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园坐落于鸾山的半山腰,鸾山坐落于京市的西北部,是西部连绵山脉的一个主峰。
八月底的清晨,山上雾气将收未收,狂热的盛夏终于略有了一丝凉气。一条设有数道关卡警卫的盘山路蜿蜒而上,柏油路面上黑色的车胎印清晰可见。盘山路右侧不远,是伟人故居,再往南去,就是开放的景区了。
止园就在景区也到不了的后面。园子极大,前庭后院。大门后的影壁也十分稀奇,竟然是军人匍匐冲锋的浮雕,与古朴的园子格格不入。
前庭什么样,昨夜童野并未看见;而后院的山头菜园子里,汲相生刚刚完成了“早课”,正用手巾擦手。
他一身素色棉麻衣衫,裤腿挽起,刚刚给一垄嫩苗间完苗。他慢条斯理用湿漉漉的手巾把污泥擦去,修长的手指便显露出来,白生生透着青筋。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精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田埂尽头,垂手静立,不敢打扰。直到汲相生用雪白的棉布手巾把手细细擦干,他才上前两步,低声开口:
“先生。”
“说。”汲相生声音平淡,把棉布手巾轻轻撂在水池里。
“查清楚了。昨晚追踪童小姐的两人,为首的叫魏三刀,八年前因赛车事故入狱,最近刚放出来。另一个是他新找的小弟。他们盯上童小姐,一是旧怨,二是——”李棕稍作停顿,“似乎有人指使。”
“人呢?”汲相生语气没什么起伏。
“您放心,已经控制住了,并没惊动旁人。”李棕微微躬身,“这人嘴松得很,没两下就全招了。据他自己所说,童小姐的父亲当年的事故,他认为自己是被童家陷害才进去的。至于指使他的人——若想控制住证据,还需要时日。”
他抬眼觑了一下汲相生的神色,斟酌道:“这种人么……留着也是祸害。
“——您看这样如何?”
汲相生终于不再端详自己的手,而是缓缓转向他。一汪深潭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没什么情绪,却让下属脊背微微一僵。
汲相生挑了挑眉。
李棕忽然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揣摩错了上司的意思,立即反口:“但是我们是守法公民,违法乱纪的事情自然是万万不能做的!”
他脑筋急转,思索着老板真正的意图。
汲相生不再看他,弯腰提起放满了间下来菜苗的提篮,随口问:“宴会那天后,她又去见过二叔了吗?”
她?
李棕豁然开朗,语速也加快起来:“二太太住院,二爷叫童小姐去陪护过一次。”
他见汲相生没有反对,知道自己摸到路了,思路清晰起来:“魏三刀这事,既涉及故人之后,又有潜在的社会安全隐患,正好整理一份资料。二爷为人正直,又熟悉程序,由他过问,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汲相生的表情。多年的下属生涯让他清楚知道上司微表情的含义,李琮知道自己这次摸准了脉。
“嗯。”汲相生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别留下把柄,也别让二叔难做。”
“那童小姐那边,今日便安全了。”
“李棕,这件事先不要让她知道。”
那她就要一直住在止园了?
李棕愣了愣,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低头答是,随即退下。
管家已经在旁边候了许久,见李棕离开,上前接过菜篮子,又递上鞋子。
“先生,童小姐还没起床。”
没起床?
汲相生突然轻轻笑出来,“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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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野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远处隐约有鸟叫,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砰砰的声音——自己心跳也未免太响了吧!
睡不着,她烦躁地蹬了下腿。
止园外有魏三刀那个瘟神,止园里是汲家这一窝神经病。前狼后虎,进退维谷。她童野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想到这里,她更不想起床面对了。能躲一时是一时,最好躲到天荒地老,躲到所有人都忘了有她这号人物才好。
就在她第一百零一次试图催眠自己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童小姐。”
是一个中年男人温和的声音,正是昨晚那位管家,“辰时已过半,该起身了。给您备了早餐。”
童野没吭声,心里翻了个白眼:辰时?演古装剧呢?
门外静默了几秒,管家大概离开了。
童野松了口气,继续装死。
又过了两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十分规律。
童野烦躁地挠了挠头,毕竟自己是个外人,也不好在人家园子里太过肆意。
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嘶好痛!昨夜开车太过紧张,背肌还是拉伤了。
趿拉着床边放好的软底布鞋,她睡眼惺忪地走到衣架前。
上面挂着几套便服,都是昨夜女佣临时送来的。童野皱着眉头,瞪了半天眼。
全是棉麻裤子,松松垮垮的上衣,透着一副贫民窟的样子。
你们有钱人的喜好真古怪啊!
她不耐烦地随手抓下最近的一套:一条米白色的棉麻束脚裤,一件浅灰色的圆领衫。内衣袜子倒是备得齐全,放在藤编小筐里。她看也没看,胡乱往身上套。
圆领衫领口拧着,一边肩膀的接缝快滑到胳膊上;裤子也潦草,裤脚一高一低。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个鸟窝。
童野找了半天,也没有自己惯常用的扁梳子,她只好用手胡乱耙了几下,在脑后勉强绑了个松散的小揪,好几绺短发炸出来,翘向四面八方。脸没洗,眼角还糊着点东西,左腮上还有明显的枕头压痕。
她对着镜子瞥了一眼自己的形象,撇撇嘴——无所谓,反正就出去跟管事的说一声,然后赶紧找地方洗漱吃饭。
她满身不开心,拉开门嘟囔:“行了别敲了起了起了,早饭在哪儿呢……”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小厅里,那张简洁的红木茶案旁,端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