猛地回神，给了个笑脸：“……知道了。”
汲相生捏着筷子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好心情被她皮笑肉不笑的脸赶走了一部分。
他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碗里：“二婶放心，小野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
苏慧连声称是：“那是最好了！相生你尽管放手施为！小野啊这孩子……从小没人好好教，野惯了。”
童野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从小，没人教。
这几个字像绵绵细雨把她笼罩住，她眼前逐渐现出一团雨雾，绵绵不绝又阴郁刺骨的冰冷从毛孔渗进去，渗进去。
每一个漫长的黑夜，她也在质问自己，为什么她从小，就没人教？为什么她没有妈妈的陪伴？
一股不平之气从胃里弥漫上来，她张开嘴。
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汲相生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神轻飘飘掠过她的脸。
这股气硬生生顶在童野喉咙里，顶得生疼。
苏慧却没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女孩子家，这么野怎么行……以后总要嫁人的……”
汲教授看了一眼童野，给苏慧盛了一碗汤，拍拍她示意：“阿慧，先喝完汤，你刚出院，少说话，多养神。”
“她以后嫁出去怎么跟婆婆相处————”
啪！童野把筷子放在桌上。
她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我可不像你，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嫁人。
“嫁了一个不满意，就嫁第二个。”
话一出口，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苏慧脸色一白，眼眶瞬间红了。
“小野！”汲教授皱着眉头，“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一家人吃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脾气不能冲着自家人撒。”
“自家人？”童野冷笑一声，推开面前的碗筷，“是，我从小没人教养，所以我乱撒气。那教养我的人去哪了呢？哦，嫁了好人家，忙着当别人家的二太太呢。”
苏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小野，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当着相生的面，别把家事拿出来乱讲……”
“是，我不懂。”童野也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嘎啦的响声，“不懂你为什么一辈子都要靠男人，不懂你为什么总贬低我。还有，我跟你们也不是一家人，别把我跟你们划拉在一起。”
她扫了一眼汲相生，转身离开。
“小野！你去哪儿！”苏慧也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却被汲教授按住。
“我去追，阿慧你刚出院，要好好吃饭。”汲教授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
叮。
一声轻响。
汲相生将手中的银筷轻轻搁在筷枕上。
苏慧和汲教授转眼看他，感到一种沉静的寒意。汲教授敏锐地感觉到，他生气了。
这个侄子虽手段果决，却并不喜形于色，平日里很少见到他情绪上脸。
汲教授莫名有些紧张，在桌下拉住苏慧的手捏了捏，阻止她继续说话。
餐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二叔，二婶。”汲相生终于开口，“请坐。今日本想吃个家宴，也让你们放心，童野在这里，我自会保护她。”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坐回原位。
汲教授斟酌一下，还是说道：“相生，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不好，一直瞒着你。老童那边——”
“饭菜要凉了。”汲相生打断他，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既然来了，就好好吃饭。”
说完，他冲张管家示意。
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张管家立即上前，微微躬身。
“给童小姐单独备一份饭菜，送到她房间。”汲相生淡淡道，“她今日胃口不好，做些清淡的。”
“是。”张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汲相生继续捡起刚才的话题：“童野昨日被人开车追逐，无处可去，才跑来止园。”
他用眼光制止暴起的苏慧，继续道：“我已经拿住了魏三刀，具体事宜，会有人与你们交涉，该怎么处置他，二叔你自己参谋。至于童野——”
他对着苏慧说，却看向汲教授：“我希望这件事瞒着她。拜托二叔了。”
汲教授心里一咯噔，来不及思考为何要瞒着童野这件事，连忙拍胸脯承诺一定遵命，肯定拦住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