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银熏炉烟袅袅,漫着松药香,萦绕着二人。
游既明身子微僵,掌心抚过岑惊玉发顶,耐着性子轻声道:“你莫要哭了,再哭我也不会让你多吃糯米糍的,会积食的。”
“谁稀罕你做的那劳什子糯米糍。”岑惊玉埋在她膝头,闷声反驳,带着哭过后鼻音。
这几日,游既明打着让她静养的名头,变着花样给她做零嘴,最多的便是糯米糍。
她似是觉得说服力不够,抬起哭红的眼,又补了一句:“不就是芝麻和花生的吗,半点新意也无,乏味的很。”
“那阿景想吃什么口味的?”游既明也不恼,而是轻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先起来。
岑惊玉撑着身子站起,一把抹去泪水,真的开始思索起来要吃什么。她瞥见食盒,开口道:“我要吃你昨日带回来的红糖糍粑。”
她的口腹之欲的确重,,哪怕入道修行后也改不了吃些零嘴小食的习惯。
岑惊玉这几日也与她提过一嘴,游既明也是顺着她做的。可不知道游既明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忽视她提出的要求。红糖、豆沙口味的糯米糍是这样,要离开也是这样。
“若是喜欢红糖做的小食。”游既明捻着膝头几处浸透的衣料,“你与我说便是,何必闷着气,气大伤身。”
岑惊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觉得我是因为吃食,才和你闹脾气?” 心头堵着憋屈,难道在游既明眼中她就是孩童心性,为了一口吃食闹脾气的吗?
这日子果真是一日都过不下去!
游既明目光落在博古架上,“没有。”
“那我们和离。”岑惊玉马上说道,“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我走。”
游既明否决道:“不行。”
岑惊玉暗自磨牙,回望前生,为数不多栽的跟头,都是和姓游的有关。哪怕她都成了“景遇”,还是要在姓游的手下吃暗亏。
行,此路不通,那她换一条走。
岑惊玉道:“那我要出门,你不许跟着。”
“可以,但不是现在。”游既明瞥向岑惊玉,拿过一旁的手札,“过几日去滕府送书,我不会跟着你。”
游既明不跟着?
她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岑惊玉看着游既明,心下几番计较,笃定道:“滕素宣要给我下套。”
那个半医半道的神棍,就是滕素宣找来的。
岑惊玉可没忘,初见时,滕素宣穿金戴玉的,高高在上来这里将她指责了一通,大意是说她颅内有疾,犯了疯病,竟然想与游既明和离。她还颐指气使的让她不许欺负游既明,安分养病,不然定教她好看。
她岑惊玉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端骂过?
那个滕素宣凭什么啊?
结果自然是针尖麦芒,争论不休。
游既明指尖捻动书页来回翻阅着,“滕三娘子与你曾是同窗。”
岑惊玉唇角勾着冷笑,“行啊,只要滕素宣敢收。”余光睨见游既明正翻到她今日刚写的。
哪怕字迹转折处的刻意软化,仍旧难挡字意如剑,势头凛凛。
她伸手压住书页,五指张开,企图将满页文字盖上,可惜依旧有字迹从指缝中溜出,撇捺透着气。
游既明转过目光,去看墙上挂的字画,一枝白梅欲开未开,含蓄盛雪,一旁提着“玉汝于成”,字迹秀气飘萧。
岑惊玉显然看到游既明的目光放在那幅字画上,冷哼道:“看什么看?早说了我不是她。”又道,“不服我们就和离。”
“莫要胡说。”游既明盯着她鬓边碎发,别开眼,“只是不明你平日里一向极喜遒劲凌厉的书风,何故不放开来写,敛着做甚?”
岑惊玉怔愣地看着她,不知该讶异游既明第一回与她解释良多,还是惊觉景遇书风喜好竟是她所擅的。
“这倒不似你了。”游既明松开拿书的手,淡淡道。
不料手札猝然落地,岑惊玉一时未觉,身子失了着力,朝前倾去,腰侧撞上书案,惊得砚上湖毫滚落,荡起一声轻鸣,留得案上一笔浓墨痕。
岑惊玉撑着身才未摔下,这副身子真是疲软,不知多久未动弹过了。
她扶着案角站起,咬牙冲游既明喊道:“游既明!”手中还顺势捡起了手札,“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游既明回答得极快,甚至没有多看岑惊玉一眼,一摞手札中随意抽出一卷翻着,安静垂眸。
岑惊玉随手将手札按在书案间,抬眼朝游既明瞪去,却见游既明端坐案前,手持书卷,唇畔笑意似有若无,恰遇日晡和柔,棂窗蕉纱,花昤疏致。
景与人,两相好,互为画意。
换作旁人,怕是都得叹一句美人好态浓,意远淑且真。
岑惊玉明显不是旁人,心神一恍,当即道:“游既明,我们和离。”
游既明放下手中卷,抬手揉按眉心。
这几日,“我们和离”这句话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岑惊玉口中说出,也不知道游既明听没听厌,几次下来,她非但没有说倦之意,反而越挫越勇,打定主意要说到游既明同意为止。
不然她就连离开都困难。首当其冲,便是她还没来得及出镇,便被滕素宣的人抓回来,丢回游既明身边。
丢脸死了!
