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蟠桃会给天庭养老院的邀请函
凌霄宝殿的汉白玉台阶上积了三百年没扫的云尘,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咬开一百年前的冻梨。
杨戬走在最前面,三尖两刃枪斜挎在肩上,枪头挂着个布袋子,布袋子磨得发白,边角露出半颗黑芝麻——
那是养老院张果老攒了五十年的染发剂,说是能把白头发染回黑色,结果染完头顶绿得像二月的柳树芽,张果老哭了三天,说早知道用菠菜汁染了,至少还能下酒。
杨戬身后跟着一串老神仙,一个个弓着背,白胡子拖到脚面,走一步绊一下。
铁拐李把葫芦当拐棍拄,葫芦漏了酒,漏得云阶上一路酒痕,引得墙根打盹的弼马温养的天马跟着走,走一步舔一口,舔得脸通红,站都站不稳,站在队尾打饱嗝。
汉钟离摇着破芭蕉扇,扇子骨断了三根,扇出来的风不是风,是他昨晚打齁吹出来的口气,熏得前面的吕洞宾一个劲打喷嚏。
吕洞宾背上背着何仙姑,何仙姑八百年前摔了腿,仙骨脆了接不上,只能背着走。
何仙姑手里攥着个帕子,帕子包着半块桃酥,那是五十年前蟠桃会剩下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给养老院看门的土地公,土地公牙掉光了,就爱吃甜软的。
“站住!”
南天门的增长天王把金刚杵横在门口,金刚杵上锈得掉渣,他昨儿个给金刚杵擦锈,擦下来三斤铁末,卖给炼丹炉烧火的童子,换了半袋小米,熬了粥喝,现在肚子还胀。
“蟠桃会今日开席,非请莫入,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杨戬把三尖两刃枪往地上一顿,震得云尘飞起三尺高,他额头上第三只眼睁开来,亮得晃眼,那光射到增长天王脸上,增长天王眯着眼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云堆里,爬起来掸掸裤子:
“杨戬,你别以为你劈过桃山就牛逼,现在南天门归我管,规矩就是规矩,没邀请函不能进。”
“邀请函?”
杨戬笑了,声音震得南天门的铜钉掉了三个,滚到老寿星的脚边,老寿星弯不下腰,用额头拱了拱,拱不动,索性坐在铜钉上歇气,寿星的额头肿了个包,他摸了摸,说:
“哎,又长了一寸,这下活更久了,熬都熬死了。”
杨戬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黄纸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是五百年前的楷书:
“蟠桃会受邀人员名单,特赐瑶池宴,共赴长生会。”
落款是王母的印,印泥都掉得差不多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不是邀请函?五百年前老子就受邀了,怎么,五百年过去,邀请函过期了?”
增长天王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他五百年前老花眼,现在度数更深了,看不清,扭头喊旁边的四大金刚:
“持国!你过来看看,这写的啥?”
持国天王走过来,掏出放大镜,放大镜是从人间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个,放大倍数不对,越放越小,他看了半天,挠挠头:
“好像,是有杨戬两个字。不过,规矩改了,今年只请新贵,你们都是退休的老神仙了,不在名单上。”
“新贵?”
铁拐李把葫芦往地上一顿,酒又漏了一地,天马又舔了一口,打了个更响的嗝,“什么新贵?不就是当年给玉帝站过岗,给王母开过门的小年轻吗?我当年定蟠桃会规矩的时候,他们还在灵霄殿门口扫树叶呢!”
这话一出,老神仙们都炸开了锅,曹国舅掏出块玉笏,玉笏上刻着当年他给玉帝出的主意,说蟠桃会三年一开,要给有功的老神仙留位置,现在玉笏都裂了,他摸着玉笏掉眼泪:
“当年我就说,得留位置,得留位置,现在倒好,我们自己没位置了!”
韩湘子吹起笛子,笛子破了个洞,吹出来的声儿像哭,吹得南天门的云都湿了,掉下雨点子,雨点子落在老寿星的额头上,他打了个哆嗦,说:
“冷了,冷了,当年凌霄宝殿烧暖气,现在怎么不烧了?哦对,去年说财政紧张,把暖气停了,我们养老院冬天都靠挤一块取暖。”
杨戬也不跟增长天王废话,伸手一扒拉,就把增长天王扒到一边去,增长天王一屁股坐在云堆里,金刚杵砸了自己的脚,疼得嗷嗷叫:
“反了!反了!杨戬你带人闯南天门,我要去报告玉帝!”
