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学校把高三楼单独圈出来了,走廊两头装了铁栅栏门,课间只开一扇。年级组说要“营造备考氛围”,在楼道里贴了一排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之类的。江迟头一回看见那横幅的时候站底下念了一遍,念完了说:“这话写得不对。一生无悔?我还没活到一生呢,怎么知道无悔。”
“你别在楼道里站着念。”我说,“年级主任在那边看着呢。”
“看看呗。”他说,“我又没骂人。”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着我走了。
高三分班是按成绩分的。我进了重点班,他进了普通班。分班表贴在公告栏那天,他跑去看完了,回来跟我说:“哥,咱俩不在一个班了。”
“我知道。早跟你说过。”
“你那个班跟你一个楼层的就俩普通班。”他算了算,“我在二楼,你在四楼。中间隔着两层。”
“爬楼梯四分钟的事。”
“四分钟也是四分钟。”他想了想,“那咱俩还一块儿走不。”
“一块儿走。”
“上天台呢。”
“照上。”
“那行。”他踏实了。
高三跟高二不一样。高二的时候俩人还能天天在天台上耗一个钟头,高三不行了。他那个班老师抓得紧,课间都有人做题。我那个班更狠,周老师恨不得把课间都占了。我俩就约了个固定的,每天中午吃饭那半个钟头,一块儿去食堂,吃完回来上天台坐十分钟,十二点四十准时下来。放学也一块儿走,但有时候他班拖堂,我班也拖堂,俩人对不上,就各走各的,到了家门口发条消息。
有一回他发了条消息:“哥,我今天拖堂了,没等上你。我自己走的。”
我回:“我拖得比你狠,我也没等上你。”
他回:“咱俩这算不算互相放鸽子。”
我回:“算。”
他回了个笑脸。
分班之后他班上换了新同学,他坐最后一排靠窗。我有一回课间去他们班找他,在窗户外面看见他趴桌上做题,旁边坐了个男生,探头探脑地看他卷子。江迟头没抬,拿手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让那人看。那人看了两眼,小声问了句什么,江迟拿笔点了一下卷子,说了句话,那人点头。
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了两秒,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说:“你旁边那个男生,问你题呢?”
“嗯。新来的,叫孙什么来着,忘了。”他扒了口饭,“他基础差,比我还差。我给他讲了两回,他现在天天跟着我。”
“你给人讲题?”
“怎么了。”
“你以前不给人讲题。”
“以前没人问我。”他嚼着饭,“人家问我我就讲呗。我讲得不对你回头给我纠纠。”
“你讲什么了。”
“一元二次方程。他连求根公式都记不住,我给他编了个口诀。”他把口诀念了一遍,押韵倒是不押韵,但挺好记。
“他记住了?”
“记住了。”江迟挺得意,“他说比老师讲的好记。”
“你以后别跟老师比。”
“我没跟老师比,我说的是好记。”他理直气壮,“好记不等于好。老师讲得对,我讲得好记。两码事。”
我笑了一声。
那段时间他状态不错。成绩稳在年级八十左右,没往后退。他那个新同桌跟着他进步了,月考从年级两百多爬到了一百九。他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上有光:“哥,我教会了一个人。”
“教会什么了。”
“方程。他现在求根公式背得比我熟。”
“那说明你教得好。”
“我也觉得。”他乐了,“哥,你说我以后当老师行不行。”
“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我考上了当老师,教数学。”
“你数学考一百一,教数学?”
“我考上了再学呗。”他不服气,“我教得会人就行。你看孙某某,我教了两回他就懂了。老师讲了三遍他不懂,我两遍他懂,说明我有方法。”
“什么方法。”
“我拿他打比方。”他说,“我说求根公式就跟小卖部算账一样,你进的货多少钱,卖出去多少钱,利润多少,套进去算。他一下就懂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个比方打得其实挺粗糙,但管用。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高三上半学期过得快,月考、期中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我跟江迟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中午那十分钟雷打不动。有时候他来早了,在楼梯口等我;有时候我来早了,在他们班门口站一会儿。
有一回我在楼梯口等他,老陈坐在那儿。他看见我,说:“小孩,你那个同学最近挺高兴。”
“他教会了同桌做题。”
“教人做题高兴成这样?”
