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寿倒计时的约定（二）
大家都点头，都闻见了，甜香，带点芝麻味儿，带点烤出来的面香，和三万年以前那个味儿，好像一模一样。
出了站，门口全是卖酥饼的，摊子一个接一个，红色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正宗杨戬老家酥饼，三百年传家配方，不好吃不要钱”，每个摊子前面都摆着一个大烤箱，烤箱上面贴着杨戬的画像，画得五花八门，有的把杨戬画成大胖子，有的把三尖两刃刀画成菜刀，还有的把哮天犬画成藏獒，哮天犬站在那儿看，对着一张画着藏獒的海报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生气，别人把它画得太丑了。
杨戬站在那儿，哭笑不得，“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全是这个，你们说吃哪家？”
袁弘拄着拐杖，一家一家看，看了半天，走到最里面一家，这家摊子小，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头发全白了，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揉面，他面前摆着一个牌子，写着“李家酥饼，祖传十六代”，袁弘盯着牌子看了半天，抬头问：“老板，你祖上是不是叫李阿婆？当年在灌江口二郎院子门口摆摊的那个李阿婆？”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笑了，“哟，老先生您还知道我祖奶奶啊？没错，我就是李阿婆第十六代孙，我叫李传宝，我们家配方就是当年祖奶奶传下来的，一点都没改，您要几个？”
八个老头一下子就围过去了，眼睛都亮了，袁弘说：“八个，每个来一个，再来一个给狗，我们狗也爱吃。”
李传宝笑了，“好嘞，八个，一个给狗，一共九块，收您九块钱，凡间的钱，人民币，你们有吗？”
杨戬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一百的，是上次来凡间出差剩下的，递给李传宝，李传宝找了钱，从烤箱里拿出来九个酥饼，热乎的，用纸包着，递过来，那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比刚才闻着还香，八个老头每人接了一个，都舍不得咬，捧着，像捧着个宝贝。
姚公麟捧着酥饼，手都抖了，他咬了一小口，酥皮掉下来，掉在他衣襟上，他也不管，慢慢嚼，嚼了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酥饼上，把酥饼打湿了一块。
“怎么样？怎么样？”旁边几个老头都看着他问。
“是这个味儿，”姚公麟点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就是这个味儿，甜不咸，酥不脆，就是这个味儿，和当年二郎给我那半块，一模一样。”
大家一听，都咬了一口，咬完都不说话了，都慢慢嚼，嚼着嚼着，都掉眼泪，袁弘的眼泪掉在他那个牛角的裂口里，把青苔泡得更绿了。
哮天犬也咬了一口，摇了摇尾巴，趴在地上慢慢吃，它也喜欢这个味儿。
杨戬也咬了一口，他也尝出来了，就是当年那个味儿，李阿婆做酥饼，放好多芝麻，放一点点盐，甜里带点咸，酥皮烤得一碰就掉，三万年了，居然一点都没变。
李传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哭，也不说话，等他们哭完了，才说：“各位老先生，你们是从哪儿来啊？怎么吃个酥饼还哭了？”
袁弘擦了擦眼泪，说：“我们啊，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当年我们跟着杨戬，在这里待过，吃过你祖奶奶做的酥饼，这一晃，快三万年了。”
李传宝笑了，“哦，原来你们是二郎神的老粉丝啊，现在好多人都来我们这儿吃酥饼，都是冲二郎神来的，你们想去看二郎神的老家不？现在修了个二郎庙，在水库边上，原来的院子沉底下了，我们新修了一个，里面还有杨戬的塑像呢，还有哮天犬的。”
八个老头一下子就精神了，都看着杨戬，杨戬点点头，“去看看吧，反正来了。”
付了钱，李传宝说他也要关门了，正好带他们去，他锁了摊子，领着一群人往水库那边走，路上李传宝说，现在灌江口全靠旅游业了，就是冲二郎神劈山救母的名气，每年好多人来，来了都要吃酥饼，拜二郎庙，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原来大家都打鱼，现在都干旅游了。
走了半个钟头，就看见水库了，大坝真高，比当年的华山还高，水蓝蓝的，风一吹，浪拍着岸边，哗哗响，李传宝指着水说：“看见没？原来的灌江口老街，还有二郎神的老家院子，全在这水底下呢，我们修二郎庙，就在岸边修的，你们进去看吧，不收钱，随便看。”
二郎庙是新修的，红墙黄瓦，大门开着，进去就是大殿，大殿中间塑着杨戬的像，比杨戬本人高两倍，披着重甲，举着三尖两刃刀，威风凛凛，旁边塑着哮天犬，比真的哮天犬大一圈，呲着牙，像要咬人。
