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雾气堆满了山谷。
九儿屋里的灯早已熄了,汴子房中亦再无动静。正厅内只余一豆烛火,明明灭灭地燃着。林寿一动不动地坐在院中的黑暗里,覆眼的白绸静如冷霜,仿佛已与这长夜融为一体。
直到更漏声远远传来,他才极轻地回身,带着夜色的凉意走进房中。
雾气湿冷,浸衣无声。
“老白,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她们渡化内力了。”
“风波渐紧,与我在一处只会让她们二人更加危险。之后的路,放她们二人自己去走罢。”
林寿和老白各自掌心合十,沉沉低语,有如地心崩裂,默念道: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两束月白色的光从指尖涌出,交织汇合成一团月圆形雾气,在九儿和汴子两张床中间的空中悬浮、游荡。这时,又有一轮紫辰色的微光从林寿掌心流出,轻飘飘地环抱住那一团月圆形雾气,渐渐的,暮山紫色层层浸透了整团真气。
“为防有心之人窥窃,我们一直以来都用这道紫辰微光笼罩住你我二人的月白色真气,这世界上唯有百年前凛阳的窥天术可探得这紫辰微光背后的真气。”
林寿将真气打入二人体内,又催动内力向老白传音道:“窥天术……大约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看着紫辰微光跳跃在狭小的房中,目光有如月下清泉般闪动,波光粼粼地流动在九儿的身上,从头到脚,从发丝到脸庞,眷恋不舍却又充满希望。
是了,九儿是林寿的清泉,是他对推翻凛风污名、重整武林风气的希望。
他将九儿看作另一个自我的映射,并近乎疯狂地渴望这个后辈带着远超自己的心力,辞别故乡。
他身怀绝术,却甘愿为守护这一对孩子而避世不出;他天赋卓绝,却因看到了九儿在剑气两宗上的天赋后甘愿让贤,将周身修炼的内力注入其体内,只愿她能守正创新,传承门风。
可这弘清泉,她原本期盼流向何处呢?
也许她一直想的,是每个人都得偿所愿。
夜深,月色幽暗。
林寿眼盲却从不需要人来搀扶,他和老白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过了良久,老白才开口问道:“九儿姐若真要走,这些年门主拦也拦了,吵也吵了,不如这次就放开手吧。”
林寿沉默着,覆眼的白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许久,他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九儿若真的要走……我怕是拦不住的。”
老白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试探道:“门主从不提及汴子哥儿,是因为……看出了九儿姐身负剑气两宗的武学天赋吧?”
“不错。”林寿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远方的风声,“她们二人虽同是剑仙血脉,可天资相去甚远。剑气两宗,皆不是汴子的天道——但九儿不同。”
老白低下头去,“门主……”他感受着林寿的屏息,这孩子从小聪慧过人,武学天赋也远在众人之上,十九岁便练就月白真气,更是单单过了几次招,便自成了正阳都无人练就的听涛引。
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这些年却被困在了这一方谷中。
“当年我劝门主离开,门主不肯。”老白的声音沉了下去,“在门主眼中,若九儿站到江湖上,她的背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又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可若门主自己站出去……”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若我自己站出去,”林寿接过话,声音平静得惊人,“背后只有一个带着污名的魔门,和一双……再也看不见这江湖的眼睛。”
老白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林寿缓缓抬手,摸索着触到粗糙的树干:“老白,你是父亲身边唯一活下来的人。我知道,这十几年来你拼力周全,就是为了确保她们一生无虞,再不踏入江湖风波半步。”
他转过身,“面向”老白,虽然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语气却异常清醒:“可如果注定逃不过……我们一同面对,又有何难?父亲在世时,我们躲得够远了,藏得够累了。那些人……可有半分要放过我们的样子?”
老白背对着他,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林寿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愧疚与恐惧——曾经凛风门主座下第一人,如今只能扮作厨子,在这山谷中了却残生。
“是啊……”老白缓缓转过身,干枯的手猛地抓住林寿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父亲临走时,命我拼尽全力相助门主,用此余生守护双星,可是结果呢?”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眶滚落,“你……你生生被他们用火烧去一对双眼……我有何颜面……有何颜面下去见老门主啊……”
老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多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怆。
林寿没有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月光洒在他覆眼的绸带上,也洒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许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按在老白颤抖的手背上。
“那就让她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后的释然。
“既然拦不住……就让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个江湖,到底是什么模样。”
时漏三转,烛心一乍,焕起夐辽漆黑。火苗上下攒动,烧化作点点烛泪,滚烫着溢下烛台。
白日徐徐升起,光穿破云层从穹顶上空倏地洒下,谷内迎来的白昼,谷旁的山麓两侧阴阳分明,割裂开山间的黄昏与破晓。
是日,淳于煊如期出现在了祁药老铺门口。可他等来的不是自己的小师父九儿,而是林寿。
——“淳于少爷,好久不见。”
“少爷”二字一出,淳于煊猛然间惊觉,祁州这里竟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这个人多数是和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正阳门主淳于泰相识。
“你是昨日带走小师父的人?”眼见身份暴露,他开口最先过问的还是九儿的安危。
“哼。”林寿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某种压抑的已久的、冰冷的暴戾。
“还当她是你的小师父?”
淳于煊警惕地紧紧盯住眼前这位与自己身形相似之人,这人除了眼处遮挡了一罩蚕丝,其余之处与旁人并无区别,甚至可以说比平常人更要身形赢弱了一些。
“你是何人?”
