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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顾晏清来报社巡查的时候,校对员老钱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校稿。

他这两天精神恍惚,因为家中的事情愁的睡不着,导致干活的时候也提不起精神,心不在焉,校稿时错了好几个字,还有的错在了第一页纸上,交上去就被人看出来了,老钱被人发现后慌忙认错,只能又熬夜返工。

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居然去赌了,这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老钱家里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妻子不工作,全家就指望着他每个月那十几块钱的工资过活,平时儿子花销大,想着就这么一个孩子,多花点钱也没有什么,他没怎么当回事,再苦不能苦孩子,咬咬牙也能挤出来一些钱给他,可谁知道他竟然偷偷赌博。

还是债主堵在家门口骂了半宿,他们俩才知道,老伴哭得眼睛都肿了。听到欠了多少钱,老钱眼前一黑,根本想不到儿子会玩这么大,他们把攒的钱全填进去,又苦苦哀求保证会按时还钱,才把这群凶神恶煞的狠人打发走,可实话实说,离填上这个窟窿,老钱知道还是差一些的。

债主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老钱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上个月,西街那个欠了赌债的木匠,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杖,他不敢想这事会落在他儿子身上。

儿子虽然不争气,可那是养了二十几年的独子,平时娇生惯养的,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怎么舍得真让孩子吃这个苦头呢。

心烦意乱的想着家里的事,老钱手头的动作不自觉的慢了下来,他正对着校样发呆的时候,社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孟鹤亭亲自送一个人出来,态度殷勤,嘴里喊着“顾少爷”。

老钱透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他知道这是谁,不过也没在意。

投资商嘛,经常来,每月一两次,看看账目,问问经营状况,然后走人,跟他一个小校对员没什么关系。

至于社长,那离他就更远了,总之这两个人跟他无关。

老钱低下头,继续校他的稿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儿子的事。

他干了快十年,从没出过大差错,编辑们都信他,可这份信任值几个钱?欠的债不还,人家打手膀大腰圆的,一棍子下去,可不听你解释。

周围这些同事他已经开口借过一圈了,怕丢人,他没敢说真实原因,借口说家里人生病,同事们很积极,可惜给他的钱还差一点填不上。

这样看来,吴德明那边给的选择还真是个路子了,至少他之前真金白银给出的十块钱不假,只是一个通风报信就给了这么多,那之后呢,会不会更多钱。

想到这里,老钱也失去了前几日的斟酌顾虑,傍晚,他借口买烟,溜出报社编辑部。

他当然没有去买烟,而是走到街角,找到一个小报童,给了他两个铜板,让他去城南茶馆传话,这是上次就商定好的碰头地点:“告诉吴先生,他等的那件事有信了。”

吴德明正在茶馆里跟几个文友喝茶,收到口信,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起身告辞。

他匆忙到报社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老钱从巷口闪出来,拉着他走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稿子我看了。”老钱压低声音,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比上一篇还狠。写一个女的被关进疯人院,逃出来改名换姓回来报仇,把仇人一个个弄得家破人亡。那个结构、那个节奏,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篇。”

吴德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近一步,声音急促:“你说具体点,开头怎么写?怎么报仇的?”

老钱大致说了说,疯人院、让仇人狗咬狗。吴德明听得呼吸都重了,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嘴里喃喃:“这个好……这个路子新……”

老钱说完了,等着他反应,吴德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把整篇稿子抄一份给我。”

老钱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整篇抄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发现了,我在编辑部干了十年的饭碗就砸了。”

吴德明从兜里摸出五块银元,塞到他手里,语气急切但压得很低:“钱兄,你在编辑部干了十年,谁不知道你是老实人?就算有人问,稿子在筐里放着,谁拿了你哪知道?”

老钱攥着银元,手在抖:“可是……”

“别可是了。”吴德明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你想想,林间月跟你没什么关系,压根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一样,你要是帮我这一次,我吴德明记你一辈子,以后能帮忙搭把手的,自然不会推辞。”

老钱咬着嘴唇,没说话。

吴德明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句:“你帮我这一回,往后还有你的好处。你想想,你一个校对员,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帮我把这事办成了,我亏待不了你,到时候再给你几块。”

老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想起家里的债,想起债主扔下的那句话。他在编辑部干了十年,知道流程,稿子登记后就在筐里放着,没人会逐页比对。

他抄完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将来有人问起,他也可以说“借回去看了看,忘了还”。

大不了挨顿骂,总不能为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作者开除他吧?

