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山风认识,是在一个名为“静听”的音乐网站。她刚进大学那时,静听非常流行。
要说怎么互关的,其实记不太清。反正成为好友后某一天,蔡云深去山风页面,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还出过一张专辑,名叫《蔷薇山谷》,风格是灵魂乐——
他头像的玫瑰图样,原来正是这张专辑的封面。
带着好奇点开,听完惊为天人。但那时听这张专辑的人很少,或许因为它是纯音乐。
当即就跟山风发私信说,“我有眼不识大佬!”然后满腔热情,去静听社区发了乐评推荐。
以此为契机,大学生蔡云深跟名不见传的音乐人山风,变成了时不时就会给对方推歌的好友——
就连《残梦》这首歌,也是因为山风推荐她才听到。
事实上,帮山风出《蔷薇山谷》的唱片公司就叫“残梦音像”。听山风说,残梦的老板就是因为喜欢这首歌,才给公司起了这个名。
蔡云深专门去了解过“残梦”,发现它旗下还有其他几个不错的音乐人。
奈何残梦体量小,没什么人关注,属于那种随时倒闭都不奇怪的独立厂牌。
再后来,静听推出歌单功能。蔡云深把喜欢的歌做成不同风格的歌单。
她在静听的ID叫“满月时听歌”,所以给这些歌单都起名叫这个名字,满50首就建新的。
而山风,则爱好跟她讨论这些歌单:
哪些音乐他喜欢,哪些实在不行,哪些风格近似、但蔡云深没听过,沧海遗珠,值得去听听看。如果适合,也该拉进歌单……
就这样,几年过去。对于山风,蔡云深只知道他是个男的,跟她交流时温和,评论音乐却毒舌;
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创作的专辑很好听;专辑里有且只有一首带人声,名叫《告别》,就那个哼唱而言,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至于山风的真实姓名、实际岁数、长相样貌……一概不知。
听歌是一种习惯,静听天天都用。只要登录,就会给山风留言,听听歌,然后明天见。
可是某一天,成为她习惯中一个部分的山风,却突然不再回复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消失的山风再次进入蔡云深的视野,是三年前。
当时,一档现象级音乐选秀节目横空出世,里面有个叫“泰川”的创作型歌手外形出众、才华横溢,毫无悬念拿下冠军。
之所以跟山风产生关联,是因为泰川翻唱了他专辑里的曲子——
更准确地说,是用了山风的旋律,泰川自己填词。结果两首歌都在那个夏天爆红,尤其是在决赛里演唱的《告别》。
因为这缘故,原本无人问津的《蔷薇山谷》被发掘,迅速登上各平台播放榜。残梦音像趁热打铁,再版了专辑,之后甚至推出限定黑胶,价格被炒得一翻再翻。蔡云深一开始是抢不到,后来则是卖不起……
然而,专辑的创作者山风却没有任何要接住这波流量的意思,他依然维持消失状态,不曝光、不出现、不接受任何采访。
就连残梦也无法提供山风的新闻:
《蔷薇山谷》的版权是在残梦,但山风本人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合约关系。
山风人在哪、过得如何。还热爱音乐吗?又是为什么不再写歌?……
这些问题,蔡云深也想问,就像那些突然出现的粉丝一样——
能够证明山风存在的,只有他留在静听上的一切。就像一座赛博坟墓,任人凭吊。
追着山风的关注,大家发现了“满月时听歌”这个ID。他们给蔡云深私信,问她是不是认识山风?现实里的山风是怎样的人?到底还会不会再出专辑?……
她也不知道。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突然引起公众关注的音乐人,却什么都扒不出来。于是有人开始神化山风,同时神化他的伯乐泰川,分析泰川和山风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对比两人的声线,以此论证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也有内部人士发话,说泰川就是山风,当初是因为年纪小,被残梦音像坑了,签下不公平合约,才导致现在明明是自己的作品,却没法认领,连“山风”这个身份也失去;
还有人自称是山风多年粉丝——“没人听山风的时候,我就跟他很熟了!”骂泰川,说他哪是什么“致敬”山风,明明就连风格都是抄人家的。没有山风的《告别》,冠军怎么可能是他?……
众说纷纭。然而流言再多,山风也没有半点要活过来为自己澄清的意思。
如今,时过境迁。静听也早从网站变成了app。
唯一不变的是,蔡云深依然用它听歌,关注栏里也依然保留着那个消失了很多年的账号。
……
蔡云深打开静听,再一次播放《残梦》。在乐声里,她把写满了字的泛黄纸张都装回去。
信件,字条,周记……
这些属于过去的一切不想扔,却也不想被人看见。
环顾四周,觉得是铁架床的上铺最为隐秘:
那里离污浊的天花板最近,还用白布遮着,就像一具尸体。
蔡云深抱着纸箱爬上去。
东西放好,开始好奇白布下藏着什么。掀开一看,居然是音乐:
有磁带,随身听,复读机,甚至更老式的收音机……
还有一把乐器。
乐器装在黑包里,看形状应该是……
吉他?
