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高大挺拔、俊朗清爽。在一桌中老年的衬托下,他像灰芜里一抹青。
当然,蔡云深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新鲜颜色。她也是灰芜的,她想变透明。
“是福娃啊!快坐快坐!”只听众人招呼他。
果然,这人不是阿旺——看年纪也不对。
不过福娃……08年奥运会吉祥物?
这么看来,他那一双桃花眼确实生得喜庆,跟吉祥物有几分挂像。
她躲在墨镜后偷偷观察,被大家称为“福娃”的男人却一点不藏着掖着,搬了根长凳过来,挤都要挤到她身边——
“云深姐!好久不见!还认识我吗?我们以前抱着照过相!”
来不及应对,被福娃挤开的叔叔先喷酒:“你俩抱着照过相?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啊?!二十年前你几岁啊,罗星灿?”
福娃理直气壮:“我三个月!”
哄堂大笑。
等等,“星灿”?
他是胡家那个小崽子?
“对对,我以前姓胡,叫胡星灿!”见她记起来,福娃开心,“我跟你一样改了姓!”
那他们确实是抱过——
20年前,眼前这自带闪光的英俊男人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孩。作为已经上小学的大姐姐,蔡云深跟小区里其他小孩一起同他拍了三个月的纪念照。其中抱着福娃傻笑的是她,胸前还飘着鲜艳的红领巾。
所以,她比他大了整整七岁?
蔡云深顿感自己被名为“岁月”的无情铁手一掌推进冰窟。
“我听许叔叔说你打算住下来?”不知她感慨的福娃继续问。
“是。”虽然是暂住。
“太好啦!我就住隔壁栋,经常过来玩!”福娃告诉她,“对了,许叔叔还说你在网红公司给人当助理?”
“……是。”虽然已离职。
“哇!”福娃双眼放光,“那你岂不是认识很多网红,还知道很多瓜?”
瓜?
前公司卖单纯男大人设、吸女友粉无数的网红,私下有同性炮友,算吗?
去厮混翌日,男人还爱一大早给她打电话,催命般差她去买菊部外用药给他送到酒店——
“立刻!”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配置后,情不自禁地对面都没见过的房东有了臆测。
往事不堪回首。
蔡云深不想提:“其实,保密是我们这行的基本操守。”
本是为翻篇乱找的说辞,单纯的福娃却在听得肃然起敬。之后也不再追问,而是把关注重新转回她:
“不过云深姐,”他好奇,“你怎么在家还戴墨镜?”
蔡云深还没答腔,旗袍阿姨先发声,帮她挡过这一问:
“行了福娃,”她说,“女孩子的事你别问,说了你也不懂!”
“谁说我们福娃不懂女孩子?”旁边的叔叔驳斥,“上回我可听到他在楼道上跟女朋友煲电话粥,还喊对方宝贝呢!当人家还在地上爬?”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刚才还灿烂满格的福娃瞬间蔫气。
感觉出气氛不对,蔡云深岔开话题:
“为什么叫他福娃啊?”她问大家,“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08年奥运吉祥物?”
“不仅是长得像!”群众踊跃作答,“这小子是真的福气好,命里带福星的!”
“是啊,随时都能‘再来一瓶’!跟他打牌,我就没赢过!”
“考大学也是!以前我们都觉得他那个成绩,不是专科就是体育生,结果这小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开窍,居然考进江安大学,学的还是新闻!”
“是啊,前段时间考驾照也是,轻轻松松!”
……
在吹捧中,福娃终于重新绽开笑脸,摆手:“也没有那么神奇啦。”
“怎么不神奇?阿旺那个倒霉鬼买了那么多年彩票,唯一一次三等奖,还是你帮填的数!”
“对呀对呀!要说福娃跟阿旺,那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拉踩完没福气的阿旺,长辈们顺口问蔡云深:
“妹妹,你跟阿旺也有十来年没见了吧?”
蔡云深直言:“其实,我连阿旺是谁都不记得。”
“不会吧?你们原来那么好!”
又来了。
这个家的主人,她的新房东阿旺,总有人来证明他们小时候多熟悉。
蔡云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甚至,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尴尬间,又有人开门。
“这回肯定是阿旺!”普天同庆。
房间的主人终于回家了,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蔡云深也跟着看向门口,隐隐有些期待——
或许因为干净的卫生间,或许因为那一整柜不同类型的书,又或许因为一首老歌。
进来的却是狗。
阿旺养的狗是一只杂交小型犬,名叫小虎。
但小虎最大的特征许江却没告诉她:
它只有三条腿。
刚在宠物店洗得一身洁净的小虎万分热情。狗绳一脱,便哼哼唧唧进来猛摇尾巴。
就连蔡云深这个陌生人也不错过,到她跟前使劲撒娇、非要她抱。
伸手熟悉了一下,蔡云深一点阻碍也无地抱起这只小狗,溺爱顷刻间泛滥。
跟小虎亲昵了一阵,它的主人才换完鞋,走进来。
然后,蔡云深看到传说中阿旺。
跟自带闪光的福娃不同,阿旺整个人都乌糟糟的。胡子拉渣,刘海又长,把双眼都遮住。
他身形粗犷,深色短袖衫被夏日的暑气蒸得汗湿,好像刚干完一天的活路。
跟她之前在书房的想象大相径庭:
既不文弱,也不干净。
蔡云深觉得,他跟破败的天心小区很像——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但是,更令她感觉诧异的是自己的反应:
在看到他的片刻,她的心脏就仿佛被人掳走,开始毫无缘由、不受她操控地猛跳。
就像受伤的羚羊见到鬣狗,只需看对方一眼,就明白危险。
他出现的一刻,是非常恐怖的一刻。灵魂源源不断朝她释放诸如此类的信息,浓烈且直白。
在失控的心跳声中,蔡云深非常确定自己不想跟这样一个人谈论《残梦》——
一想到即将跟他住同一屋檐下,她就犯怵。
对她的抵触一无所知,男人望向门外:
“进来啊。”
被他唤进门的是个小男孩,额头贴创口贴,脸上也有抓伤。
大人们热情招呼这孩子,问他脸怎么了,他也不答。
还是阿旺帮着解释,说他爸妈最近冷战,心情本来就不好,又碰到院里小孩乱叫他外号,就跟人打了一架。劝都劝不住。
“叫他什么外号了?”
