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夷的刺杀最终还是失败了。
幸亏乔子晋在紧急关头冲了上去,他看出那个时候的花明夷已然决计无法在重重围困之中杀掉华渊了,这才挺身为他争取了时间逃走。
而也因为他的那一掌,乔子晋受伤着实不轻,再怎么说他也不过是名普通人,乔子晋受伤后当即卧床不起。因他护驾有功,景熙帝即刻命人护送回上京调养。
与此同时,华渊更是接连派出数人追踪花明夷,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好在有淑和公主暗中斡旋,草原与中原之间本就剑拔弩张,多一桩刺杀也不算冤枉,最终,此次刺杀事件被堂而皇之地扣在了乌桓王头上。
…直到几日之后,花明夷狼狈地回来了。
也不清楚他中间这段日子到底是在哪里度过的,花明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一身衣裳好像从泥巴坑里捞出来的。他立在宫殿角落的阴影里,电线杆子一样瘦长地杵在那。
廊下滴溜溜转动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梁曼一回头就被吓了个正着,还以为是什么鬼魂顺着窗沿钻进来了。
她早收到亳州刺杀失败的消息,梁曼已为此事独自闷在屋内沮丧多日了。而花明夷久久不归,又如此一番尊容的再度出现,梁曼也知晓其中必有什么隐情。
她压抑住疑问,勉强做出个笑脸:“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小花,先歇歇,别想那么多。”
走近了,她才嗅到男人浑身上下刺鼻呛人的的血腥气。
梁曼从未担心过花明夷的身手,更未怀疑过他会输。她嗅出这种血气隐隐带着一缕甜香,也就是说,这血应当是属于他自己的。
可纳闷地上下打量一番,奈何完全看不出哪有问题。
这时候,小猫也从宫门后蹑手蹑脚探出,因为远远嗅到他周身扑鼻的浓重血气,猫犹犹豫豫地在原地踌躇着,低低地甩着尾巴不敢上前。
其实梁曼有阴暗地想过,会不会是花明夷恶意失手,只为了打消她扰乱战事的念头…可见对方如今这模样,她试探着伸手轻触他指尖,入手果然是冰凉无比!
她心里一惊。梁曼顿时将满腹疑问都压下了,她拉起花明夷冰冷修长的手指拢在掌心里,语调故作轻快地说:“好啦,别在这儿发呆了。我们走,我去给你弄点热汤来。”
实际上梁曼最怕他在这时提起那个约定。梁曼最怕他趁机挟恩图报地要求她,立刻与他离开中原。
虽然她注定是要违约的。
无论花明夷刺杀成功与否,梁曼都决不可能离开这。之后她顾左右而言他地轻巧避开了此事,牵着他一路嘘寒问暖,对于约定只字不提。
反正只要他不开口,梁曼便可以假装没有那桩事。而好在,花明夷什么都没提。
大约是那场失败的刺杀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心气,花明夷垂头坐在窗下,任她拿布帕蒙着头擦拭长发,始终沉闷地缄默不语。
梁曼虽并不知那时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人才会受了如此重伤。但好歹不提约定的事,这让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几日后,前线传来消息,大军已抵达东胡边境。两军列阵对垒一触即发。
其后又收捷报,华渊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几次小规模试探都占了上风,中原军可以说是战况良好胜券在握了。
春花细雨,水动风闲,金色的宝相宫被拢在一片春雨蒙蒙的青帘中。
梁曼愣愣地坐在廊下,檐角滴落的春雨啪嗒啪嗒侵湿了瘦削单薄的肩头,她却毫无所察。梁曼心中一团乱麻。
她始终想不通,华渊怎么会提前知道刺杀的时机布下替身呢…
这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朝中传来了另一个冷冰冰的消息——
虫灾来了。
旱灾之后必生蝗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去年秦州大旱三月,直至年底旱情才有所缓解,景熙帝还特为此大赦天下以表敬天诚心。可任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切灾难的起源。
起初,庄稼地里只是零星多了几只绿色飞虫,虫子们扑棱棱地从林里飞到田边,小孩们便嘻嘻哈哈蹲在地头上,争着比着捉来蚂蚱去喂鸡喂鸭,慢慢的,飞蝗开始成群结队起来。
直到最后,飞虫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就像天际下一团嗡嗡巨颤的沙尘暴,蚂蚱铺天盖地地落在田间,落在树梢,落在丛林。隐天蔽日绝无生息,所过之处焦土遍野!
就这样,草没了,树没了,山没了,到最后,人也没了。各州各县开始闹起饥荒,乡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遍地是饿殍。
这时候有人就不解了,既然庄稼被虫吃没了人饿成这样,那为什么不干脆去抓蝗虫吃呢?
