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蹲在台阶上,背对着铁门,校服外套垫在屁股底下,书包扔在脚边,拉链开着,里头露出一角卷子,卷子角上画了个王八。我看了那个王八两秒,觉得画得还行。
他听见门响,回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白塑料棍翘在嘴角,说话含含糊糊:“哟,年级第一。”
我说:“你来得挺早。”
“那必须的。”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空中点了点,“我昨晚上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昨天为什么没走。”他说,“正常人看见有人骑栏杆上,要么劝两句赶紧跑,要么直接报警。你倒好,掏出一摞卷子让我给你压着。”
我把书包放下,坐到台阶另一头,隔了他大概三个台阶的距离。“卷子快飞了。”
“骗鬼。”他嘬了一口棒棒糖,“你那是怕我跳。”
“不是。”我说,“真是怕卷子飞。”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嘴硬。”
我没理他,把卷子摊开。今天的作业不难,数学两张,理综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我一般在这儿写一半,剩下的回家写,这样晚上能腾出时间看点别的。我妈要是知道我每天在天台上写作业,估计得问那个天台有没有监控。
“哎。”他开口。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看星星,是真的假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腮帮子鼓出一块。他眼神挺认真,不像开玩笑。
“真的。”我说。
“大晚上跑上来看星星?”
“嗯。”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你这人有点怪。”
“还行。”我说,“比你骑栏杆上强。”
他“啧”了一声,不说话了,翻自己书包,掏出一袋辣条,撕开,开始吃。辣条味在风里散得很快,我闻到就饿了。我没吃早饭。我妈今天早上出门早,锅里留了两个包子,我忘拿了。
他吃着吃着,好像发现我在闻,扭头看我,辣条举在半空。“吃不吃?”
“不吃。”
“吃嘛。”他把辣条递过来,油汪汪的,包装袋开口朝我这边,“就一根。”
“不要。”
“来嘛哥。”他说,“就一根。你闻着味儿了,我都看见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辣条举得挺高,一脸真诚,嘴角还挂着辣椒油。我想了想,抽了一根。他笑了,那种得逞的笑,特别欠。
辣条挺辣。我吃得有点狼狈,他看着我笑,说:“年级第一吃辣条也这样啊。”
“你闭嘴。”
“你看你嘴角。”他指了指,“跟我一样。”
我们俩就隔着三个台阶,一人一根辣条,吃得满嘴油。那天风不大,太阳晒着,台阶是热的。他吃完把辣条袋子叠了叠,塞进自己书包侧兜。我说:“你倒挺讲卫生。”
“我妈教的。”他说,“垃圾不能乱扔,风刮跑了,扫地的得骂人。”
“橘皮你就乱扔。”
“橘皮不一样。”他振振有词,“橘皮是自然降解的。”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琢磨的。”
我说:“你自己琢磨的你也信。”
他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挺多话。我写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他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二,他爸说还行,他妈说凑合,他自己觉得挺满意,因为前头还有十一个比他惨的。说他同桌是个女生,上课偷偷看言情小说,被老师收了,哭了一节课,他觉得不至于,一本书而已,再买不就完了。说学校食堂的西红柿炒蛋永远只有西红柿没有蛋。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介意我不搭话,他一个人能说半天。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哥。”
“嗯?”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上天台。”
我笔停了。
他没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刷得挺白,但鞋底边磨了,后跟也塌了,穿了不止一年。
“我问了。”我说。
“你就第一天问了一句。”他说,“后来再没问过。”
“你不说,我就不问。”
“为什么。”
我把笔放下,想了想。“你不说,说明你不想说。我问了,你得编一个,或者你得说真的。编的我不想听,真的你不想说,何必。”
他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余光看见他低头抠自己手指甲,抠了两下,又停了。
“你这人,”他慢慢说,“真怪。”
“你今天说三回了。”
“因为就是怪。”他抬头,“别人都是追着问的。老师问、同学问、我妈问。就你不问。”
“所以我怪。”
“嗯。”他点头,很肯定,“你怪。”
我说:“你也怪。正常人被劝了一句就不跳了?”
“我没说我不跳了。”他说,“我改天跳。”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笑了一下,那种笑挺轻的,像挂上去的。我知道他在试我。想看我什么反应。
“行。”我说,“那你跳之前把辣条钱还我。”
他愣了:“什么辣条钱?”
“你今天给我吃的那根。”我说,“一块钱一包,按根算的话,一毛。”
“你他妈——”
“一毛。”我说,“跳之前还我。”
他瞪了我半天,最后没忍住,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得有点岔气,蹲下去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骂:“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一根辣条你记一毛钱。”
“我记性好。”我说,“你以后每次迟到的时间我都记着了。星期一迟了四分钟,昨天迟了两分钟,今天你比我先到,算你早。”
“你记这个干嘛?”