他咬咬牙,把银元揣进怀里:“你等着。”

趁着编辑部的人已经走光,他把《归去来》的原稿从待审稿件的筐里抽出来,伏在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抄写。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偶尔传来夜行黄包车的铃铛声。

老钱字迹潦草,特意用了左手字,就怕吴德明攀咬他,他到时候可以不承认是自己写的,笔迹不一样,但文稿内容一字不差。

他抄完最后一页,把原稿放回筐里,位置不变,不偏不倚。然后熄了灯,锁上门,走进夜色里。

吴德明还在巷口等他,老钱把抄好的稿纸递过去,吴德明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塞给老钱,前后加起来,已经十七块了,比他一个月工资还要多,就这么轻松到手。

老钱接过银元,没有数,揣进怀里:“吴先生,这事我干了,你那边……”

“你放心。”吴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吴德明在文坛混了这么多年,就算出事,也绝不会把你供出来。你只管拿着钱,别的别多想。”

老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明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银元,硌得胸口疼,但他没拿出来,也没打算还回去。

儿子的债能还上了,腿保住了,这比什么都强。

吴德明直接回了家,关上门,把抄好的稿纸摊在桌上,铺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沈玉棠被丈夫和情敌联手,找医生开假诊断证明诬陷为疯妇,关进监狱五年。狱中,濒死的富商家的会计看着自己要死,索性将毕生积蓄托付给她,不是可怜她,是看出她骨头硬,能活着出去,只求帮自己给后人分些财富。

后来监狱失火,沈玉棠趁乱逃出,遵守承诺匿名送了一些钱去,然后带着剩下的那笔钱去了隔壁省,那是一笔庞大的财富,她改名换姓,□□、伪造文凭,把自己包装成外乡富商。注册公司,委托代理人,然后重新回到故乡。

她放出消息,说隔壁城有批低价布匹,又安排托去高价争抢收购,假装有内幕消息,欺骗了丈夫,丈夫把最后的积蓄投进去,换来数车烂布。至此,他身无分文,沦为乞丐。

丈夫的布庄铺面是租的,她买下地契,在他最缺钱的时候收房。丈夫跪在街头求情,他甚至于不知道自己跪的是谁,失态的大喊大叫,街对面楼上包厢,沈玉棠冷冷的看着,放下窗帘。

大夫那边,她直接把证据寄到警局,附上详细的作案时间线。警局上门抓人时,大夫正在给病人看诊,满屋子的人都看见了,大夫身败名裂还要承受牢狱之灾。

外室那边,她让人传话,说丈夫藏了一笔钱准备跑路。外室带着儿子回来翻家底,丈夫说她污蔑,两人当街厮打。结果情绪激动的丈夫把外室打成重伤,儿子看到外室受伤,一溜烟跑了。

丈夫伤人被抓,在狱中始终不知道是谁在整他,他猜过生意对手,猜过仇家,但永远不会知道,复仇者就是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沈玉棠。

沈玉棠在码头边喝了一壶茶,看着空落落的宅院,里面昔日的主人已经风流云散,她站起身,走了。

多年后,有人在广州慈善捐助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她捐了一所女子学堂,校名是“玉棠”。

这个复仇的情节,每个人都得到了报应,怎么自己想不出来这么新奇的设定!

不应该是女子有钱给丈夫,然后丈夫回心转意俩人过日子吗,应该这么写才对啊。

吴德明心中暗恨,他不是没有鉴赏能力,而是太有了,一眼看出来这篇文章的价值,读起来爽快又干脆,比他能够想象的还要好,这个所谓的林间月,是想开宗立派啊,写的文章这么新颖,发出去又是一篇爆文,可恨,为什么不是他想出来的文字。

这新人要是不打压,恐怕很快就出头,到时候还有他这个文坛前辈什么事,那他的位置呢,他那些旧稿子呢?还有没有人看?那些叫他“吴兄”的人,转头就会去捧这人的臭脚。

不行,不能这样,趁着他没起来,自己先下手为强,他想起上次在酒桌上,他打开《海城小说月报》,头版不是他的名字,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挂着笑。赵伯韬那冷淡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更何况,他当时就说了林间月坏话,已经没法回头了,要是有人告诉他,这关系都坏了,也没法修复,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本想改得面目全非,可读了两遍发现,每句话都扣着前后文,改一处后面就不通顺了。他只好改了标题和人名,大段大段的描写一字不动。

把《归去来》改成《疯女》,给主角改了名字。

改完之后,他长长地呼了口气,这篇东西,现在姓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