可偏偏这蝗虫还真是吃不得。单只的蝗虫与成灾的蝗虫是全然不同的东西,一旦这蝗虫泛滥成群它就变了,原本青绿色的飞虫通体泛起了暗红的花纹,眼睛也变得斗大。
就像人三五成群聚集着走了邪道一样,性情更是变得暴躁凶猛。此时的蝗虫就是有毒的。吃了之后,人会手脚抽搐心口麻痹,小儿吃了则发烧三日不止。
就在上京城还是一片华灯笙歌不尽的时候,城外几百里的地方已然饿殍遍野了…
这一天的早上,小雁子依然是被饿醒的。
家里圈的几只鸡早就卖了,所以院子十分安静。这个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泛着层鸭蛋壳似的薄薄灰青。小雁子扶着墙坐起来,她忽然感觉肚子里空荡荡地绞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个。
她赶快再度躺下去,等那阵晕眩过了再慢慢起床。
娘已经去城里织布换粮了。庄稼全没了,地里也无需再照料,灶上只留了一碗稀薄得能映出人影的糙粥。小雁子端起碗仔仔细细地喝着,喝完还是很饿。
可再饿也得动,毕竟田间的野菜山上的树皮都不等人。背起那只小背篓,拿上小刀别在腰间,小雁子一步一步地向山上去了。
说是座山,其实哪还有个山样子,这整座山头都被虫子啃秃了。阳春三月,本该是一片青草蔓发莺歌燕语的好时节,然而此时此刻,满山土灰土灰地裸露着地皮,干巴巴的,静悄悄的,就是半分鸟雀清啼也无。
——整座山就像是埋葬一切的死地一样!
小雁子却已是见怪不怪了。她轻车熟路地沿着光秃秃的小路走,转了个弯来到那棵老槐树跟前,轻轻放下背篓。
这颗槐树有近几丈高,枝叶粗硕,怕是三人合抱不过来,后背还有个巨大的树窟窿。据说它的来头可大得很,村里的老人讲,这树活了有几百年不止。
平时小雁子爱和庄上的小伙伴捉迷藏,然后她就爱往这槐树的窟窿里一钻,之后就任谁也找她不见了。有时候娘喊她回去干活,她也钻进去偷懒。
每回来这里就像进家门了一样。小雁子美滋滋地躺在槐树肚子里,外面绿荫和风,花摇叶颤,那林间的清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不一会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而现在再看看眼前这颗老槐树。老树的皮已经几乎全部被剥光了,露出大片大片灰白斑驳的木心,剥落的伤疤像几只阖不动眼皮的眼睛,呆滞地僵硬地看着她。只有最底下,还勉强剩几寸宽窄的薄薄树皮。
…这棵老树可能已经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看着看着,小雁子的鼻子有些发酸了。
她闭上眼,拿手背用力揉了揉,将那股酸涩揉回去。小雁子蹲下去,她抽出腰间的小刀,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最后那寸树皮嚓嚓剜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山上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小雁子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这些日子,前面庄子里动不动就传出打家劫舍的消息,兵荒马乱的年头,路上碰见生人比碰见鬼还可怕,更何况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听到动静近了,她本能地一矮身往树洞里钻。
小雁子缩在最里头,只露出双眼睛紧张地往外盯着。
还好,来的并不是贼匪,而是几个庄上的村民,几人结伴着往山下去。小雁子仔细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篮子,也是空荡荡的见底。
几人正边走边说话,那声音被风吹得时远时近。有人道:“你听说了没,城里有个红花教正到处收人呢。”
“红花教。什么红花教?”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据说啊,这红花教是个有钱人办的,说只要去就给吃的,还给够一家三日的口粮!他们有人讲,是因为那东家是个年轻少爷,家里金山银山的不差钱。”
“这时候还往外撒钱?”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很是怀疑,“皇帝都亲自上阵了,北边打的和什么似的不可开交,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老百姓?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那少爷倒是讲了一套话了。说什么,‘世道不好,只能人帮人’,又说什么‘我现在帮了你们,将来你们也能帮我’。然后呢,就挑了年轻力壮地小伙子跟他一道走了。”
“哎呀!不会是骗人去剜心割肉当菜人吧?我听说那些邪教专门干这种事…”
“不好说,可那粮食是真的…”
几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小雁子在树洞里蹲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她才敢从树洞里钻出来。
日头已经慢悠悠爬高了些,可照在身上凉凉的依旧没什么暖意。小雁子站在槐树底下,嘴里不由自主念叨着,红花教。
我现在帮了你们,将来你们也能帮我…
这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茫然地睁着眼,又摇摇头。她背着空荡荡的小背篓,一摇一晃地回家去了。
.
九州急报开始一日三封的往京中递,秦州、淮州接连爆发蝗灾,铺天盖地的飞蝗将农田啃得精光,农民们颗粒无收走投无路。沈相沈绍宗已是焦头烂额了。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北面战事又吃紧得厉害,谁也无法让华渊分心。
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朝中无人拿得出主意,群臣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沈相独木难支,简直是一头乱麻。
前朝一团糟糕,而后宫这里,因刺杀失败而整日无精打采的梁曼,还要日日陪同谢太后去皇庙祈福。
梁曼总默默腹诽,祈福祈福,就知道祈福,若是求神拜佛真有用倒好了。
实则她也有些犹豫,自己手里也还有些积蓄,要不要着人施粥救灾呢…
但转念一想,若是此举能削弱华渊,让他雪上加霜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又不是她的子民,她干什么为这事情出钱出力伤脑筋。
然而她的这番盘算却没有瞒得过花明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9章 蝗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