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明最近心里不痛快,他在《海城小说月报》写了三年,甲级作家,头版常客,可稿费一直卡在千字四块,再也没涨过,他知道这是文坛老人常规价,想再往上走,要么是报社实力强能出大价钱,要么是写的实在好,人家舍得给,可这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约稿倒是催得越来越紧,上个月他交了一篇《狐仙记》,自认文笔细腻,情节曲折,结果编辑老周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吴先生,您这篇跟之前风格有点重复”。
重复?他写了二十年,什么叫重复?分明是嫌他写得不够新。可新不新的,稿费又不涨,凭什么要他变?
正憋着火,新声周刊的副主编赵伯韬托人递了话,想约他吃顿饭。
吴德明心里门儿清,这是来挖墙脚的。新声周刊声量大,发行量是海城小说月报的好几倍,对名家的待遇一向大方。他故意端了几天架子,才答应赴约。
酒桌上,赵伯韬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吴兄,像您这样的名家,就该在大平台发光。我们那边名家稿酬千字五块打底,头版优先,读者基数大,影响力不是某些小报社能比的。”
吴德明嘴上谦虚,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千字五块,比这边多一块,一篇五千字就多五块,一个月多写几篇,十几块也能有。想到这里,喜意难以压制,他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说:“赵主编抬爱,我再想想。”
可他心里已经定了,今晚这顿酒,就是他特意展示实力的,请了几个文友作陪显示人脉广,他还特地嘱咐仆人老刘,等报社样刊送来了,直接送到酒桌上来,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他这期头版的风采。
让赵伯韬亲眼瞧瞧,他在海城小说月报的地位,好为接下来的跳槽多讨些筹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德明喝得脸上泛红,说话也大声起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今天这顿酒,一是感谢各位多年来的捧场,二是……”他故意顿了顿,看了赵伯韬一眼,“我在《海城小说月报》的头版,这期就上了,待会儿样刊送到,各位帮我掌掌眼。”
众人纷纷举杯,有人说“吴兄头版那是常事”,有人说“海城小说月报的头版,那就是吴兄的地盘”。
赵伯韬也举杯,笑眯眯地说:“吴兄的大作,我每期都拜读。”
别管是不是客套话,吴德明听得浑身舒坦,酒又喝了好几杯。
正热闹着,老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走到吴德明身边弯腰说:“老爷,报社寄来的样刊到了。”
吴德明心里得意——这个时间点卡得正好。他接过包裹,三下两下拆开,把那本崭新的《海城小说月报》举起来:“各位,我先看看我这期头版印得怎么样……”
他翻到目录页,手指顺着往下划。看到头版的位置,他看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作品《无名》,作者“林间月”。
不是他。
吴德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原本的酒意似乎都蒸发了不少,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个名字。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是不是哪个名家换了新笔名?不像,这笔名太素了,不像那些大佬的作风。
是不是哪个惹不起的人物?他在文坛混了这么多年,各家各派的笔名多少心里有数,“林间月”三个字干干净净,在目录页上孤零零地戳着,一看就是个新人。
不是大佬马甲,不是惹不起的人物,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他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怒火就窜了上来。一个新人,凭什么抢他的头版?
他又翻到内页,大号字体的标题底下,那个陌生的笔名刺得他眼睛疼。
他咬着牙读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这篇东西……不是他写不出来的那种,而是他清清楚楚地看懂了——对方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结构。
三次预言,一波三折,最后说明是人非鬼,这样新奇的故事,他想过很多写法,但这种写法,他没想过,也根本想不出来。
他越往下读,越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嫉妒。嫉妒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进嗓子眼,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把杂志合上,拍在桌上,下意识地看了赵伯韬一眼。
赵伯韬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他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吴兄,这篇写得确实有点意思。我得赶回去,没办法,约了个作者谈稿子,先走一步,下期稿子您记得交。”
说完站起来,连寒暄都省了,转身出了包厢。
吴德明看着赵伯韬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看表,是觉得浪费时间。约作者谈稿,是暗示他有这工夫不如去发掘新人。
那神态不冷不热,不是在安慰,是在重新评估他值不值那个价。
他慌了,不是怕赵伯韬,是怕自己在新声周刊那边刚刚搭起来的台子,还没唱戏就塌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借着酒劲大声说:“《海城小说月报》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头版。我写了这么多年,比不上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新人?”
他这话说得大声,但席间没人接话,吴德明心头一紧,又补了一句:“这种人,谁知道是不是走了谁的门路。一个新人,空降头版,你们说奇不奇怪?”
有人小声附和了两句,有人低头喝酒不说话。
吴德明又翻开那篇《无名》,假装读了几段,心里那口气越堵越厉害。
他把杂志合上,摔在桌上:“故弄玄虚!这种东西换了我,我也能写,我只是不屑于写那种吓唬人的玩意儿!”
