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阅证到手,第二天上午程锦年就去了海城大学图书馆。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证件,又抬头看了看她,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系统冒了一句:“宿主,攻略任务才是主线。”
程锦年在心里回:“你说得对,可现在让我去大街上找那些天龙人,人家能正眼看我吗?大学里不一样,这里有大量的知识,方便我了解过去和现在文章的流行风格,才好针对性制定对策发展事业,你总不能指望我一辈子窝在弄堂里写稿子,等着攻略目标自己送上门吧。”
这当然只是借口,实际上此行完全是为了市场调研,但是系统沉默两秒,没再出声,这让程锦年感觉总算少了聒噪源头。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旧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阅览室里人不算多,长桌前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程锦年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把分类标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伸手拿出来几本书。然后她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铅笔摆好,开始一本一本翻。
她抽出一本《江声集》,翻到第一篇,不是读情节,是读技法。
字句的节奏,段落的起伏,叙述视角的转换。她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记:短句的力道,平淡描写底下压着的情绪,第一人称叙事的代入感和存在局限,有的读者不喜欢这种视角。
又把《北窗随笔》翻了几页,记了一句:结构松散,存在优化空间。
再翻了几本当红作家的文集,一个笔名叫秋浦的,写社会小说,文笔辛辣但结构拖沓。一个叫寒梅女史的,写言情,辞藻华丽但情节单薄。
她在笔记本上各列了一条优缺点,中间画一条线,写上,要避免此类问题。
她越翻越快,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抽出来,翻开扫几页,有用的记几句,随后才放回去。
一本接一本,像在流水线上挑拣零件。有些书她只看了开头就放下,心里有了数。有些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才在笔记本上落下几行字。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这是在抄什么?读后感?”
程锦年抬起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她桌边,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下巴微微抬着,神态颇为傲慢。
程锦年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有些不喜。她不认识他,没招谁没惹谁,这人走过来就偷看她的笔记本,还开口点评,语气居高临下。
那人又往前凑了一步,目光扫过“秋浦结构拖沓”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秋浦结构拖沓?你懂什么文学,人家那是大师才有的从容,是特殊的写作风格。”
程锦年把笔放下,她本来没打算跟这种人计较,毕竟自己的时间也算宝贵,但对方主动找茬,她也不会忍着。
“秋浦的《风雨夜》,开头三章四个视角来回切换,两千字,什么剧情都没推进,合上书就能让人忘干净,这叫大师技法?”
那人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懂什么?视角切换是为了营造层次感,这是大师才敢用的写法,你怎么敢质疑名家……”
“大师?”程锦年没让他说完,语气不紧不慢,“秋浦前两年一年能发十来篇,今年到现在你看看,各家报刊上他露了几次脸?版面被挤掉了,约稿变少了,这不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市场不认了,读者不买账了。
还有,你去翻翻上个月的《海城文艺》,读者来信栏里有人专门写了一段,说他那篇《烟雨江南》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谁在说话。公开发表的读者意见,这总不是我编的吧?这些报刊我都拿过来了,就在桌子上放着,你可以随时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了几分:“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拿起来看看这些报纸,有多少人夸他结构精巧的。找到了指给我,我当场道歉。”
那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手里的书抱得死紧,指节泛白。
周围几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这个角落离其他座位远,动静不算大,但那些抬起来的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他想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有分量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你……你一个女的……”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又低又虚。
程锦年把笔记本收了回来:“我还以为能来大学图书馆的,至少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张嘴就是‘你一个女的’,就这点见识?现在外面都在谈救国,你倒好,直接把一半的人往外推,国家不是靠你们这种人救的。况且,性别跟作品水平又没有直接联系,你这个结论得出的过于荒谬了。”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说不过道理就开始拿性别说事,我还真是高看了你。”
看着周围人窃窃私语的模样,他猛地转身,书差点从怀里滑出去,踉跄了一下,抱着书快步走了。
走过两排书架的时候绊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连头都没敢回。
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女生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他上周也在阅览室跟人吵过,非说人家的观点不对。”
程锦年冲她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句:“是吗?那他还挺闲的,看来平时很不如意了,才会往其他人身上这么找存在感。”
女生抿着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手头的基本看完了,程锦年起身去另一排书架找资料,走过一排书架时,一个年轻男人从对面走来。
他大约二十岁,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手里拿着一本翻译本,封面隐约能认出是纺织技术类的。
对方在她对面那排书架前站定,抽出一本厚册子,翻了几页,眉头微皱,用指腹在某个段落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核对数据。
系统突然冒出来提示:“攻略目标,顾晏清,好感度零。”
程锦年在心里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停顿。她也没回头,径直走向期刊区。
系统又开始劝道:“系统建议主动接触攻略目标,通过借阅话题建立初步联系,采取行动才能有效提升好感……”
“你先别急。”程锦年打断它,“好感度为零,证明我现在根本不符合他的择偶要求。他刚才可是看见我了,可看我一眼跟看路边一棵树没区别,我就算主动凑上去,能有什么效果?人家客气点问一句‘你是哪位’,不客气的连看都不看。”
这是实话,系统原本激昂的指点声消失了。
“与其现在硬凑上去被人当笑话,不如等我做出点成绩。”程锦年的语气不急不躁,但很笃定,“你想想,从我一文不名到现在,稿费挣到了,生活安顿下来了,连大学图书馆都能进来了。
这说明我的路子是对的,等我的名字在文坛上有点声响,等我站得比他预想的高一点,说不定到时候不用我主动,他自己就会注意到我。那时候的好感度,跟现在硬凑上去的能一样吗?”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逻辑成立。”
虽然有点烦,可是至少讲道理,程锦年没把今天的擦肩而过放在心上。
她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从架上抽出最近几个月的《海城文艺》和《小说新报》,一篇一篇翻过去。
一个叫林远的名字连续三期都有文章,文风清冷,语言干净,结构讲究。她读了两篇,记下特点,短句为主,偶尔用长句破节奏,意象密集但不堆砌,可借鉴。
又翻了几篇当红作家的连载,把行文习惯、常用句式、转折手法一一拆解。有些她觉得自己能用,有些是弯路,得避过去。
翻到一篇写得特别别扭的,她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个“矫情”。
这是极考验耐心的功夫,可想挣钱的人,连市场调研都不肯做,凭什么拿高额稿费?
程锦年翻到几本外语小说的译本,有讲爱情的,有讲冒险的,有讲社会批判的。但翻来覆去,她想找的那个方向,一个人被踩进泥里,靠自己爬出来,再把仇人一个一个碾碎的那种爽文,一本都没见到。
不是没有复仇的故事,而是复仇写得太软。坏人坏得不够彻底,好人好得不够过瘾,报仇报得不够痛快。
她合上一本杂志,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复仇,升级,打脸,然后在这三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窗外那片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上,她抄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把杂志一本一本放回架上。经过刚才那排书架时,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门卫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她把借阅证揣进兜里,推门出去,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程锦年已经有了目标,秋浦辛辣有余、结构不足,寒梅女史辞藻华丽、情节单薄,林远框架精巧、题材太窄。这些人都有才华,但都被困在各自的套路里。
她看过那么多小说,对于反套路有一定研究,至少是不同于这些人的内容设计,下一篇文章的主题,已经有了,就看市场反响会不会如她所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