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近。
不是想象中那种低矮灰败的工业建筑,而是一座开阔宏伟的环形建筑,如同古老纪元中的那种斗兽场。前低后高,斜面环形顶,远看像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外墙爬满藤曼,叶子已经枯死,只剩青蓝色的脉络,紧紧贴在墙面上,仿佛密布的血管网。
金蜗低头看了一眼腕显。“灵能指数一千四。”
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经连续急行近10小时,每个人都接近精疲力竭。金羯悄悄摸了把右臂,伤处虽不严重,但又开始隐隐有些痛。他脸色不大好,却咬着牙没吭声。
环形建筑的底部有一扇门,不大,仅容两人并行。
“这么大一座基地,正门却修得这么小气。”金蜗嘀咕道。
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嵌在墙上的面板,中央是一个红色的手印轮廓。
江明野把手按上去,面板亮了一下,紧接着嗞嗞闪动两下,彻底熄灭。
“没电,”江明野说,“海啸后就断电了,金蜗你来。”
金蜗应声上前,打开他的黑箱,从里面取出两根电线,顺着面板的缝隙塞进去。
在编译区域一同操作猛如虎,随着金蜗一声胸有成竹的“开”,面板倏然亮起,中心红手印消失,出现一个绿色的通行标识。
几人松口气,笑着拍拍金蜗的肩,无声夸奖着弟弟干得好。
江明野领头推门,一下,两下。
门没开。
“不可能,控制系统绝对打开了,请不要怀疑我的实力。”金蜗不信邪,用肩撞门。“我的黑箱做这种溜门撬锁的事减值大材小用,怎么可能失手。”
“是不是门上某个锁扣卡住了。”夏芒边说边掏出一块锋利的金属薄片,顺着门缝推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划过一圈。
“没有,毫无阻碍。”她收起薄片,既然不是物理问题,可能就是灵异场规则作祟了。
江明野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上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很闷,像敲在空心的骨头上。
众人被江明野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敲门做什么?难不成里面还有东西能给他们开门。
大家不自觉屏息,似乎像听听门内究竟有什么动静。
寂静。无声。
无声。寂静。
三秒后,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什么重物落了地。然后,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徐徐向两边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弧形走廊,顺着建筑的弧度向两侧延伸。走廊不宽,顶部嵌着一排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几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
绿光投射在墙壁上,映出一行行文字。
字是红漆写的,秘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上面的应该是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写上去的,因此越往上字迹越歪扭潦草。
那些文字不是一条两条,几十条密密麻麻,有些被划掉重写,有的被涂改,有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加了标注。最上面的几条最清晰,颜料似乎还没干透。
“一、进入基地后,沿右侧走廊行走,不要左转。左侧走廊已被封锁。封锁原因:涂掉。”
“二、食堂提供三餐,时间为7:00、12:00、18:00。过时不候。取餐时排队,不要插队。不要剩菜,必须剩一口主食。”
“三、C区员工宿舍,每晚21:00熄灯。熄灯后必须拉上遮光帘,不要离开房间。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门,不要回应。如果敲门声持续超过一小时,请戴上耳塞。”
“四、如果你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迎面走来,侧身让路,不要看他的脸。等他过去之后再继续走。如果他停下来,转身,原路返回,换一条路。”
金羯念出声:“换一条路?这地方不能走左边,那不是就只有一条走廊吗?”
“五、如果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笑,而你没有笑,请立刻打破镜子。”
这条旁边还用蓝笔额外补充:“如果你身边没有镜子,请找一面窗户、一把刀、任何能反射的东西。如果你什么都找不到——祝你好运。”
“这什么意思?到底是要看到,还是不要看到?”项蘅不解道。
夏芒没说话,一目十行继续往下看。
“十七、规则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遵守。”
“二十三、如果你发现自己忘了什么事,不要试图回忆。忘了就是忘了。回忆会让你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
“三十一、如果你看见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不要和它说话。不要看它的眼睛。转身,走。它不会追你。它只会等。”
最后一条写在最下面,字迹和上面都不一样,更大,更粗,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记住你进来时候的样子。”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绿光打在那些字上,每个字都像在微微蠕动。
江明野是第一个动的。他转身,沿着右侧走廊走去。
“走。找宿舍。天快黑了。”
不论如何,小周的话和墙上的红字都在告诉他们一件事,天黑进宿舍,才是基本的安全选择。
走在弧形走廊,夏芒胸腔内突然不规则震动两下。
是赤牙又回来了吗?