他见对方不正面回应,便单刀直入问出心下疑惑。
“你口里喊了我这么久,见了面却认不出来吗?”林寿缓缓地摘掉眼上蚕丝,露出一对坏肉嶙峋的眼窝。他缓缓向前迈了几步,步伐落地无声,可脚边尘土四起。
“父债子偿,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淳于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仔细分辨着眼前这位瞎子的双眼,眼球深陷、眼眶泛着黑红、眉毛稀疏脱落——这是自己的父亲炎魔掌的手笔。试问江湖上也只有年少气盛、名动江湖的凛风少门主林寿,才能在用面部接了正阳门主一掌之后,不头骨断裂而亡。
“林寿……”
淳于煊近乎用牙缝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的眼睑不由自主的用力,用力地看向眼前这个身型瘦削的男子,心中尽是困惑和愤慨。
“凛风派少门主,老门主‘风魔’林啸之的儿子,林寿?”
淳于煊思绪停顿须臾,随即一声冷笑道:“我正阳乃至全江湖苦寻这么多时日的魔徒,众人皆以为他已然功法大作、隐霸一方,可你林寿,竟就这样老鼠般苟活在祁州一角,不人不鬼地躲避着世事?”
任谁也无法想到,那个曾经名动江湖的凛风少门主,如今竟活成了如此凄惨模样,丢了双眼,丢了亲人,丢了骨气,任江湖诋毁自家门楣。
“是我。”
林寿回答的简单。
“你果然没死。”
淳于煊从适才的惊愕中抽离出来,想起此行父亲交代的事情,林寿师承凛风老掌门林啸之,此人身怀十绝心法人尽皆知,只是他八岁练就听涛引,武艺卓绝于江湖,这些年更是不知道又练了什么禁功,硬抢的路数行不通。
淳于煊心下盘算着:若能再多探出一些凛风门的消息也好,父亲临行前只提了凛风和心法二事,再无交代其他,想来也是让自己见机行事,就是这机会,也太不凑巧了,一上来就遇见这个玉面修罗……
此刻,林寿呆滞地停在原地。
他眉间缀着针点状的簇起,两臂空浮在宽大的墨色袖口下,身子亭亭,全然不似适才那般鞘中含刃的模样。
淳于煊摸不透他心下所想,干脆先正声试探起了凛风中事:“人人都说凛风现世,我只当是余孽未清,未曾想父亲那一掌下你竟侥幸活命。”
“说吧,魔门除了你,其他余孽何在?”
此刻,淳于煊心中坦荡,丝毫无戚。
玉面修罗那瘦削的脸颊暮地动了一下。
“余孽……?”他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了几寸。
“是了,是了……爹当年一招灭了雁隹山,多少名门正派的尸骨埋在那里,你们作为气宗之首,自然是要把我凛风逼上绝境,不死不休。”
林寿的语气越说越低沉,像一个受气的孩童般全身攒聚在一起。
“十几年前,若非我年少得名,想来正阳老儿也不至于心急至此,要对我一个八岁幼童下手,毁我双目……”
说到这时,他突然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残目上的疤瘌像树人的虬结,凸起蔓延开来,直逼太阳穴。
“我爹,是,是在为武林除却后患。”
停顿少许,淳于煊神识微颤。怪不得江湖中人都称此人为玉面修罗,这种周身克制的戾气,还有随时可能暴跳如雷的怒意,全然不似昨日九儿面前那个兄长模样。
对了,兄长?师兄?
那九儿岂不也是……淳于煊正压制着乱如盘丝的神识,一阵狂狷的大笑突然在他耳膜外暴鸣开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旋即,空气凝滞成霜。
“当年的事,淳于老儿行事不正,毁我巍巍凛风。不过今日,你我平辈之间一战,也算是名正言顺。”
“哎——”一点冷叹,“只可惜了,你下了阴曹地府,还要挨我老爹一顿好打?”
他慵懒地朝淳于煊走去,声音漫不经心地在身前之人身上散开。
吟吟笑意游荡在淳于煊周遭,挑弄的他脊背发痒,他再也忍耐不了言语间被如此戏弄。
“不要再多费口舌了,说吧,十绝心法在谁手里。”
空气中的水汽悬浮在半空之中,滞留了几许。
“果然,还是为了十绝心法……”
一阵厌恶从林寿心底升腾而起,他恨这些争夺,也恨那些掠夺者,掠夺的不仅是自家门派,更是掠夺了他儿时对武学的纯粹向往。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悠悠开口问道:“正阳已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吗,需得抢我这魔门心法才能支撑武林之首。”
“凛阳原本便属同宗,何来‘抢’一说?”
一团鹅黄色的轻烟已在淳于煊拳间积蓄。
事到如今,淳于煊适才的理智和战术全部烟消云散,心绪早杂乱如麻,他随时准备着和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鬼开战。
“哼,你倒也嘴上伶俐了一回。”
绕身过去,鹅黄色的掌心烟已经流窜出了指缝,可林寿丝毫没将那点无用功放在心上。
他想不通这些年父亲的苦苦相守,想不通正阳的兼并之举。
若说少时,心中堆叠愤懑,他嫉恨一切觊觎凛风的存在。可此刻,他心中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什么窃钩者诛,什么窃国者侯,都不足以扰心了。他只想守住心法,守住一对弟弟妹妹。
“唉……”
他终于喉咙一软,呼出一口白气。脑海中闪过淳于煊昨日在九儿面前的半点踌躇。
“淳于煊,你质本纯良,只管向我来寻命便罢,不要伤害九儿,她与凛风无关。”
淳于煊看着眼前这位赤眼仙姿的男子,抛却师门的那些大义规训,心底竟隐约泛出半分敬意,重声抛出两个字:
“自然。”
他郑重地起了式,
“林寿,三十招内,我必赢你。”话音未落,拳形化成了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