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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发火

那天放学上天台,我还没站稳,江迟就冲我嚷了一嗓子。

“哥,你过来。”

他站在栏杆边上,没坐台阶,书包也没卸。我走过去,他把手机举到我脸跟前,屏幕上是他跟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我扫了一眼,对方备注是“刘家那个”。

“你自己看。”他声音挺冲。

我拿过手机翻了翻。刘家那个发了一串消息,大意是他爸听说修车铺被查了,吓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给他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他爸说这事闹大了老赵肯定要找人出气,第一个找的就是当初递材料的人。刘家那个问他爸怎么知道的,他爸说老赵那边有人传话了。

我看完了,把手机还他。“你爸那边有动静吗。”

“我爸没动静。”他声音没降下来,“我爸今天该出车出车,该吃饭吃饭。但你听见没有,老赵那边有人传话,他已经在找人出气了。刘家他爸吓得一宿没睡。哥,你办这事之前,你想过这个没有。”

“想过。”

“你想过你还办。”

“我办的是修车铺,不是刘家。刘家他爸吓着了,我回头跟他解释。”

“你解释什么。”他把手机揣兜里,嗓门拔高了,“刘家他爸搬走两年了,好不容易消停了,你这一竿子又把人家搅和进来。人家凭什么替你担这个。”

我看着他。他脸绷着,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真急了眼不是骂人,是跟你嚷,嚷得你插不上嘴。

“江迟。”我说。

“你别‘江迟’。”他打断我,“我跟你好好说你不听。上回我说你别去找老赵,你去了。我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不听。现在刘家那边都吓成那样了,你还在这儿站着。”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把球踢给他,“我哪儿知道怎么办。我只知道你办这事之前没跟人家商量。刘家那份合同是你让我去要的,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人家才拍给我。拍完了你转手就递上去了,你问过人家愿不愿意吗。”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他说得对。那份合同我拿到手就直接用了,没问刘家愿不愿意。我以为我在帮他们,其实我把人家架在那儿了。

“你说得对。”我说。

他愣了。“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我坐到台阶上,“刘家那边我没问。这事办得急,我想着先把材料递上去再说。刘家那份合同能用上,我就用了。我没想他爸会吓着。”

他站那儿看着我,气还没全消,但嗓门下来了:“你倒挺痛快,我嚷你你就认。”

“你嚷得对我就认。”

他“啧”了一声,把书包卸下来往台阶上一扔,坐我旁边。“哥,我不是不让你办。我爸的事你帮了大忙,我认。但你办这种事之前能不能跟人商量商量。你跟我商量也行,你跟刘家商量也行。你别一个人闷头干,干完了出事了大家跟着慌。”

“行。”我说,“下回商量。”

“还有下回?”

“事情还没完。”我说,“修车铺被查了,老赵那边肯定有反应。你爸那边暂时没事,但刘家那边我得去一趟。我当面跟他爸解释清楚。”

“你去?”他看了我一眼,“你去人家能听你的?”

“听不听先去了再说。”

他想了想,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刘家那小子跟我有交情,他在中间好说话。”

那天傍晚我们俩骑车去了刘家。刘家搬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刘家他爸开的门,看见江迟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江迟介绍了,说我是他同学,材料是我递的。刘家他爸脸色变了变,把我们让进屋,倒了两杯水,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先开口的:“叔,这事是我办的。我递材料的时候没跟您商量,是我的错。我今天来是跟您说清楚,材料上没提您家的名字,只写了一句‘另有一家受害家长’,别的一个字没有。”

刘家他爸捧着杯子,听完了说:“没提名字?”

“没提。”

“那老赵那边怎么知道的。”

“他猜的。”我说,“他知道修车铺被人查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人举报。他认识的家长就那么几家,挨个问一圈就知道了。这事儿跟您说不说没关系,他早晚能查着。”

刘家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老实人,脸黑黑的,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人。他叹了口气,说:“我搬走两年了,以为这事完了。结果今天早上接到个电话,没头没尾的,问我还记不记得赵哥。我一听那个声音就头皮发麻。”

“叔。”江迟开口了,“我哥他办事急,没顾上跟您打招呼。但他递这个材料是为了啥,您也明白。修车铺被查了,老赵那边被立案了。以后他再想干这个,得掂量着。”

刘家他爸看了江迟一眼,又看看我。他说:“你们俩小孩,办这种事,胆子不小。”

“叔。”我说,“这事办到这份上,收不回来了。老赵那边有公安立案,他要是敢动您,那就是打击报复,罪加一等。他不敢。他要是派人来问您什么,您直接报警,跟警察说有人骚扰。他现在身上背着案子,警察一来他先慌。”

刘家他爸想了想,点了头。“行。我知道了。”

从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江迟骑车走在我旁边,蹬了两圈,忽然说:“哥,你今天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没这么软。你今天跟刘家他爸说话,一句一句的,跟我妈哄我似的。”

“你妈怎么哄你。”

“我妈就这么哄我。江迟你吃口饭,江迟你穿件衣服,江迟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学他妈那个语气,学得挺像,“你今天跟刘家他爸说话就这味儿。”

我笑了一声。

他蹬了两圈,又说:“哥,刚才我嚷你,你别往心里去。”

“你嚷得对。”

“我知道我嚷得对。”他说,“但我嚷完有点后悔。你办这事是为我,我回头还嚷你。我这个人不地道。”

“你地道。”我说,“你嚷完了还跟我一块儿来刘家,这就地道。”

他想了想,说:“那咱俩扯平了?”

