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龙虎寺的一路上,梁曼不断思索公主的盛情邀请到底有几分真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了——
华漪确实是自信。她自信自己的资本能让每一个活在封建时代夹缝里温良恭俭的女人,沉溺往返,绝不背叛。
方丈空洞的嘴巴阖上了。他搀着淑和起身,走到哪里,所有男奴的眼睛便顺从地低下来,恭谨地不直视她。公主细长的鎏金护指搭在一个少年古铜色的臂膀上,就像金灿的绞杀藤蔓缓缓地一步一步攀爬。
“不过嘛,有舌头的也有。女人都是更喜欢有舌头的,对吧。别这样看我,我建寺庙就是为了这个,这又怎样呢。你也高兴,我也高兴,他们也高兴地不得了,本宫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这帮玩意个个都是走投无路的。先感谢父母给他们副中用的皮囊吧,然后再感恩戴德本公主赐给他们重生的机会。”
“得了梁曼,你也别在这儿和我装了,又不是头一次领人进来,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是你现在年纪小,还感觉不出罢了。”
她冲梁曼方向抬了抬下巴,对少年示意,对方便从善如流地向梁曼过来了。
那少年半跪在脚边,捧着杯子眼眸柔情似水地望着梁曼。梁曼象征性地摸了摸对方头发,借口这几日不方便拒绝了喝酒。
“你多大了?”
少年羞涩地拿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梁曼惊悚地迅速收回放在他头上的手。
说话间,酒宴已然开始。梁曼缓缓斟酌道:“既然殿下如此信任我,其实,那日的事情妾还没有讲完。”
这几年边境不稳朝局动荡,淑和却能千里迢迢自遥远北疆召来外族藏匿于京城之外,其怀揣异心简直不敢深思。
如此嚣张地向梁曼展露,华漪到底是想要她什么呢。
一边思索着,梁曼慢慢道:“…呃,殿下,其实那日妾不敢说实话,皇上不仅仅是不喜我而已,他召我进宫,更是为了掩盖他不为外人所知的怪癖。”
捻着青铜酒杯,淑和眼中有异光隐隐一闪而过。
“哦,怪癖?六弟他能有什么怪癖啊。”
于是梁曼挺直腰板,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是的。皇上,他喜欢玩太监!”
反正华渊本人都不在,谁也没法反驳也没法验证,淑和更不可能真跑去抓人衣领子问。为了向公主投诚,梁曼趁机好一个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华漪听得是目瞪口呆惊叹连连。
淑和公主震惊地喃喃:“怪不得屡次三番不收我送的人,原来老六喜欢没根的老太监…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听这口气,逢年节月里驸马向宫里送的美人原来是她授意的。华漪又是惋惜又是懊悔,连连拍桌长吁短叹。若有所思许久,公主命人喊了大宫女玲珑上来,二人附耳低语。
正巧是曲乐渐息的间隙,梁曼约莫听了点大概,主仆二人是在商量从哪倒腾几个老头进宫。
她嘴角都快要憋抽搐了,猛抓三大把葡萄塞嘴里,梁曼硬是憋着没有笑出声。
那边玲珑领命下去了,华漪自言自语般摇头感慨:“早听人说那个玉妃诡计多端心计颇深,生的这兄弟俩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梁曼。淑和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解释:“哦,我不是在说你。不过再说了,你也不叫玉啊。”
谈及八卦二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梁曼与华漪热聊起来,上至前朝后宫下至京城逸闻,华漪竟是无所不知,谈及城中各权贵的私密,淑和公主更是如数家珍讲得头头是道。
殿中悄无声息走上来一批宫人,人人手中端着金色托盘。华漪招手命梁曼过来。
原来这些都是公主特别制作的养颜秘方,华漪将盘中物什仔细地向她一一介绍,一边硬塞给她一边道:“…兵部大人偷情被下人撞见了,还不以为然。气得他夫人差点要自尽,多亏了沈相夫人去劝和。”
宫人伺候淑和公主在一碗奶香四溢的瓷盅中净手,华漪接过帕子,细细擦拭自己手心,念念叨叨向她介绍各样令人咂舌京城秘闻。“哟对了,说起来还有沈相呢!因老来得子,沈老头那叫一个娇惯,谁知被自己家孩子查贪墨案差点给送进去了。”
梁曼想要婉约谢绝,她便不依不饶起来,坚持着又指了指另一碗的东西:“这是香肌丸,我自己琢磨着做出的。耗费一千两黄金才能制成这么一颗,最是美容不过了。下回我一并命人送进宫里去吧。”
原来,这龙虎寺也不仅仅是她一人潇洒之地,平日公主常带领京中相熟的贵女同来享受。长公主府有她私下特设的花鸟官,专为公主四下寻访收罗俊秀男儿入庙。