八个老头站在塑像下面，抬头看，看了半天，袁弘说：“塑得不像，二郎当年哪有这么胖，你看这肚子，都快赶上猪八戒了。”
大家都笑，笑得咳嗽，杨戬站在后面，也笑，确实不像，他当年瘦得很，哪有这么大肚子。
康张裕走到供桌前面，供桌上摆着香，五块钱一把，他摸出五块钱零钱，是刚才找的，买了一把，点上，插在香炉里，香烟雾飘起来，飘在大殿里，绕着塑像转。
“二郎，我们给你烧柱香，”康张裕笑着说，“当年你当玉帝，不对，你当灌江口二郎神，我们给你当部下，现在我们快走了，再来给你烧一炷。”
杨戬站在后面，没说话，他掏出来一支烟，是刚才在门口买的，凡间的烟，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第三只眼都咳出来眼泪了。
哮天犬趴在门口，对着塑像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不是我，我在这儿呢。
拜完了，大家往后面走，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说是当年从原来的院子那边移过来的，原来的老槐树在水边上，修水库的时候移过来的，现在长得挺大，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八个老头都走到树荫底下，坐在石头凳子上休息，走了半天路，都累了，喘得不行。
袁弘从口袋里摸出烟，也是凡间的烟，他点上，吸在皱巴巴的皮肤上，“当年劈完华山，我们跟着你在灌江口住了三百年，那街口王记的酥饼，五香料配白芝麻，烤得外酥里掉渣，咬一口，油能顺着下巴流到护腕上，你还记得不？”
杨戬的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当年他刚把母亲救出来，一大家子在灌江口落脚，八个兄弟天天跟着他，早上出去巡江，晚上回来，王麻子就在街口举着刚烤好的酥饼等他们，一文钱一个，热乎的，刷一层熟香油，撒一把炒香的白芝麻，香得能把江里的鱼都引上来。
后来他当司法天神，搬去了天庭，兄弟们一开始还跟着，后来一个个法力衰退，就都来了养老院，这一待，又是八万年。
“你们的红圈都快盖过名字了，”杨戬拿起朱砂笔，在袁弘名字旁边又点了一下，红圈又大了一圈，“路上万一走不动，倒半道上，我怎么跟生死簿交代？”
“交代啥？”姚公麟岁数最小，也最急，他往前凑了一步，拐杖没站稳，差点摔了，亏得老四郭伸伸手扶住，“我们都剩不到一百天了，再不回去，等红圈全盖上，想吃都吃不着了！大不了我们自己走，不用你扛，走哪儿算哪儿，倒在灌江口的酥饼锅边，那也是遂了心愿，比在这雾里数水滴强！”
哮天犬好像听懂了，夹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八个老头转，尾巴甩得雾都散了一块，汪汪叫了两声，叫得核桃树又掉了好几个干核桃，砸得袁弘脑袋疼。
杨戬看着八个老头，八个眼神，亮得像八千年没见过太阳的枯井里突然掉进了八颗星星。
他想起当年劈华山，袁弘第一个扛着斧子往上冲，牛角顶开了三块挡路的巨石，被华山的震天雷炸掉半个牛角，都没哼一声。
康张裕当年在华山西侧堵截天兵，一身豹皮被箭射成了筛子，还咬断了哪个天王的马缰绳。
郭伸原来能一拳打死一只老虎，现在连攥拐杖都得两只手攥着。
姚公麟那时候送水，路上摔了，葫芦破了，他把自己的衣服浸满了水，抱着爬上去，到地方衣服都磨破了，浑身是血，还笑着说“二哥你喝，还有水”。
他把朱砂笔往生死簿上一扔，朱砂溅出来，染了八个名字边，红通通一片，像八个刚点着的火把。
“走，”杨戬说，“我去跟王母递个假，就说院长出门考察养老工作，去个百八十天。”
南天门的守门仙看见杨戬带着八个拄拐的老头，还有一只掉了半嘴牙的狗往下走，眼睛都直了，拦着问：
“杨院长，这天庭养老院有规定，出去得有批文，而且你们这八个都是红圈快满的，按规矩不能出南天门——”
话没说完，袁弘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那剩下半个牛角亮了一下，虽然只有原来万分之一的法力，也吓得守门仙往后退了三步。
“我们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规矩？”袁弘说，漏风的声音里带着当年闯天宫的狠劲，“要不你把我们拦回去，等我们走了，变鬼天天蹲你南天门门口，你一开门我就吹你蜡烛，不对，吹你值班的灯笼。”
守门仙看看杨戬，杨戬摸了摸第三只眼，没说话，那股当年劈山的劲还剩一丝，飘出来，吓得守门仙赶紧把拦路的杆子挪开了：
“去吧去吧，就当我没看见，反正这天庭规矩，本来就是给活人定的，不对，给活仙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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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