“扯平了。”

他笑了,蹬快了,蹿出去老远,回头喊:“哥你快点,我妈让我晚上回去吃饺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刘家安抚住了,江迟爸那边暂时没动静,老赵被立案了。看上去在往好了走。但吴老师说的那句话搁在我心里,“修车铺老板姓周,来学校问递材料那个学生是谁”。这人来问这个,说明他不打算善罢甘休。他找不着我,会从别处下手。

我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你爸那边这两天注意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他回:“怎么了。”

“没什么,小心点。”

他回了个“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有点哑:“哥,我昨天没睡好。”

“怎么了。”

“我爸昨晚接了个电话,没显示号码。接了之后对方不说话,我爸喂了两声,那边挂了。我爸说可能是打错了。”

“几点打的。”

“十一点多。”

我心里沉了一下。“你爸今天出车了吗。”

“出了。”

“你跟你妈说一声,这两天让你爸别接陌生号。”

“我跟他说了。他说谁这么无聊。”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觉得事情不对。昨天有人来学校问我是谁,晚上江迟爸就接了个没声的电话。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

那天中午我找了周晚。她听完,想了想,说:“你怀疑修车铺那个姓周的?”

“嗯。”

“他来学校问你的名字,门卫没告诉他吧。”

“没有。门卫不认识我。”

“那他怎么知道查他的材料跟你有关。”

“吴老师说他来学校找校长,说有人诬告他。他大概猜的,学校这边递上去的材料,除了学生就是老师。老师不会干这个,那就只有学生。学生里头他又不认得几个,修车铺旁边就一个学校,江迟天天路过他铺子,他知道江迟。江迟身边就我一个走得近的。”

周晚看了我一眼:“所以他猜到你头上了。”

“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我说,“他猜到我头上,但他没证据。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他先出事。我现在等他下一步。他要是老实了,这事就算过了。他要是不老实,我再递一份。”

周晚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一个表哥的电话。他在派出所实习,你要是有情况,可以先打这个电话问问。”

我接过来揣兜里。

那天放学上天台,江迟已经在了。他蹲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卷子,笔搁在一边没动。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他说,“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

“你帮了不少。”

“我帮的都是面上的。”他说,“递材料是你递的,找刘家是你找的,安抚我爸也是你出的主意。我就在旁边跟着,什么用都没有。”

“你签了同意书。”

“签个字算什么。”

“你爸认合同,是因为你回去磨了他。”我说,“这一步是你走的,不是我走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哥,我想过了。万一老赵那边真找你麻烦,你别一个人扛。你告诉我,我跟你一块儿。”

“你跟我一块儿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他说,“我不怕。”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没贫,脸绷着。我心想这人长大了。这话我没跟他说。我说:“行。有事我告诉你。”

他“嗯”了一声,低头写卷子了。

那天傍晚下楼,走到楼梯口,老陈在。他看见我们俩,招了招手:“过来。”

我们走过去。老陈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今天上午有人来门卫室问人,问有没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天天上天台的。我说天台锁着没人上去。那人走了。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在这儿。”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七位数,中间有个字母。

“大爷。”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老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我跟你说过,那个修车铺老板以前在别处也开过铺子。他这人做事不干净,你小心点。”

我把纸条揣好,跟江迟下了楼。走到校门口,江迟忽然说:“哥,那个车牌,我记着有点眼熟。”

“你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就觉着眼熟。”

“你回去慢慢想。”我说,“想到了告诉我。”

他点了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车牌号,七位数,中间一个字母。我把它拍下来发给周晚,问她表哥能不能查一下。她回了个“我问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了:“哥。”

“起了没。”

“起了。哥,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那个车牌。”他声音有点急,“我想起来了。那辆车停在修车铺门口过。有一回我去修车铺找我爸,看见那辆车停门口,老赵站在车边上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我没看清,就记着车了。”

“什么车。”

“黑色的。”他说,“挺旧的一个轿车。”

“你确定?”

“确定。那车后头贴了个标,贴歪了。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我挂了电话,给周晚发消息。她回得挺快:“我表哥查了,车牌对应一个姓周的,登记地址在城南,经营一家修车铺。”

修车铺。姓周的。就是那个来学校打听我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事到如今,链条对上了。修车铺那个老板姓周,老赵挂在他铺子底下放贷,被查了之后姓周的来找我。他找不着我,就派人打听。江迟爸接的那个没声电话,十有**也是他那边的人打的。

我坐在床上,把接下来的事想了一遍。姓周的在找我,他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吓唬我?让我撤材料?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撤不回来。他大概也知道撤不回来。那他找我,就是出气。

我不能等他出气。我得先动。

那天中午我在学生会办公室写了一份补充材料,把老赵收管理费、两份合同、姓周的来学校打听我的事,全写进去了。写完了拿给周晚看,她改了一遍,说:“你这份递上去,姓周的就彻底挂上了。”

“就是要他挂上。”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跳墙,我就在墙根底下等着。”我说,“他跳下来正好落在案子上。”

周晚看了我一眼,把材料递回来:“你这个人,跟你当同学挺累的。”

“怎么累了。”

“操心。”她说,“你得让人操心。江迟操心你,我操心你,你妈操心你。你倒好,谁操心你你跟谁轴。”

我笑了一声,把材料折好。

放学上天台,我把补充材料的事跟江迟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帮你递。”

“你递什么。”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说,“上回你一个人去街道办,我在学校等着。这回我跟你去。你不用我说话,我就站你旁边。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好歹能跑回来报信。”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

“行。”我说,“明天放学,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