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
李河君突如其来的暴怒显然并不只是冲着钟北训与闵念音而来。
现在投资商与娱乐公司强捧风气严重，这一点钟北训早有耳闻。之前她还在做余盈盈的经纪人时，也遇到过拍戏时男配女配强行加戏的情况，导演们不敢得罪有背景撑腰的那几个演员，但同样也不敢得罪咖位大的主演演员，身在夹缝之中，实在为难。
仔细想想，钟北训也觉得着实可笑。身为导演，原本是创作者，却要不停地与资本进行人情斡旋，本就是长袖善舞的人也就只当作是扩展人脉，并不十分在意，可偏偏李河君却是个圈里有名的刺儿头，之前与爵盛某位著名出品人吵上了热搜，李河君丝毫不顾自己大导的架子，两人在社交网站上带着各自祖宗十八代，互骂了好几天，最终以那位出品人表示解约，才得以作罢。
所以在来见李河君前，钟北训就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她却没想到李河君居然发作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显然是对眼下娱乐圈这股糟烂风气积怨已久。
见势不好，尹钺连忙出来打圆场，她又给李河君倒了杯茶，故作责怪道：“你生气就生气，拍什么桌子？你对娱乐圈不满，也别把气撒给两个小姑娘看啊！”
李河君闻言，脸上的愠色这才稍稍减弱。毕竟这场局是尹钺攒的，他就算不照顾钟北训与闵念音的面子，但也不能让尹钺太尴尬。
“就算是试镜，”李河君端起茶杯，他的指尖摩挲着杯上繁复的花纹，语气依旧不悦。
“就算是试镜，也是有门槛的。这次能参与试镜的演员，都是之前多多少少有些作品的，你的艺人，她连像样的角色都没有演过，我这样贸然给她试镜的资格，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是关系户了？”
钟北训闻言一笑，她几步走到席前，二话没说就先落座。李河君见状有些不满意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念音，你过来。”钟北训说着又唤闵念音，她伸手，把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扯了出来。
闵念音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李河君，心说还是别再更加激怒他，于是笑了笑说道：“我就不用坐了。”
钟北训知道闵念音这是不好意思，于是抬头看向李河君。
“李导，给我的艺人一个位置坐，这不需要门槛吧？”
尹钺闻言不禁低头忍笑，心道钟北训的这个脾气和原来倒是一点没变。
李河君见状瞪眼，极为冤枉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让她坐了？”
钟北训笑了笑，接着回头看闵念音。
“坐吧。”
闵念音这才连忙快步走到钟北训的身边，乖乖坐下。
她刚落座，钟北训就拎起茶壶，分别为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茶，清冽的茶水注入琉璃杯，氤氲的茶香沁人心脾，嗅到这股清香，闵念音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不再那么紧绷。
而趁着倒茶的工夫，钟北训的大脑飞速旋转着，思考该如何说服李河君。
两杯茶倒过，钟北训再抬头，已又是一副专业的微笑。
“李导有顾虑，我很理解。如果我是您的话，现在有一个经纪人带着她没有演技的艺人来找我要角色的话，我只怕会反应更为激烈，甚至有可能闭门不见。”
李河君闻言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想见你？”
“但您还是见了，不是吗？”钟北训抿唇一笑，“这说明，您的气度，要比我强，我敬重您。”
李河君怔了怔，而后他抚掌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早就听说圈子里有位姓钟的经纪人，无论是话术还是脸皮，那都是一等一的水平，我今天可是见识到了。”
他说罢还不忘看向尹钺，揶揄一笑。
“她做你经纪人时就已经如此精明了吗？”
尹钺抬眸看他一眼，眼角飞白，不予回复。
钟北训充耳不闻李河君这话里的尖酸，倒也不是她没有自尊，只是在谈判桌上，有时候自尊与取得胜利就是一道选择题，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钟北训很早就懂了。