这感觉并不能让夏芒有丝毫轻松,相反,每走一步,就更加心悸一分。弯曲的走廊仿佛一条环抱的手臂,说不清是走进怀抱,还是步入陷阱。
她不时抬头观察左右的监控,明明已经完全断电停止运行,却仍有种被不断注视着的感觉。
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有的是普通的基地金属双开门,有的是高级液压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透明卡槽,里面装着门牌标签。有的标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有的卡槽都被磨出深深浅浅的划痕。
仓库,设备间,备料间,值班室……有扇门的标签甚至没放好,斜插在卡槽了。夏芒轻轻一拨露出的一角,标签“嗒”一声落进卡槽。
事后回想起来,不知夏芒如何看待自己这一时的强迫症发作,又是否会因这一举动后悔遗憾。
好在基地内部各种标识和路标依旧完好,他们很快来到环形走廊尽头。一间开阔的大厅通过拱门与走廊相连,大厅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形桌子,桌面上嵌着一块屏幕,屏幕碎裂,只有边缘还有几道微弱的光在闪。圆桌一周摆着几十把椅子,此时歪歪扭扭,杂乱摆放。
有些椅背上还搭着外套,像是匆忙离开时忘记带走。
大厅的另一侧有三条走廊,分别标着A区、B区、C区。
“那边是宿舍区。”金蜗指着最右边那条。
通往C区的走廊比外面的窄很多,两侧的房门也挨得很近,。
C-07、C-09、C-11……顺着排下去。
“怎么只有单数?”
“可能双数不在这一层?”夏芒回应得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天花板上那些应急灯,在她回头的瞬间闪烁了一下。
并不是同时闪光,而是从近到远。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跑过去,经过的地方,灯光被瞬间点亮。
夏芒盯着最远处那盏灯。它还在微微颤动,灯丝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夏芒?”江明野在前面叫道。
“姐,没事的,别紧张。”金蜗抱着打开的黑箱走到她身边,“我监测着基地内的能量系统,那些应急灯自带储能系统,可能能量不多了,在感应到热源后没亮起来,就会像那样闪一下。”
金蜗指着屏幕向她解说,灯内的能练和闪放都被具象成各色烟雾呈现。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能量不足导致的放电失败。
夏芒点点头,收回目光跟上。
江明野在C-23门前停下。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个三人间。上床下桌,每张床上还颇为讲究地支着遮光帘。封顶式,侧边帘子可以拉动。
每张床铺下面是衣柜和书桌,桌上放着水杯、笔记本、笔。桌子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乱糟糟的内里,似乎被人匆忙翻动过。
“只能住三个人,还得再找一间。”
项蘅不想大家分散开,问:“不能挤一挤吗?”
“入口的宿舍管理须知上明确写着,躺在一张床上的超过一人,则会被判定为不正当关系,接受基地规则处罚。”江明野严肃道,“目前看来,分开的风险没有违反规则大。”
项蘅无奈,金羯主动提出自己去找另一间。即使是出任务,他还是不习惯与女孩同住一间房。
金蜗去陪他金羯老哥,江明野也认为又金蜗的黑箱在,两人的安全是能保障的。
C-23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夏芒随意选了张就近,是个靠窗的床位。
她刚想坐下找找看,这些基地人员的宿舍有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余光忽然瞥见窗户玻璃上有什么东西。
夏芒转头,窗户外面是天黑前的最后一抹灰白。但玻璃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那张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细节和五官,只能看出轮廓。
比她的脸小一点,更圆润一点。
唯一能看出的细节是,此时窗玻璃上夏芒的倒影神情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而那个轮廓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看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