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群无端端打了个寒噤，顾不上湿哒哒的水，抢先开口：“大哥，我好好走路，她——”
“问你了吗？”
汲相生截断他，半掀眼皮，不置可否。
汲群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戛然而止。
咦？
童野挑了挑眉毛，理直气壮地把话接过来：“他手滑，把蛋糕扣我头上；我手也滑，把他送湖里洗澡。就这样。”
汲相生指腹摩挲扳指，目光在她靴侧未擦净的奶油上停半秒，又向上攫取她的眼睛。
童野抬起头理直气壮回瞪。
旁边的汲群把沉甸甸的上衣脱下来砸在地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冷笑一声：“大哥，你不会这时候分不清内外了吧。她一个姓童的上门撒野——”
“汲群。”
汲相生修长的食指在栏杆上点了点，“想好再说。”
汲群脸色瞬间比湿西装还青——他比谁都清楚，汲相生温和的语气后面是什么。
这七年来，除了那一次雨夜之外，他从来都是被汲相生打的抱头鼠窜的命。
他攥紧拳，指节咔啦一声，深呼吸几次，到底还是低下头：“……抱歉，是我失礼在先。”
大厅里一阵蠕动，却无人发出声音，各种眼神交汇，仿佛激光扫射。
童野今天的眉头都要挑坏了。
这位二愣子竟然会认栽，看起来楼梯上这位更不好相与啊。
她抬眼，与楼梯上的男人再次对视。
“小野！你也道歉！”苏慧终于抹着泪插进来：“相生，对不住，阿群，小野太冲动了，是我不好……”
看着男人沉静的脸，被母亲拉住的童野心里蓦的升起一股怒气。
她都已经来了，还要怎样！
是她先出手的吗？
怎么次次都要她道歉！
低头看着苏慧瑟缩的神色，童野心里跑过一万个念头。
苏慧这辈子都只会祈求别人垂怜，难道自己也要像她一样，在别人手里过活吗？
那她的老宅，摩托车，修理厂怎么办？
童野拉开母亲，却到底不忍说重话，只朝汲相生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谢过他主持公道，然后对苏慧道：“妈，没事我走了。”
“小野！别走！”苏慧慌忙拉住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宴会还没结束，你这样走了，像什么话……妈求你了……”
主位上的汲老太太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又哼了一声，拐杖轻轻顿了顿地，对苏慧道：“既然童小姐待不惯，就让司机把她好生送回去吧。”
汲家不欢迎童野。
苏慧摇摇欲坠，脸色苍白。
老太太摇摇头：“不然，合该是去祠堂抄经罚跪的。”
罚你妈的跪！
童野嗤了一声，拎起头盔就走：“我不爱看猴戏，先走一步。”
“二婶还在汲家。童小姐，”汲相生终于从二楼走下来，来到童野身后。
“你一走，她就得替你跪祠堂。”
童野回头，看向缓步走来的汲相生。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却精准踩中了她的痛点。
瞥了一眼娇弱的小白花母亲，她皱起眉来，叹了口气。
再为她妥协一次。
行吧。
她再次把头盔放在一边坐了下来，冲最近的服务生扬了扬下巴：“再给我上个甜品，不要坚果，过敏。”
寿宴重新开席，乐声堂皇。
所有人笑得比刚才更用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童野坐在灯火旁边，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送甜品。
汲相生并未下场，只是陪老太太坐在一处，周身如单独打了白光，像一尊玉像一样。
他偶尔用食指点下扳指，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
汲家人爱养生睡得早，晚上九点，宾客鱼贯而出。
大厅里只剩下本家，老太太疲惫地出了口气。
苏慧立即挺直了腰杆，上前扶老太太。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今夜你不必劳烦，好好陪一陪童小姐，毕竟刚没了祖父，也是可怜。”
苏慧指尖一抖，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妈——您再给小野一个机会！她只是不懂家里规矩，她可以学的！”
“汲家留她吃了饭，已给足脸面。”老太太乌木杖敲了敲地，“大佛汲家有一个了，请不起第二尊。”
汲教授看不下去，上前扶住苏慧，温声打圆场：“妈，小野年纪小，性子是直了些，但本质不坏。都是一家人嘛，若是实在担心规矩……不如，就让她跟着我学些礼仪家教，慢慢来。”
“跟着你？”老太太冷哼，“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教别人？”
汲教授爱了苏慧这么多年，当年她一离婚立即就去求娶，怎么拉都拉不住，丢尽了老太太的脸。
汲教授十分赧然，仍固执请求：“请妈成全。”
另一侧，汲群已换了套绛紫西装，头发吹得一丝不苟，除了眼球上布满血丝之外，完全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他捏着香槟摇晃，笑得恶意：“二叔一个大学教授，文文弱弱的，怕是管不住野马。不如——”
他拉长声调，目光扫向上座的汲相生，“让大哥带她？”
“咱们汲家，论规矩，论修养，谁比得上大哥？既然奶奶嫌童家妹妹规矩不好，不如就让大哥亲自费心，这样奶奶也满意，二叔二婶也开心，大哥呢，又为家里和睦立了大功，不是皆大欢喜？”
唯独忘了问面无表情的童野满不满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汲群挑起嘴角，诚恳道：“大哥，身为汲家掌门人，理应为大家排忧解难，这点小事，不会办不到吧。”
“至于地点——不如放在止园咯。”汲群上前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奶奶，止园这么多年没几个人进去过，大哥一个人在里面您也担心，正好多派点人进去照顾童小姐嘛。”
多派点人进去？
老太太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汲相生，心思微动，却拍了拍汲群：“别胡闹。”
苏慧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转身朝向端坐的汲相生恳求：“相生，阿群说得对，你学问大，若肯点拨小野，是她的福气……”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只待汲相生理所当然的拒绝。
汲相生捻着一颗菩提揉搓，撩起眼皮看向童野，正好看到她翻了个大白眼。
“可。”
汲相生静静起身：“童野搬入止园，我亲自管教。”
童野手指一顿，头盔面罩咔地扣上。
她诧异抬头，撞进那双潭水一样的眼。
你有病？你搞我？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这潭水却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汲家人终于不只是蠕动，而是开始漏气。窃窃私语如迷雾一般渐渐弥漫开，眼神丢来丢去，却无一人敢出声。
童野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家人。
你们一家人都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