他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仆人都吓了一跳。
散了席,众人各自散去。吴德明站在饭店门口,秋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仆人老刘凑过来小声问:“老爷,那本杂志还要吗?”
吴德明回头瞪了他一眼:“要,怎么不要。”
他把杂志从桌上捡起来,夹在腋下,上了黄包车。
他翻开那篇《无名》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杂志合上,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他恨那个叫林间月的人,不是因为那篇文章占了头版,是因为那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好到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写不出来,好到他每读一遍就多恨一分。
第二天,文友聚会上,吴德明喝了几杯酒,话又多了起来。他先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听说过一个叫林间月的作者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没听过。
他又问:“是不是哪个老作者换名字?”
有人说:“不像,那起名风格不像我认识的人。”
吴德明心里彻底踏实了,不是大佬,不是惹不起的人,就是个无名小卒,踩了也就踩了。
他端起酒杯,声音一下子就大了:“我跟你们说,那个林间月,肯定是走了谁的门路。一个新人凭什么空降头版?你们想想,咱们在座哪位不是熬了好几年才出头?他凭什么?这种人,拿着编辑部的资源给自己铺路,排挤真正有才华的人,文坛的风气就是被这种人搞坏的。”
有人小声说:“海城小说月报名声还不错,他们肯放头版,应该确实有点东西吧,不然不是自砸招牌……”
吴德明脸色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拍:“不错什么不错!故弄玄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但心里那个声音更大了:你写不出来,越清楚,越恨。
他不知道的是,赵伯韬回到新声周刊后,就记下来这件事,让人等到海城小说月报上市,先买本再提醒他。
酒桌上匆匆一瞥,他看的不甚分明,至于这个作者的名字,也是头一次闯入他的耳中。
而吴德明回去以后愤怒的砸了书桌,把上面堆在一起的信函扫到地上,这时候一封信从标记着《海城小说月报》的信件里掉出来,吴德明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几天前就寄过来的信,已经说了要替换头版的事,可是他那几天忙着跳槽,压根没有拆开,也就错过了这个事。
早知道,他就不会在酒桌上表现的那么失态了,吴德明更恨了,把丢了面子的缘故全部怪罪到了这个敢跟他抢头版的新人头上。
程锦年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杂志要出了。每天去吴记杂货铺看看情况,没等多久,老板就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信封里是提醒她第二笔稿费汇款单已经送到,说明了数额是十三块四角,加上之前手里剩的三块二角三分,去掉这次取信的2分,手头能动用的差不多有十六块六角一分。
她取了钱,去菜市场买了一小袋五斤装的精米花了二角五分、一小袋五斤白面三角八分、一斤猪肉一角四分、还有一斤白菜二分、一斤土豆五分、一斤青椒1.5分、一斤萝卜1.5分。
糙米以前是她养生时吃的,那时候总觉得精米白面吃多了不健康,她很喜欢这种原生态,但是这段时间天天喝糙米,吃带壳的玉米面,剌嗓子,感觉咽下去都噎得慌,她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有条件了还是想改善一下伙食。
走到调料铺子的时候,想到姐姐只买了盐、油、酱油,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好吃的。
程锦年花两角买了一斤白糖、一斤黄酒,看了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她意犹未尽的收了手。
这些东西她一个人拿不完,好在菜市场可以雇佣苦力用板车送货,只需要二角钱。
没敢大肆采买,但是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花掉了一块两角七分,刚到手的稿费就剩下十五块三角四分。
路过报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印有自己名字的杂志整整齐齐地摆在摊位上,封面朝外,有人在翻。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家,程锦云正在灶房里熬粥,看到程锦年一趟趟搬运,愣了一下连忙过去帮忙:“锦年,怎么买这么多?”
“稿费到了。”程锦年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云姐,今晚吃肉。”
程锦云把那块猪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过身去切菜:“锦年,还是你有出息,以前肉都是在家过年才能吃的呢,没想到现在不是年节,咱们也能吃上肉了”
“云姐,这才哪到哪呀,我以后会让你天天吃肉,吃到你都不想吃。”
“怎么会,肉这么好,还有谁会不想吃呢。”
程锦云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画面,但是听到妹妹这么笃定,她心里也很高兴。
灶房里飘出肉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姐妹俩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青椒炒肉、一碟炒青菜、两碗白米饭。
程锦云夹了一块肉放进妹妹碗里,又夹了一块,再夹了一块,直到妹妹的碗上堆满了。
“云姐,你自己也吃。”
程锦云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说话。
如此日常的时刻,程锦年端着碗,看着姐姐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想要改变很多,总要先从拯救身边人做起才是,她要写更多,挣更多,让程锦云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只舍得啃一块肉。
未来会怎么不好说,但是她清晰认识到,自己已经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一生,这足以告慰这段时间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