“报告去吧,”杨戬头也不回,三尖两刃枪挑着布袋子,往前走,“我们就是去凌霄宝殿找玉帝说理,今天蟠桃不给我们养老院的老兄弟,我们就不走了,晚上就睡在凌霄宝殿台阶上,反正我们都不怕冷,冻不死,大不了把玉帝的龙椅当床睡。”
一群人呼啦啦往里走,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拦都拦不住,这些老神仙看着弱,一个个仙龄都几千岁了,随便跺跺脚,天宫都抖三抖,谁敢真动手?
真碰倒一个,别说玉帝要追责,就是民间的香火都得骂死他们,这些老神仙当年都是救世的主,香火攒了几千年,虽然现在不香了,底子还在。
一路走到凌霄宝殿,玉帝正在龙椅上打盹,跷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个紫砂壶,紫砂壶是人间宜兴送的,泡的是武夷山大红袍,刚泡上,还没喝一口,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睁开眼一看,嚯,台阶上站满了白胡子老头,一个个喘着气,扶着腰,咳嗽声震天响。
玉帝吓得手里紫砂壶差点掉了,赶紧扶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什么事啊,这么吵吵,成何体统,蟠桃会马上开始了,王母娘娘都等急了。”
杨戬往前走一步,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布袋子破了,掉出一堆老头鞋,还有半袋降压药,那是人间给养老院捐的,说是老神仙血压高,得常吃。
“玉帝,今天我带这群老兄弟来,就是要个说法,当年蟠桃会的规矩是谁定的?是这群老兄弟定的,说每年蟠桃会,给退休养老的神仙留三十颗蟠桃,补补身子,怎么今年,名单上一个老神仙都没有?全是新提的星宿,新封的真君,我们养老院一百多个老兄弟,连个桃核都捞不着?”
玉帝揉了揉眼睛,往下看,嚯,果然,都是熟面孔,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现在一个个头发全白了,背都驼了,铁拐李的拐棍都磨细了,张果老的驴都老得走不动路,拴在凌霄宝殿柱子底下,正低着头吃草,吃的是柱子上长的青苔。
玉帝赶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亲手扶住快要站不住的老寿星,老寿星个头矮,玉帝弯着腰,说:
“哎呀,老寿星啊,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来啊,给老仙翁看座。”
左右仙官搬来椅子,椅子搬过来,老寿星一屁股坐下,椅子腿断了,啪嚓一声,老寿星摔在地上,玉帝赶紧扶,扶起来一看,老寿星额头又肿了一寸,老寿星摸了摸,乐了:
“嘿,又长了,这下好了,以后我这额头能当桌子使,放棋谱正好。”
玉帝擦了擦汗,扭头喊管蟠桃会名单的太白金星:
“太白!名单怎么回事?我不是说留位置给老神仙吗?怎么都没了?”
太白金星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他胖,挪半天挪不动,被两个小仙官拽出来,拽得腰带都开了,他系上腰带,掏出名单,名单是用锦缎写的,金光闪闪,上面一个个新名字,什么网红星君,流量大仙,还有刚封的直播真君,都是最近几年火起来的,香火多,贡献大,所以请了。
太白金星挠挠头:
“陛下,这,这不是去年天庭搞改革,说要优化名单,向香火看齐,谁香火多谁上,老神仙们退休了,香火少,所以,所以就挤下去了......”
“挤下去?”
张果老吹胡子瞪眼,他的胡子白得像雪,一吹起来飘得满殿都是,“我们当年打蚩尤,平共工,那时候这些新贵在哪呢?他们还没投胎呢!我们攒的香火,给天宫修了凌霄宝殿,给你们攒下这么大家业,现在我们老了,没用了,就把我们挤下去了?”
张果老越说越气,掏出他当年骑的纸驴,纸驴放了五百年,都脆了,一掏出来掉渣,“你看看,你看看,我这驴都成这样了,还不让我吃个桃补补?我这驴当年驮着我走了八千里,降了九个妖,现在连个桃都吃不上,我这驴死了都闭不上眼!”
吕洞宾把何仙姑放下来,何仙姑坐在台阶上,揉着腿,说:
“我当年飞升的时候,给天宫献了三千棵桃树,就是现在蟠桃园那片,我种的树,我现在吃不上我自己种的桃,这叫什么事啊?我昨天去蟠桃园门口转了转,守门的童子都不让我进,说我没有通行证,你说可笑不可笑?”
铁拐李把葫芦举起来,葫芦里剩最后一口酒,他一口干了,把葫芦往地上一摔,葫芦没碎,因为早就漏空了,“当年定规矩的时候,是我牵头,说蟠桃会必须给退休神仙留份额,说有功不能忘,老了不能丢,现在好了,规矩被你们改了,我们成了外人了!玉帝,今天你不给我们说法,我们就都不走了,我们就在这凌霄宝殿住下,反正养老院床位也紧张,多我们一百多个人,也挤不下,正好住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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