“有用。”
“有什么用。”
“你猜。”
他不笑了,蹲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书包甩肩上。“哥,我觉得你比我还危险。”
“我哪儿危险。”
“你这种人,”他说,“要么不管,一管就往死里管。”
我没接话。
他背上书包往铁门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天还来?”
“来。”
“那我明天还来。”他推门,门开了一半又停住,“哎对了,辣条那个钱,我不还了。”
“为什么。”
“我明天带一整包,抵了。”他说完就跑了,铁门在他身后哐一声。
我坐着没动。风把他丢在台阶上的棒棒糖塑料棍吹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他书包侧兜里去了。
那天我下楼的时候老陈在楼梯口坐着,红色暖水瓶搁脚边,盖子没盖,冒热气。他看见我就点了下头,我也点头。我走过去之后他说了一句:“那小孩嗓门不小。”
我说:“嗯。”
“爱说话的孩子不坏。”他说,“爱说话,说明心里有事愿意往外倒。哪天不爱说了,那才麻烦。”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没看我,就跟随口一说似的。
我说:“大爷,这壶你天天放这儿?”
“嗯。”
“为什么。”
“过路的喝口水。”
“这楼上没人。”
“你俩不是人?”
我说:“就我俩。”
“就你俩也是人。”他说完就不理我了,端着缸子看楼下。我站了两秒,走了。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来。有时候比我早,有时候比我晚。晚的时候跑得气喘吁吁,一推门就喊:“哥我来晚了。”也不知道在跟谁报到。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不管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变成段子。
周一那天他迟到,进校门被值周班的堵了,记了名。他站那儿跟人贫:“同学你笔挺好啊,什么牌子的。”值周生不搭理他。他又说:“那你能不能把我名字写好看点,我回去给我妈看。”值周生抬头瞪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我在楼上看见了,忍着没笑。他抬头正好看见我在窗户那儿,冲我比了个中指,特隐蔽,藏在书包带子底下。我给他比回去一个,他就乐了。
周三他数学考砸了,卷子发下来五十二分。他拿着卷子跑到天台上,往台阶上一坐,开始念:“已知函数f(x)等于……哥,你告诉我,这个函数跟我有什么仇。”
我说:“没仇,你不会。”
“那它为什么长这样。”
“因为它就长这样。”
“那它为什么不长得简单点。”
“因为你不会。”
“哥你能不能别说实话。”
我说:“你把卷子给我。”
他递过来。我看了两眼,错的全是基础题,公式记混了,正负号乱飞。我说:“你这不叫不会,叫不背。”
他撇嘴:“背了记不住。”
“那你天天吃辣条记得住。”
“辣条好吃啊。”
“公式不好吃,公式好用。”我把卷子摊在台阶上,拿笔给他圈了两道,“这两道,同一个知识点。你先把公式抄十遍。”
“十遍?!”
“二十遍。”
“哥——”
“三十。”
他闭嘴了,掏出本子开始抄。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骂骂咧咧,什么破公式,什么玩意儿,长得跟密码似的。抄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不骂了,笔尖沙沙响。抄完三十遍他递给我,字比我预期的工整。我出了一道同类型的题,他做了,对了。
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三秒,抬头看我:“这就对了?”
“这就对了。”
“我靠。”他说,“我会了。”
“嗯,你会了。”
他拿着卷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我上学期那两周假要是没请就好了。”
我笔尖停了。
“什么假。”我问,语气挺平。
“没什么。”他收了卷子,往书包里一塞,“就家里有点事,请了两周。回来课就落下了,一直没追上。你说的对,我就是不背。”
我没追问。他明显不想说。但我记住了:上周我查学籍档案,他上学期请假两周,理由栏写“家中有事”。那个“事”字写得潦草,像是没想好怎么写。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事。现在也不知道。但我记性确实好,好到后来每次他请假我都会想起那四个字。家中有事。家中有事。四个字能遮多少东西。
那天下午他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远了几步接。天台风大,他说话声被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没想听,但风往我这边灌,有几句话飘过来了。“……再宽限几天……”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兜,头低着。“……我知道……就几天……”然后他挂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挺自然:“我妈,让我回去买酱油。”
我说:“你家酱油怎么老喝完。”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妈做饭咸。”
“买酱油你跑天台上接电话。”
“在家接我妈嫌吵。”
他说得特别顺,顺得我差点没多想。但我看见他挂电话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才松开,回头冲我笑。那个顺序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攥手,后回头,再笑。
他坐回来,接着吃橘子。这次他剥得特别仔细,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连橘子瓣上那层薄皮都撕了。他手挺稳的,但我坐在旁边能感觉到那种安静不太对。他话少了。话少了,就是在想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说:“哥,你那个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借一天,明天还你。”
“行。”我说,“明天记得还。”
“记得。”他说,“肯定还。”
他借笔记是真看,我后来在他那本上发现过便签,写着我讲过的题,字迹歪歪扭扭,有一道题他写了三种解法,第三种是我上课随口提的,我自己都没记住,他记住了。他把笔记还我的时候多夹了一页,上头写:“哥的笔记真好用,就是字太丑。”旁边画了个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像屁股。
我当天晚上回家吃饭,我妈说:“你那个卷子又飞了?”
