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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拉扯

夜雨淅淅沥沥,空气还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秦臻茗坐在客厅,昏暗灯光下那部裂屏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视频接通时,苏吉礼从文件上抬起眼来,瞳孔骤缩,所有从容碎得干干净净。

她颈间的项链硌着锁骨,像在发烫。

记忆里有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手来。

门禁屏幕亮了,露出楼下那个人的脸。苏吉礼站在公寓玻璃门前,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到楼下了?"她对陌生人的反应一向冷淡。

"手机有定位。"苏吉礼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沙哑低沉,"你不接电话,我就来找你。"

"苏先生,深夜十一点半,你打算明天头条是你私闯民宅?"

"那你开门,就不是私闯了。"

真是个疯子!

白天想方设法接近的人,到了夜晚鬼一样出现在家门口,她目前一点都不和他扯上关系!

可如果他一直站在门口,被狗仔盯上,她孩子的生活就要彻底打破。

通话器里安静了三秒。秦臻茗看着屏幕上那张脸,雨水还没干,白衬衫领口湿了大半,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惨白。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冷言冷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

"……等着。"

她挂断通话,在玄关站了片刻。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薄薄的水痕。她深吸一口气,开了门禁。

电梯上行的时候,秦臻茗靠着电梯壁,盯着跳动数字。她想起医院病历上那句话:记忆中枢未见器质性损伤,建议心理干预。医生当时说,她选择性地忘记了一些东西,不是大脑坏了,是它自己不愿意想。她前几天还嗤之以鼻,又不是电视剧。

电梯门打开。

走廊的声控灯是那种偏黄的暖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模糊的轮廓。他穿着黑色衬衫,头发还有些湿,随手拨到脑后,露出眉骨和那双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雨水的气味从他身上传来,混着淡淡的雪松香。

"手机。"秦臻茗伸出手,指尖朝他递过去,"还你。"

苏吉礼没接。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廊声控灯"啪"地又亮了一盏。灯光落在他脸上,照见眼底的血丝。

"六年。"他说,声音低得像砂纸蹭过喉咙,"秦臻茗,我……"

他想问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给她偷偷匿名送过6年的花和生日礼物,他的眼眶酸涩,她压根不记得了,所以才对他视若无睹。

“对不起。”

秦臻茗的手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她有些莫名。

"字面意思,不过……"

苏吉礼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冷的刀,从她脸上刮过去,想起自己的目的,"六年前你留下分手信说要走,我找过你。你爸说你出国散心了。我打你电话,空号,你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秦臻茗捏紧了手机,指尖发白:"所以呢?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苏吉礼忽然笑了,那笑容太冷,冷得她后脊发麻,"你一言不发单方面分手,孩子打掉,人间蒸发。秦臻茗,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瞬间沙哑。

"有没有想过,我生不如死?"

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落了地。秦臻茗站在灯光下,看着他。

心脏被重重一击,她该拿出谈判的气势针锋相对,谋取最利己条件。

可现在酸涩烦闷的心情糊在心口,让她说不出来。

她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的疤痕。不太明显,淡淡的发白,像过去很多年了。可她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可她的指尖已经轻轻地颤了一下。

"苏吉礼,"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哑,"我不记得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瞳孔缩了缩。他没有后退,喉结又滚了一下,像咽下去什么苦的东西。

他说,"我问过医生。"

秦臻茗皱眉,下午他消失在节目前是因为去医院?

苏吉礼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下距离只剩小半臂。走廊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秦臻茗能闻见他身上雪松香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烈酒气息,谁说他烟酒不沾的?

"医生说,失忆的人,可以反复重新爱上一个人。"

秦臻茗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你胡说的,医生怎么可能……”

"医生说能!"他还在说,声音低,低得近乎耳语,"说人的身体是有记忆的,比脑子记得更久。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落在锁骨上那根项链的钻石吊坠上。

"所以秦臻茗,你告诉我。你戴着这条项链六年,是因为你忘了,还是因为你没忘?"

走廊安静了,两个人之间那种近乎凝滞的沉默。秦臻茗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锁骨上的钻石,冰凉的温度仿佛要渗进骨缝。

她不知道这条项链从哪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车祸现场被抢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能摘下来。她就是……戴着。像一种本能。像身体还记得,脑子却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她最终开口,斩钉截铁,"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形同陌路,我对过去不感兴趣。"

苏吉礼的眼神暗了一瞬。可她看见他眼睛深处还有一点光,那点光太执拗了,执拗得让她心里发酸。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他说,“我叫苏吉礼,你的前男友,你孩子亲生父亲。”

他伸出手来,很轻地碰了碰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背。温热的指尖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像一道电流蹿上来。

秦臻茗猛地缩回手,手机从她指间滑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裂屏手机滚到墙角,屏幕亮起来。她想起来下午看到的消息:

【苏哥,场地订好了,您看过的那个私人庄园。时间下周六,秦小姐的婚纱款式已经发您邮箱。】

她瞥向手机,这次语气冷了几分:"苏大影帝要结婚了,不仅秘密结婚还深夜私会前女友,悦影的公关部怕是要头疼。"

苏吉礼的目光追着她的脸:"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您婚礼场地预约,还有什么秦小姐的婚纱款式,看来您私生活挺丰富。"

"秦小姐。"

苏吉礼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嘴唇弯了一下,像是想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秦臻茗,你在吃醋吗?"

秦臻茗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走廊里那盏声控灯又暗了一下,他整个人陷在明暗交界里,看不清表情,可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吃醋?"她笑了,那笑容太锋利,自己都陌生,"苏先生,我们六年前大概有过什么,但那是六年前,现在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你语气为什么这么刺?"