她轻啜一口茶水，抬头笑道：“哪有人会一开始就这么精明呢，如果我真的天生精明的话，现在也不至于在这里求您了。”
钟北训这话听着谦恭，但也有隐隐的讽刺之意。毕竟李河君虽然看似义正言辞，但他这部戏里也并非没有他所深恶痛绝的关系户。宋季纯不就是李河君看着爵盛老总的面子才勉强收入剧组的吗？钟北训这话是暗讽李河君之所以在钟北训面前摆谱，也不过就是因为钟北训的面子没有爵盛老总的面子大罢了。
李河君也是在圈子里打滚许多年的老油条了，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至于听不出钟北训这话里的言下之意。但偏偏钟北训这话蛇打七寸，他没话反驳，所以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没说话。
“您质疑我的艺人的水平，这再正常不过，我也接受。但您若是给我的艺人一个机会，您就是抓住了一个免费的话题点。”
李河君闻言挑眉，钟北训于是继续道：“这两年的选秀节目，每逢节目开始前，都会先放出几个选手，那些选手要么业务能力极差，要么网络风评极差，您说节目组放出这些注定不可能出道的选手，是为了什么？”
“造势呗，吸引眼球。”尹钺在一旁插话道。
钟北训点了点头，然后她又看看身旁的闵念音。
“我的艺人，您在评分网站上搜一下她的大名，她的那几部作品，哦不，2.7分的电视剧称不上是作品。总之，她在演技上的口碑极差，这难道不像极了那些参加选秀时被节目组提前放出祭天的选手们？”
“你到底什么意思？”李河君冷声问。
“这两年电影产业不景气，这是有目共睹的。不然像您这样的名导还有尹钺，余盈盈这种已经成为电影咖的演员，放着名利双收的电影不拍，又为什么来拍电视剧呢？”
钟北训说罢拿起公筷，从笼屉中夹了一只黑金流沙包置于李河君面前的餐碟上。李河君看了看那只流沙包，又看看钟北训，不动声色。
“不过呢，电视剧也有电视剧的困境。上星剧的审查严格，去年有一部电视剧，经过了四五轮审查后，被剪得面目全非，本来很圆满的剧情线变得无法自圆其说，最后草草收场，损失惨重。所以，现在许多导演都转而把目光放在审核相对宽松的网剧上，您难道不也是因此才来拍网剧吗？”
“你还是没和我说清楚，你的艺人对我来说有什么作用。”
钟北训笑了起来，她扬起下巴，示意对方碟子里的点心。
“这点心的馅儿在最里头，我的话也还还没说完。”钟北训说着把筷子搁置，接着她敛去笑容，极为冷静地说道：“网剧嘛，在网络上播放的电视剧，自然追求的不再是收视率，而是播放量。但是这年头的网剧可太多了，虽然《决堤》这部剧是顶着您和余盈盈的名号，背靠着筑梦的大平台。可是去年背靠大导名演员却成绩惨淡的戏也不是没有。当然，我是完全相信您的剧本的，但是筑梦和广告商，他们相信的不只有剧本，还有一些实打实的数据。”
“数据？”李河君说着看向闵念音，“你的意思是，她能给我带来数据？如果你的艺人流量那么大的话，你也用不着在我这里求试镜了吧。”
“我的艺人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数据。但是，她的演技有。您试想一下，一个演技口碑极差的人，要来自不量力地试镜您的戏。这件事一旦炒上热搜，评论区里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李河君颔首，垂眸思考起来。
“网友嘛，夸人的时候不一定多积极，但是如果有能踩人一脚的事，他们是最爱凑热闹的。到时闵念音参加试镜可以被炒一次，如果她通过了试镜拿到了角色，大家就会好奇，演技那么差的人怎么可能会拿到这个角色，由此必然会引发讨论。而如果她没有通过试镜，那么大家可以接着嘲讽她心中没数，还敢去试镜您的戏。无论是哪种结果，您给闵念音一次试镜的机会，都等于拿了两次免费的热度，这买卖对于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听完钟北训这番话，李河君先是沉吟不语，半晌，他抬头，对着始终没开口的闵念音笑了笑。
“你的经纪人刚才那番话，你赞同吗？”
闵念音抬眸，她看着李河君，温软一笑。
“她说得很对。”
“哦？”李河君挑挑眉，“她刚才这番话，你真的听明白了？她可是要拿你来做我的流量血包啊。她刚才许给我的大饼，可都是拿着对你不利的舆论来做原料的，这你也能够接受吗？”
闵念音转过脸，她看着钟北训面无表情的侧脸，嘴角微微一弯。
“我的经纪人这么做是为了我，如果她能够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尊严来被您奚落，那么我做您的血包，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