我说:“什么卷子。”
“花坛里有张模拟卷,写着你名字,被雨淋了,我早上路过看见的。”
我说:“哦,风刮的。”
我妈说:“你上天台写作业?天台不是锁着吗。”
我说:“爬窗户。”
我妈筷子停了,我爸也抬头。我妈说:“学校天台能爬?你们学校怎么管的。”
我说:“就我一个人,没别人。安静。”
我妈看了我两秒,继续吃饭,说了句“别摔着”。我爸说“注意安全”。这事儿就算过了。我家就这样,只要我成绩不掉,别的事都算小事。
我有时候觉得我家挺省心的。省心到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我不太出格,他们也就不太管。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懒,懒得出格,懒得惹事,懒到连自己心里不痛快都懒得说。我不说,他们不问,我们家就太平。所以我特别不理解江迟那种人,什么事都往外倒,倒得满世界都知道。后来我明白了,他倒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些他一个字都不往外漏。我们俩毛病不一样,本质一样。
第二天他来还笔记,来得比我早。我到的时候他蹲在台阶上,笔记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怕风刮。他看见我就站起来,双手递过来,跟交作业似的:“哥,笔记完好无损,一个字没少。”
“你检查过了?”
“检查了三遍。”
我接过来翻了翻。那页便签还在。我合上笔记,说:“考你个题。”
“啊?”
“昨天那道,你再做一遍。”
他做了,一步没卡。我看着他写完,说:“行啊。”
他得意:“那是,我回去练了五遍。”
“五遍?”
“本来想练十遍的,练到第五遍困了。”
我说:“五遍也行。”
他高兴了。他高兴的时候走道带风,书包带子甩来甩去。那天下午我们下楼,他走我前头,在楼道里蹦跶着下台阶,嘴里哼歌,跑调跑得厉害。我问他哼的什么,他说不知道,瞎哼的。我说你瞎哼也跑调。他说:“那你哼个不跑调的。”
我哼了一句,跑调了。他笑得蹲在楼道里起不来。
那天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晚在门口站着,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估计是学生会的事。她看见我们俩一前一后出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江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沈逸,你过来一下。”
我让江迟先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晚一眼,又看我一眼,嘴型比了个“她是不是找你麻烦”。我摆摆手,他就跑了。
周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弟弟,学费分期最后一期没交。”
我说:“他不是我弟弟。”
她说:“他叫你哥叫得挺顺。”
我没接话。
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学校这边如果催起来,他那个名次,可能保不住。”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抱着文件夹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风把梧桐树叶子吹下来两片,落在肩上。我拿下来,捏着走了两步,扔了。江迟已经跑没影了,他那条巷子拐过去就是小卖部,他家。我站在那儿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学费的事我管不了,我最多能帮他补课。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以为补课就够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这话矛盾,但就那个意思。
晚上我上天台收卷子,老陈在楼梯口坐着。他今天暖水瓶放得靠里,可能怕风把壶吹倒。他看见我,说:“今天那小孩没来?”
“来了,先走了。”
“嗯。”他点点头,“我看他今天下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
“他考好了。”
“考好就蹦跶,小孩。”老陈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你这小孩不蹦跶。”
“我多大了还蹦跶。”
“你多大?”他看了我一眼,“你才多大。”
我没接话,上了几层台阶,他忽然在后头说:“你俩挺搭。一个不说话,一个说不停。这种搭子长久。”
我停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缸子,热气糊了眼镜。我本来想说“我俩不是搭子”,但没出口。我那天觉得这个词挺好。搭子。就是搭伙的,不深不浅,刚好。我那时候哪知道,搭子这东西,塌的时候比什么都快。
我上楼,推开门。天台上风挺大,卷子还压在石头底下,没飞。我蹲下去收的时候看见砖缝里露着一角碎纸,是我前几天塞的,风把边上那截吹出来了。我按回去,起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想起一件事。今天江迟还笔记的时候,我发现最后一页有点不一样。那页本来是空白的,被我撕过一张草稿,留了毛边。他在那页的角上写了行小字,特别小,得凑近了看,写的是:“哥,你笔记后面那些碎纸,我看了。”我翻回去看了,又合上。他什么都没多写。就这一句。
他没问,我也没说。我俩那会儿都还装得住。
那张便签我现在还留着。压在一个旧铁盒里,跟那半句诗、那张缴费单复印件搁一块儿。搬了三次家,铁盒一直在。我有时候想,人的记忆就是靠这种乱七八糟的破烂撑着的,撑到最后,你也不知道你留的是东西,还是那时候的自己。
反正那会儿,我还没往坏处想。
我还以为天天来天台,天天有人冲我喊哥,这事就能这么一直下去。
我他妈傻得挺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