"因为你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楼下,深夜十一点半,问我记不记得你。"秦臻茗捡手机塞进他怀里,力道有些重,"我不记得,苏吉礼,六年前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你对我好也好,坏也好,我都忘了。"

她转身要走。

"那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好?"

她脚步顿住了。走廊声控灯"啪"地又亮了一下,把他那句话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冰面,裂纹向四面蔓延。

"你说'对我好也好,坏也好'。"苏吉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却带着某种压了很久的颤抖,"秦臻茗,你……"

"你闭嘴。"

秦臻茗转身,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看着苏吉礼那张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了六年的血丝和疲惫,忽然觉得嗓子眼又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回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公事公办的冷:"手机还你了,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既然当初分手,不管什么原因,都应该互不干涉。”

走廊又安静了。

“好。”苏吉礼轻声说,眼睛里的光破碎不成样子。

秦臻茗愣住。

苏吉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名片递过来。烫金字体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悦影时代传媒集团·苏吉礼。

"拿着。"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可秦臻茗看见他拿着名片的那只手,指尖在微不可查地发抖,"不是为六年前的事,不为你我,只是为了孩子。"

秦臻茗没接。

"淮礼和怀吉,他们叫这个名字吧。"苏吉礼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他们的身体状况、生活习惯、过敏源、喜欢的玩具、不爱吃的菜,你都告诉我。我是他们的父亲,我该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凭他们是我的孩子。"苏吉礼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凭你一个人养了他们六年,我现在才知道。"

秦臻茗看着那张名片,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冷亮。她伸出手想接,指尖刚碰到纸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灯光里。

宝贝穿着那件蓝色的恐龙睡衣,光着脚丫,一只手还揉着眼睛,小脸上全是没睡醒的迷糊。

他看见苏吉礼,愣了两秒,然后小脸上绽开一个没睡醒的笑,含含糊糊地抬起小手朝他挥了一下。

"叔叔……你来看我啦?"

苏吉礼的呼吸猛地收紧了。他蹲下身,名片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他伸手想去抱,又在半空中停住,抬眼看向秦臻茗。

那个眼神秦臻茗这辈子都忘不掉。

像一个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一盏亮着的灯。

"可以吗?"他的声音哑透了,"就抱一下。"

秦臻茗靠在门框上,看着月光下那个画面。怀吉赤脚站在走廊里,小手还揉着眼睛。苏吉礼半蹲着,伸手的姿态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走廊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沉默了三秒。

"……轻点。"

苏吉礼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极其小心地、像捧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那样,把怀吉抱了起来。怀吉顺着他肩膀趴下去,小脑袋往他颈窝一靠,含糊地嘟囔:"叔叔身上……香香的。"

苏吉礼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孩子柔软的发丝里。

秦臻茗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地抖,看见他抱着怀吉的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廊灯暗了又亮,她靠在那儿,肋骨底下有什么东西钝钝地疼。

淮礼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边传来:"妈妈~"

他站在走廊尽头,光着脚,小脸委屈巴巴的,看见苏吉礼抱了怀吉,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苏吉礼的腿,仰头喊:"我也要!"

苏吉礼动了动,一手搂住怀吉,另一只手不太熟练地摸了摸淮礼的头。他怀里一个,腿边一个,走廊灯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镀成模糊的暖黄色,像一张拍得不太清晰的老照片。

"……爸爸在。"这几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淮礼仰头看他:"叔叔你刚才说,爸爸?"

苏吉礼低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嘴角却扬了一下:"嗯,爸爸。"

淮礼愣了足有三秒。然后他松开苏吉礼的腿,蹬蹬蹬跑回秦臻茗身边,抓住她的衣角,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他真的可以当爸爸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两人的心脏。她低头看着淮礼,看着他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使劲的期待,又抬眼看向苏吉礼。

他还抱着怀吉,怀吉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攥得像攥着一样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

她想说"不可以"。

可她看见怀吉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看见淮礼眼睛里那种一闪一闪的光。看见苏吉礼抱着孩子时那种像终于抵达了某个地方的、脆弱得要命的神情。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妈妈需要时间。"

淮礼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亮得让人心口发软:"那我等!我和弟弟都等!"他又蹬蹬蹬跑回苏吉礼身边,仰头问,"那爸爸,你明天还会来吗?"

苏吉礼抬眼看秦臻茗。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嵌进一片银白色的轮廓里。他眼底那些血丝还在,可那下面藏着的渴求,烫得人心口发疼。

秦臻茗别开脸,声音很轻:"……明天再说。"

她伸手,轻轻把怀吉接过来。怀吉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小脸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爸爸……我要爸爸……"

苏吉礼站起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名片,重新递过来。这一次秦臻茗接了,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打电话给我,"他说,声音低,"任何时候都行。"

苏吉礼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场婚礼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没听见,目光温柔注视怀里的怀吉,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她低头看着怀吉熟睡的小脸,小嘴微微张开,睫毛又长又密,长得和苏吉礼一模一样。

她走回儿童房,把怀吉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淮礼已经自己爬上床了,蜷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动了动,像在说梦话。

她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那张名片上,落在烫金字体上。她拿起手机,输入名片上的号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很久。

最终她放下手机,躺了下去。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苏吉礼蹲在走廊里,怀里抱着孩子,眼眶通红,嘴角却翘了一下,哑着嗓子说"爸爸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着做孩子的父亲。】

秦臻茗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水光。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她没有回复。

可她在黑暗里,无声地攥紧了那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