这些都是阿旺的?
再看透明收纳盒里的旧磁带,都很老旧,什么孙燕姿,周杰伦,莫文蔚……
就是这时,蔡云深看见一个熟悉的图案。
那是一张被塞在箱子侧面的图纸,打印着专辑《蔷薇山谷》的封面。
在图纸的一角,赫然写着两个字——
“山风”。
……
从灰楼回白宫,从过去回现在。
到快吃晚饭的时间,那个引发她猜测的、一整天都不知道跑去哪里的阿旺才终于冒头。
人没露面,先听到他声音在单元楼外——
“阿旺!你这脸,听说是被狗咬的?”
“是啊。”
“怎么回事,主人没栓狗绳?”
“栓了,是我自作主张非要抱那只小狗。”
“你怎么敢的?”
“我想大家都是狗,它应该不会伤害同类吧……就大意了。”
“哈哈哈,神经!……”
……
蔡云深瘫在沙发上,一边听窗外人聊天,一边发呆。
收纳盒上了锁,没法拿出来看仔细。但她分明隔空看到,那张写着“山风”的图纸上,有“打样”的字眼。
山风专辑封面的打样,为什么会在阿旺手里?而且还写着名字?
如果说昨天在书房看到那张老唱片,还只是心生感触,那么今日,她就是真的开始怀疑。
有些真相呼之欲出,她却害怕印证。
在近乎怦然的心跳中,门外的人上楼、开门。
蔡云深假装无事发生。
人回来没多久,就说要去遛狗。不仅打算遛小虎,还打算带露娜一起,仿佛忘了自己昨天才被它咬过。
许江说什么都不允许,除非——
“妹妹,你陪阿旺去!”
临出门了,许江又想起来,让她把车钥匙拿出来给阿旺,说他空了会帮忙开去修。
蔡云深犹豫不决:“现在给?”
“是啊,”许江说,“车子坏了就修,拖什么。”
确实,她在拖时间。在那辆被撞坏的车上有过不痛快的回忆、见证过前男友劈腿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她现在不用每天追着网红照顾,开车需求大幅下降;
再加上沉睡症这个隐患……
所以,还修什么车。不如找个角落任它落灰,大家都别麻烦。
许江哪知她的想法,催她:“人家愿意帮你开去修,你还磨蹭!赶紧的!”
蔡云深回书房拿钥匙,出来就发现玄关多出个丁聪聪——
孩子在阿旺房间赶了一整天作业,这时出来申请一起去遛狗,说想活动活动筋骨。
情理之中,阿旺却不给面子:
“你作文赶完了?”问他。
“就差一点。”
“那就继续赶,你不是说今天要一口气写完?”
