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这还是梁曼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走进这座长春殿呢。她想来这里很久很久了，可一直被困囿后廷，很少有像样的机会。
长春殿便是平日景熙帝及文武百官朝政奏事的地方了，前朝后宫隔天堑，内帏后妃轻易难入前六宫，只有偶尔逢大节大礼才得踏入这座门槛。即使来了，也要谨守行止宫规时时不可僭越。
哪怕位列六宫之首，升了贵妃的梁曼也是如此。
有时她真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小的洒扫太监自由。
此时内侍刚刚换班殿内清寂无人。还好华渊御驾亲征去了，不亏她枉费心机地好一个推波助澜。漫步在面阔十一间的巨殿中，抚摸着巨硕的朱漆立柱，梁曼不由在心里感慨，还是做男人好啊，可以堂堂正正地每日从正门跨进来。
哪怕是没把儿的男人呢。
四面回荡着她单调的脚步声。这柱子是真的高，从前来的时候，无令不得随意东张西望，今日仰头一观，才发觉长春殿的藻井都高有一丈有余，是宝相宫的三倍多。
甚至那蜿蜒盘桓的恢弘飞龙身上，一颗龙鳞都有磨盘般巨硕…
金殿最深处，在金砖之上，丹陛之上，高台之上，那座庄严的髹金盘龙御座正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俯视她。梁曼向它看去。
殿中上空，无数微尘沿着宫窗照映的光线无边序的缓慢舞动，龙椅上的盘龙半面被勾勒出耀眼的金边。那头庄重的龙在光阴分界线中若隐若现伏着，威严冷漠，面无表情。
梁曼踌躇许久，她腼腆地拘谨地躲在殿柱后，始终仰望那头龙——
龙庄严冷漠。
最终她还是蹑手蹑脚地去了。梁曼小心地坐在了千万颗金砖、七级丹陛、三座高台后的龙椅上。
刚坐上的一刻，她感觉身下如无实质般空无一物，她不像坐下了，倒好像是落在空中，空洞又飘忽的感觉涌上心头。
直到过了许久梁曼才恍然回过神，发觉出这张椅子其实十分冷硬。
怎么与想象中完全不同，龙椅怎么这样难坐？
这座龙椅通体髹金，冷硬无比。即使是铺着明黄的锦褥。她不过难受地动了动，肩膀已然被身后的龙纹硌得发疼了，也许是自己坐的太忸怩了。
真的有点不太舒服，并且稍微挪挪屁股，脚还有些够不到地面。
她努力想象了一下从前见华渊是怎么坐的。局促地敞开胸膛试了一下，好像确实舒服一些。原来，如果想要稳稳地在上面坐住了，就需要将肩身腰腿打得很开，连手脚一线都分毫不差。
平日华渊就是如此一坐几个时辰不动弹不上厕所的吗。
宫窗外传来钟楼悠扬杳杳的轰鸣声，是上朝的时辰了。如果没猜错的话，那边应该是陈禄站的地方吧。至于这里呢，是礼官唱喏的地方，还有其下左文右武分列两排的百官…
真是好不威风啊。
她禁不住仰在椅子上眯眼幻想起来，虽然没有人在，却依稀真的亲眼见到了那万民俯首礼乐浩瀚的场景。
藻井上，盘桓腾挪的金色飞龙俯身下来，那双巨大威严的龙眼闪着幽光，默默看着她。
梁曼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与龙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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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渊走后，朝中暂以沈相沈绍宗代掌朝政，乔子晋则因天才地改进了火器铠甲等兵器，被景熙帝钦点同去北疆。
他在走前为梁曼留下多方人手。梁曼也终于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运作了！
有了乔子晋做内应，她便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景熙帝的行军路线。她与华漪一同谋划，要何时何地对华渊下手。
——是的，梁曼要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杀了华渊！
此时她早顾不上那时花明夷讲的什么天下大乱的道理了，她要的只有华渊死。梁曼彻夜挑灯研究中原军路线，推敲何时下手天衣无缝。计划完成之后，便与华漪通信，公主也令她备下的人开始行动了。
谁料在计划当夜，宫外却传来消息——刺杀者出城时不巧地被巡逻军扣下，押入大牢！刺杀计划便这样出师未捷失败了…
春寒时分，夜风萧瑟。皇城东，宝相宫内外灯火幢幢清寂异常，梁曼无精打采地望着桌案缓缓淌出红泪的铜雀灯默然发怔。
兰惜欢倒是事不关己的坐在下面咔嚓咔嚓嗑瓜子。这时，绿鬓端着热好的甜奶盅进来了，轻声细语道：“娘娘，喝了准备休息吧。”
直到对方走到身前，梁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声应了。
端起汤盅慢慢啜饮，她心里还是有些沮丧。
这几日中原军即将行经亳州，此处地形极其复杂，可谓是层峦叠嶂山野莽莽无尽，这是整条行军路线中刺杀皇帝得天独厚的最好时机。
可谁料，临到关头却遍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杀手？
梁曼实在不甘心一切努力就这样轻飘飘的付诸流水了。低头望着自己的倒映，她怔怔出神，是自己想简单了吗，这事为何这样难。难道真是天命在他不在我？
那边肖映戟也蹲在宫窗下望月，假装陪她一起闭眼冥思苦想着。绿鬓路过时踹了他一脚，他便打了个激灵醒了，赶紧拿手抹抹嘴角口水。
梁曼深深叹口气。
犹豫再三，她终于无可奈何地问起了肖映戟：“哎，我记得你们无相教不都是杀烧抢掠作恶多端的大恶人吗，什么血狼帮，小黑龙的。肖映戟，你，杀过人没有？”