要知道古往今来,也只有皇帝有特权设置花鸟官一职。
说话间酒过三巡,殿中又换了一帮新男儿侍候献舞。数十名身材强健的男子,人人额间束着发带,腰悬无刃宝剑。席间曲风一转,另起激昂曲调瑟瑟肃杀,众男子也跟着飒然舞剑。
一时席下银花耀眼好不绚丽。梁曼将十几名男子一一看过去,发现果然也皆是蛮夷番邦的外族。
她看得正起劲。华漪却不满道:“停停停,这是谁教的。”
众男子喏喏地停下动作,面面相觑。淑和应当是有些喝多了,她哗啦摔了酒杯,清冽酒液溅上裙裾。
公主面带酡红,遥遥点着下面几人恼怒:“中原的便是好的吗,看见什么什么都学。番邦人就老老实实的穿你番邦的衣裳,学什么中原?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
长公主显然也不仅仅是骄奢淫逸这样而已。叱完,她转头又看着几个抱琴的男奴冷冷地细数方才曲目错弹之处。
在这一点上,淑和与酷爱吹毛求疵的华衍倒是很像,华衍也就爱和她叽叽歪歪些有的没的,什么嫌弃礼仪不规范衣裳搭配太难看,还有写字太丑,命令梁曼拿自己的书信当字帖临摹誊抄十遍。
斥完殿上一干人等,华漪仍然余怒未消。正巧底下人奉茶来,她啜饮几口泼在对方脸上,拿脚踢开。
确实和华衍一样脾气急。并且再生气皇家仪态依然要保持无可挑剔。
“还有你,本宫早就想说了,你怎么天天如此打扮?你宫里都是谁伺候的?那颜色真是丑死了。”
梁曼心道果然来了,果不其然是亲姐弟俩。
“是,殿下教训的是。妾本来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哪懂什么穿衣打扮。宝相宫里更是不过几个粗使丫头而已,个个都笨的出奇,妾更是难以调教了。”
她不惹酒醉的女人,梁曼惶恐至极,低声下气地提着裙子。但如此态度也并未能讨得好处,华漪不客气地眯起眼:“得了吧梁曼,装什么,你日日穿红色不就是想当皇后吗。”
梁曼满脸诚恳:“妾岂敢如此肖想?妾之身份比之殿下,就好似那草芥比之珠玉,我在宫里的境遇如何,您也不是不知道,先不说陛下对我是如何厌烦了,若不是仰仗殿下您给我撑腰,妾在宫里都不知要如何自处呢,更遑论肖想那个位置!…若没有淑和殿下的庇护,何止是穿红,升妃妾也是想都不敢想啊!”
几句微不足道的恭维显见地让华漪舒服起来。公主发髻上的如意金钗哗啦摇晃,叮当作响,她一扫裙裾,清脆地仰面大笑:“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想当皇后是吧,我让你当不就成了!”
淑和长公主扬高下巴,锋利灼灼地看她过来。
“——今日,本公主就向你许诺,无论下一个即位的将是我哪一个弟弟侄儿,华家的皇后太后之位,我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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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华漪与梁曼谋定起事来。
如她所料,华漪的野心确实绝不止修建寺庙豢养男宠而已,原来,她便是前年与东胡暗通曲款窃取华渊奏折的叛贼!
这些年长公主一直蛰伏于朝野之下,推驸马张元修代她入朝。暗地里,她与夷族部落多有交流,屡次三番意图谋定中原。
现下边境再生波折,淑和便也想趁机掀起波涛…
而她缺少的,恰好就是梁曼这一枚内廷的枕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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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走出龙虎寺,梁曼还有些恍然隔世之感。绕到后角门,她正凝重地思索茫茫前路,有人却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惊慌失措之际,梁曼差点就要张口喊人,却发现来人正是华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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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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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花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