丁聪聪开心的脸一下黯淡。
蔡云深心生怜爱:“走,阿姨带你去。”
昨晚才收了钱、跟蔡云深站到一队小男生听到这句重绽笑意:“谢谢蔡阿姨!”
一旁的阿旺闻言却不二话,直接过去把蹲下找鞋的丁聪聪整个架起来,像端一盆水似的把他搬回卧室。
“蔡阿姨都答应带我去玩!”
“她说话又不算。”
处理完丁聪聪,男人出来,示意蔡云深赶紧出门。
蔡云深牵着狗下楼,人到院子里,仍没想通这回事。加上昨晚背课文的份,一道替她的小弟丁聪聪鸣不平:
“不就是遛个狗,能耽误多少时间?”
阿旺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得逞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回道,“难道要我一直迁就?很麻烦的。”
很麻烦?
能有多麻烦?
“不就是给小朋友做点顺水人情?”她还给了他100块呢。
“回不了本的人情做来干嘛?”这人却说,“我又不搞慈善。”
蔡云深听得挑眉。
她是哪里搭错线,居然会觉得情感细腻到能创作出《蔷薇山谷》的山风,会是眼前这个头顶鸡窝、脚蹬拖鞋,跟小孩子都能斤斤计较的男人?
在心中大加否认,眼前出现一条林荫道。
完全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区竟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蔡云深被吸引着,走进树影。
以前,在滨城。她家附近也有这样一处林荫道,道旁还有一家江安小炒。
人在异乡,能吃到正宗的家乡风味其实很难得。所以蔡云深成了这里的常客,点一人餐吃完,再逗逗店里的流浪狗,最后从林荫道漫步回家……
她就觉得很满足。
小店生意火爆,坐她对面的总是陌生食客。
那时蔡云深总会想,要是能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来这家店多好。那样可以多炒几个菜,他们还能坐同一张桌子。
就是那时,她才骤然发现,在滨城学习生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任何足够亲密的交际,能让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开口邀约,让对方来这个路边摊、陪她吃餐饭。
后来,一次网红活动。地点在市郊,隔壁部门的头头赵宇也在。
结束后,赵宇问她家住哪。听她报地址,赵宇说反正顺路,送她回家。
那是初夏。车开到她家附近时正是黄昏。
日与昼分界的时刻,总有种致幻的魔力。漫天丹霞融成一片绯红的热海,温柔地包裹他们,这条路上的所有人,她和赵宇。
沉醉其中,就听赵宇感叹,
“这里的林荫道真美。”
蔡云深只觉自己像一处阴湿的角落,突然,有光照亮她。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开车的男人闻言笑了。蔡云深感知他笑声,和他轻微晃动的肢体。
猜测着他的心情,就听他问: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进小炒店。
……
再后来,恋爱了,也搬家了。却还是爱光顾那家小炒店,跟赵宇一起去。
吃饭,逗狗,走进林荫道……
两个人一起。
他们都喜欢小狗,但是工作太忙了。养宠物不现实,或许未来可以有。
未来,要是能一起牵着狗,在落日时分的林荫道里悠闲地散散步,多惬意;
房子要换的比现在大点,买不起,租也好,大不了租郊区,早点起来搭地铁;
客厅也不要像现在,什么都没有,要有大电视、长沙发。在休息日,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瘫在沙发上,两个人一起看看电视、发发呆;
也都喜欢夏天,因为恋情开始于此。所以说好了婚期要定在八月——
仿佛那样,他们就能拥有永恒的夏日。
然而最终,这个盛夏。
蔡云深独自离开滨城,唯一带走的是小炒店新来的流浪狗。
……
还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一股浓烈的酸臭袭来——
前面是垃圾处理区。
蔡云深皱着眉捂鼻。
破烂的小区,**的气味。此刻跟她走在林荫道里的,是认识了一天的同居人。
他脸被咬伤,走路歪斜;她双眼乌青,心如死灰。
他们牵着狗。
原来如此,蔡云深想。
憧憬实现的片刻,有时也伴随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