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野在房间里坐了足足一刻钟,才把胸口那股郁气压下去些许。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瞬间涌进来一股热流。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叶在太阳下簌簌作响,光影在地上摇曳成斑驳的图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出去。
汲教授正在小厅里等她,见她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野。”
“汲叔叔。”童野已经平静下来,“找我有事?”
汲教授站起身,示意她往外走:“出去走走?这园子景致不错,我也很久没来了。”
童野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客房小院。
止园的后花园比童野想象中更加开阔。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满了各色花草,虽已是夏末,仍有些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好。再往里走,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比客房前面零星几棵长得好多了,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池碧水,池上架着座小巧的拱桥。
“这里比我上次来时更幽静了。”汲教授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童野没接话,只是默默跟着。
走到池塘边,汲教授停在一张石椅子旁。童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闷闷站在池塘对面。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偶尔荡起一圈涟漪。
“小野,”汲教授开口,声音温和而认真,“刚才在饭桌上,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其实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童野一愣,撩起眼皮。
“这么多年,我和你妈妈确实没给过你应得的照顾。你妈妈性子软,总是瞻前顾后;我呢,虽然有心,但毕竟隔了一层,有时候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总觉得愧对你。”
童野抿了抿唇,没说话。她没想到汲教授会如此直接地道歉。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们,”汲教授继续说,“也不辩解什么。错就是错,没尽到的责任就是没尽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是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好。”
他顿了顿,犹疑一下,还是咬咬牙骗人:“魏三刀的事情,我们都在想办法。他和你父亲当年的过节具体是什么,谁也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不该牵扯到你身上。他还没伏法,这件事我们会尽快处理。在开学前,止园还是最安全的地方。”
童野心里一紧,想起即将到来的比赛。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有人会赞同自己继续参赛,她只能和窦明朗商量。
“你放心,”汲教授保证,“以后我们不会过多干预你的生活。学业上有什么想法,需要什么帮助,我都会尽力。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十分恳切:“你妈妈这么多年没再要孩子,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若是有空……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
童野垂下眼睛,盯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刚刚平静的心情又翻腾起来,走也是你,说惦记也是你——
汲教授虽然和苏慧结婚这么多年,却未必真能当苏慧的代言人。她太了解他们了。
面对客气的汲教授,童野却说不出来重话,只能勾了勾嘴角。
汲教授得到回应却很开心,笑着环顾四周:“止园风光很好,开学前你待在这里,好好逛逛。这止园,我也很久没来了。相生接手后,门禁比以前更严了,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进入。”
童野盯着池塘:“为什么这么严?”
她其实并不真的关心汲家的秘辛,只是此刻需要转移话题——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好奇,一个破园子,何必搞得像禁区?
汲教授斟酌了一下词语:“因为汲家有些权柄在这里。”
“权柄???”
“一些象征性的东西吧。”汲教授说得含糊,“汲家传承多年,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相生是这一代的掌印人,他的脾气你也看到了,止园自然就看得更严了。”
童野心里嗤笑一声。
豪门秘辛,无非是些鸡飞狗跳的狗血戏码,还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怎么,还有人妻,叔嫂,真假千金,复仇归来?
她顿时失了追问的兴趣,只淡淡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小野,”汲教授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汲家。相生性子冷,要求严,事儿也多,你可能觉得受拘束。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害你。”
童野看向他,没接茬,只是站起身:“汲叔叔,我想一个人走走。”
汲教授点点头,也站起来:“好。我去看看你妈妈,她刚才情绪不太稳定。”
两人在池塘边分开。童野沿着小径继续往竹林深处走,汲教授则转身往客房方向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童野回头看了一眼。
汲教授的背影在竹影中渐渐模糊,阳光照在他头上,白晃晃的,原来他也有这么多白发了。
童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竹林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她走到一处石亭前,停下脚步。亭子很小,里面只放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其间,似乎有人刚下到一半。
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棋子。
如果汲相生也像汲群那样嚣张跋扈,像老太太那样高高在上,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吵一架离开这里了。
想起来汲相生白日的态度,童野担心她怕是有气没处撒。
“烦死了。”
童野低声骂了一句,抓起一颗白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棋子撞击石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口袋里的手机和棋子一起响起来。
童野掏出来一看,是窦明朗。
“小野!你要的东西我都备齐了,新胎、工具,还有进口的刹车片——乔叔说他那儿刚好有存货,我给你捎来了。随时可以过来换!”
童野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很好,离比赛还有三四天。
“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很快就会过去。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点开手机地图,输入“止园”——
没有。
再放大这片区域,地图上只显示一片连绵的绿色山体,标注着“鸾山自然保护区”,几条蜿蜒的公路像细线一样穿行其间,而止园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连卫星图都模糊不清,仿佛被刻意处理过。
“啧。”童野烦躁地锁屏。
没有地图,只能靠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