上一次逃跑未遂的教训,她是不会再吃一次的!
绝不!
“喂!”岑惊玉见她微阖着眼,不满道,“游既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见 游既明似是无奈,又似是倦怠,心头很不是滋味,“还有,你这是什么脸色?一副我不可理喻的样子?”
游既明认命地长叹一口气,肩头颓下,温声道:“先吃糯米糍,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见岑惊玉又要开口,抢先道,“先吃,吃完我们再谈。”
岑惊玉一听她这么说,暂且忍下将出口的话语,颇为憋屈的点点头,算作同意。
游既明应是见她应允,松了口气般将食盒推过来,“尝尝。”
岑惊玉自觉接过食盒打开,端出里头的糯米糍,伸手捏起一块糯米糍吃着。
她咬着糯米糍,瞧着碟中团子玲珑,任由口中芝麻内馅沙糯。
她双眼微眯着,唇角微微翘起,心觉惬意。
她提和离,虽为求去,时常刻意挑游既明的刺。可对于游既明亲手做的糯米糍,每一次都令她心动,赞叹不已。
游既明大抵是看不下去案上墨痕了,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拭,顺口问道:“如何?”
岑惊玉吃完一块,意犹未尽的又拿起一块,细碎果仁甘香绵长,入口明快。心中再如何夸赞,她面上维持着平淡:“还行吧。”又接着道,“没有红糖和豆沙的好吃。”
游既明对于糯米糍的口味,和死活不肯和离一样,犟得很。始终不曾亲自做些红糖或者豆沙的小食,顶多从外头带回来给她。
游既明垂眸,皱眉看着擦不净的墨痕,淡声道:“那我下次从外头买回来吧。”
岑惊玉手中捏着糯米糍,抗拒道:“不要。”外头买的虽然是她想要的口味,却没有游既明做的好吃。
游既明指尖探入水盂中,抬眼分了片眼角余光予她:“那昨日的糍粑怎么样?”指尖从中撩出点点水珠,滴滴落在书案墨痕中。
水色晕开墨间,沁散一片,明透浓烈各参半。
岑惊玉回想昨日滋味,正欲回答时,却见眼前人指尖莹润如玉,浮光珠露。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曲线看,往上是檀唇柔润,半垂眸,似是无情也多情,平白动人心弦。
岑惊玉脑中蓦地冒出:游既明,应该不是狐狸精吧?
“嗯?”游既明见岑惊玉没说话,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打散了岑惊玉正纠结的念头:若游既明是狐狸精,如今的自己也没法超度她。
岑惊玉回神,并无耻的倒打一耙:“你没事瞎嗯什么?”心中庆幸游既明不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要问什么也不直接说,光叫人猜。”
手中糯米糍三两口吃完,岑惊玉又拿起一块吃。
她不吃也是浪费,游既明也不爱吃,想来定是不愿意吃的。
没办法,那她便勉为其难地全都吃完吧。
唉,游既明合该谢她。不然这一碟糯米糍就得浪费了。
游既明应是习惯了她的突然刁难,没有过多计较,又问了她一遍:“昨日的红糖糯米糍怎么样?”
“比你做的好吃。”岑惊玉想起昨日她拆开的油纸包,还带着余温,里头是几枚红糖糍粑,酥皮金黄,甜香混着炭火气,萦绕鼻尖,勾人食欲。
她拿起一块,咬下半口,酥皮掺着芝麻咸酥,红糖馅软。
思及此,岑惊玉问道:“你在哪里买的?”
她和游既明迟早是要分开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万一日后她再想吃了,总不好回来觍着个脸让游既明买给她吃吧?
用帕子拭净墨珠后,游既明指尖在案上轻刮着,“李大娘新支的小摊,在巷东。”
“我们这条巷的巷东?”岑惊玉追问着,手朝瓷碟摸去,不知何时起,碟中糯米糍没剩几块。
游既明颔首,“不错。”
不过一会,岑惊玉将碟中最后一块放入口中细嚼着,咽下。
“那行,改日我去摊上看看,买些来吃。”她说着,拿起一旁的杯盏,小口啜饮着,糯米糍吃多,难免有些口干。
待缓解几分后,她道,“糯米糍已经吃完了,那你什么时候写和离书?”
游既明:“我什么时候答应和离了。”
“游既明!你出尔反尔!”岑惊玉杯盏往案上重重一掷,嗓音拔高,“是你自己答应的!”
对于岑惊玉的指责,游既明神色从容,“我只说过等你吃完,我们再谈,我没有答应和离。”她见岑惊玉脸色难看,又道:“再者,阿景若是出门透气,我也并非全拦着。”
岑惊玉气得拳头攥紧,没有再和游既明争论,冷着脸出门。
就是走,她都要走回太行山去。
既然游既明不同意和离,那就先不离。等她回太行山了,让师尊出面和游既明谈。
岑惊玉就不信,纵使游既明真是道行深厚的狐狸精,还能躲过师尊的法眼不成!
哼,游既明,你就等着报应找上门吧。
她是不会劝师尊手下留情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逢新如故(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