这一问可把肖映戟给问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迅速起身装模作样地整整衣服：“嗯…所言不错，我们无相教自然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但是这个杀人吧。呃，这个，怎么说呢，这个杀人这件事吧，它，它这个吧…”
说了半天此人也没讲出一句囫囵话来，兰惜欢在身后嗤地笑出声了。梁曼冷冷道：“知道了，那就是没有。”
肖映戟咳嗽几声：“嗯，人我肯定是有想杀来着。”
看来今日是所求无望了，这件事情注定要失败。只能祈祷，乔子晋在北疆还能寻到合适机会。
梁曼低低叹口气，她无精打采地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吧。正失落地往内屋走去，月影婆娑的窗下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人，我可以杀。”
声音清泠泠如一泓冷泉漫流，兰惜欢肖映戟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梁曼惊异地回身一看，花明夷正推开门大步踏了进来。
红衣男人长身玉立，周身沁润披沐于淡淡月华中。他望着梁曼一字一字重复道：“这件事，我可以助你。”
梁曼心里一跳，迅速示意三人通通退出去。
意识到转机要来了，她转头揉揉紧张的脸，酝酿酝酿，便摆出表情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小花，你怎么回来啦？”
自年前那场冷战开始，二人的关系就始终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里，那些事就像在二人间埋下的一颗无形的疙瘩，两人都警惕地绕着转圈走，谁也不试图去解开。
梁曼是不想解，花明夷却是不敢。
若他想离她更进一步，要做的事他就做不到。所以花明夷只能无可奈何束手无错，要么违心地忍耐，要么站的远远默默看着。
但今天花明夷有些不想那样站的远了。
可是违背自己的本心却不是那样轻松的事。花明夷撇过脸去，不看她难掩激动雀跃的脸。他自然清楚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花明夷努力令自己冷淡地说：“你想杀华渊是吧，这次，我可以助你。”
——这话真是正中梁曼下怀。打瞌睡递来了枕头！真是谁也没有比花明夷更合适靠谱的杀手人选了！
梁曼心里快要高兴地飞起来。但碍于对方的性格，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假作一番样子装模作样地苦恼拒绝。
“你在说什么呢小花，我怎么会杀华渊？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我怎能这样轻易地害了性命！更别提，他也算你的子孙后代。而且就算真的要杀华渊那样的畜生，也更不可能让你来做，这样岂不是脏了你的手了？”
梁曼字字铮然，落地有声，她很是铿锵有力地发表这通正义感言。说完，心里咂摸咂摸自觉发挥得相当不错，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眼睛亮亮地等待下文。
花明夷却沉默了。
宫殿几案堂皇的影子沉沉伏在金砖上。青铜烛台噼啪燃烧，那光影勾勒出半面深邃俊美的侧脸。许久，他说：“…一直以来，我不想杀人，是怕杀人了自己会更不像人，我现在已经很不像人了。”
“我知道你的计划。如果，你一定要杀了华渊才能解决掉这里的所有因果，那我愿意为你犯下罪过。”
他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无比认真地低头望着她：“但是我有一件事，我要你必须保证。你要答应我，刺杀过后我们两个就要离开上京！”
“我们离开中原，离开这里，一起去海上也好，去璇玑城也好，我们不要再这里呆了！”
花明夷恳切的一番话让梁曼心虚地要命，若真能成功刺杀华渊，如此好的时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离开中原呢？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其他选择了。梁曼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了他：“当然没问题！这次事情过后，我们就离开中原！”
梁曼捣头如蒜：“我们两个离开这里！天南海北哪里都好，去大海，去沙漠，去天涯海角，待久了就换个没去过的地方，我们要将整个世界都一点点转个遍！”
她一把抱住男人紧窄的腰身，撒娇似的摇晃胳膊。
梁曼仰头笑嘻嘻地说：“那以后呢，就只有我们两个了。你让我去哪就去哪，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我就听你一人的话！…哎奇怪，这样是不是有点娇妻呀？”
梁曼还在挠头琢磨着该怎么继续表达她的意思，男人的耳朵尖已经腾地红透了。
听她自言自语琢磨着离开中原的打算，他慢吞吞地一寸一寸伸手，将她回抱在自己怀中。花明夷从鼻子里轻哼了声，然后将下巴心满意足地搁在她发上，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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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长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