“他那人容易高兴。”
老陈想了想,说:“容易高兴的人好。高兴的时候能教人做题,不高兴的时候也不容易往坏处走。”
“大爷你这话有道理。”
“我在这看了二十年门,看出来的。”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容易高兴的人,心里有出口。”
那天中午江迟下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老陈这话。他听完想了想,说:“老陈说得对。我心里有出口。”
“你出口是什么。”
“吃橘子。”他掏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我,“还有跟你说话。”
那天下午放学,我俩一块儿走。走到半路他忽然说:“哥,我最近算了算,照我现在这个成绩,考北京有点悬。”
“差多少。”
“差个二三十分。”他说,“我数学再往上拔拔,英语再背背单词,能补上来。但是哥,万一我考不上北京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
“那我跟你就不在一个地方了。”
我蹬着车子,想了想。“你考不上北京的学校,就考北京边上的。天津也行,河北也行。离得不远,周末能见。”
“那你要是在北京,我在天津,周末见面得坐高铁。”
“高铁半小时。”
“半小时也是钱。”他算了算,“来回一趟一百多,一个月见两回,二百多。我打工挣的钱得省着花。”
“你省什么。我出。”
“我不花你的钱。”
“那你别算了。先考上再说。”
“考。”他蹬快了,“考上了再算。”
那段时间他学习拼得狠了。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学。有一回我中午在天台上看见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我说你昨晚几点睡的。他说十二点半。我说你悠着点。他说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什么扛。”我说,“你晚上十一点半必须睡。”
“哥。”
“十一点半。”
“我作业写不完。”
“写不完你白天写。课间别跟孙某某聊天了。”
“他问我题。”
“你让他课间问老师去。”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他跟我说他十一点半睡了,作业白天挤着写完了,上课没打瞌睡,月考还往上走了几名。
“行吧。”我说,“听我的没错。”
“听你的没错。”他重复了一遍,“哥你以后当老师算了。你管人有一套。”
“我当什么老师。”
“那你当什么。”
“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他说,“我跟你干。”
那天中午上天台,他吃橘子我写题,吃完了橘子他忽然说:“哥,咱俩好久没聊以后的事了。”
“聊什么。”
“聊以后。”他把橘子皮扔进袋子里,“你以后干什么,我以后干什么,咱俩以后怎么着。”
“你想怎么着。”
“我想咱俩以后在一个地方。”他想了想,“你在北京上班,我也在北京上班。住一个小区也行,住对门也行,住一块儿也行。”
“住一块儿你做饭。”
“我做饭。”他点头,“我洗碗也行。你洗碗我不放心,你洗碗费水。”
“我怎么费水了。”
“你洗碗开着水龙头一直冲。我在你家吃过饭,我看见了。”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
“哥。”他又开口,“你以后找对象,得找个能接受咱俩关系好的。”
“什么关系好。”
“就咱俩这样。”他比划了一下,“我天天找你,你天天搭理我。你找对象了,对象不能因为这个吃醋。”
“你想得真远。”
“不远。明年就上大学了,大学里都找对象。”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先跟你说好。你找对象我不拦,但得让我把关。”
“你把什么关。”
“我看看那人行不行。”他说,“不行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我不同意我就天天上门给你做饭,做到那人受不了走人。”
我笑得不行。他看我笑,自己也乐了。
那天下午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你那个诗,我抄了一份,搁我本子里了。”
“我知道。你说过。”
“我每天睡觉前看一遍。”他说完就跑了,跑得挺快,一溜烟蹿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老陈在旁边坐着,端着缸子,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下楼了。
走到校门口,江迟在那儿等着,书包甩在肩膀上,嘴里哼着歌。我走过去,他说:“哥,走。”
我们俩一块儿走了。那会儿天还亮着,路上学生多,闹哄哄的。他走我旁边,步子比我快一点,时不时回头催我一句。我跟着他走,心里挺静的。
那会儿是十月。离高考还有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