“矮冬瓜。”
一直沉默的男孩听到这三个字,立刻炸毛:“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
“好好好,不说了。”
“你说都说了!大嘴巴!”
一大一小拉拉扯扯进厨房洗手。回来落座,小男孩再不理阿旺,第二次挤开叔叔,挨人见人爱的福娃坐。
狗见狗嫌的阿旺则坐去对面。
刚坐下便有长辈问他,去医院看到秀婆婆没?情况如何?
阿旺答看到了,秀婆婆今天状态不错,还跟丁聪聪聊天来着,相谈甚欢。
大家听完便夸起小男孩,说他小小年纪,却有情有义,还知道去探病、陪聊。
不枉秀婆婆这个老邻居带他一场,没白疼。
又给蔡云深介绍,说这小孩是丁威的儿子,丁聪聪。
蔡云深这才恍悟:
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是故人之子。
孩子王丁威比她大好几岁,小时候屁股后面有一群像蔡云深这样的小尾巴跟着,在她们那届小孩心里威望极高,还是蔡云深的初恋对象。
可惜她这初恋后来长歪了,成人后没干过一件正经事,跟着狐朋狗友在社会上晃荡,还因为打群架进过局子。
好不容易消停回天心,被老母亲接济,却不知在家鼓捣什么,把老房子都赔进去。
要说以前在仪表厂,丁家也算大户,却被丁威败得裤*裆都不剩。
直到一年前,辛劳了一辈子的丁母离世,丁威才终于迎来迟到的“懂事”,浪子回头,安安心心当起了快递员。
即便如此,要说“青梅竹马”,丁威确实算:
一起长大的事实不容改变。
至于不算的,当然要数坐她对面、连印象都没给她留下的某某——
此刻,许江正给阿旺倒酒。
阿旺:“不行啊,白的我喝不了。”
许江:“喝一点喝一点!今天开心!”
蔡云深冷脸看着自己劝酒的爸,想难怪他喜欢天心呢。
酒鬼掉进酒坛子,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喝,可不欢喜?
也不问问自己身体受不受得起。
不知道她厌烦,许江还在那笑嘻嘻的,把干煸苦瓜往阿旺面前一推,逗人家:
“今天彩票开号!怎么样,中奖没?”
阿旺霉馊馊地夹苦瓜:“中就有鬼了。”
一桌人似乎就在等这句,哗的笑开。好像这一天再不开心,一听阿旺说没中奖,就又能开心。
刚才还板着脸的丁聪聪此刻也开怀,跟大人们揭短:
“阿旺叔叔可倒霉了!”他说,“从彩票店出来,他摔了一跤!那么大个坑他都看不见,脚都摔跛了!”说完还站起来,学阿旺一歪一斜地走路。
大家笑得更大声,唯有许江问阿旺,摔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
阿旺答不至于,去什么医院。
丁聪聪闻言更来劲,小大人似的安慰阿旺:“阿旺叔叔,别难过,”他说,“大不了今晚我陪你睡!”
“滚蛋,”阿旺却嫌弃,“现在房间够用,你为什么还要来跟我挤一张床?自己睡书房。”
“我不要!”到这丁聪聪才讲实话,“睡书房我害怕!”
“书房怎么了?”阿旺说他,“你以前不都在书房写作业?”
“那怎么能一样?”丁聪聪指出,“那时候书房有爸爸妈妈住,现在可没有!而且七月半、鬼门开!”
“丁聪聪,七月半是昨天,”有人纠正,“今天鬼门早关了!”
“就算没关又怎么样,“阿旺对着小孩开嘲讽,“男子汉大丈夫,还怕鬼?”
蔡云深在旁听着,想许江说,之前书房住的是两口子。
现在看来,在她之前住书房的租客是丁威夫妇?
“阿旺,你就让聪聪跟你睡吧,”还在猜测,许江发声,“妹妹今晚住书房。”
“你说蔡云深?”阿旺的语气明显不太自然,问许江,“她今晚到?”
蔡云深敏感地一僵。
单是听这个人提及她,都觉得诡异。好像他口中的名字并不属于她,现在却被她使用着。对此,他很不满。
然而现实里,男人根本没有不满。相反,他还抬头看钟。
“都这个点了还在路上?”怎么听都是在关心。
“谁还在路上?”
“你女儿啊。”
“?她不是在这吗?”
许江说着,奇怪地指自己身旁戴墨镜、抱小狗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