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住宿申请表,余下的便是静待校方审核、统一分配宿舍。
纪清和心里对宿舍生活其实满怀期待。四人一间的上床下桌,朝夕相处的舍友,自自在在的集体生活——陈泽描述这些时语气眉飞色舞,纪清和面上不显,心底却悄悄描画过好几遍。
他家离文理一中并不算远。正午用餐时,纪清和随口问起陈泽留宿的缘由,对方却先一步反问:“那你为什么要住校?”
纪清和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淡淡应声:“省时间。”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饭菜,眉峰微蹙,再没了动筷的兴致。文理一中师资雄厚、教学资源顶尖,唯独食堂饭菜常年遭学生诟病。食材安全无可挑剔,口感滋味却差强人意,所谓色香味,总是三缺其二。
那青菜炒得泛黄,肉片薄如蝉翼,油星浮在汤面上,寡淡得让人提不起劲。
陈泽显然也没什么胃口,却不愿浪费粮食,学着纪清和的样子,勉强清完了一格青菜。
“省时间?用来打游戏?”话音落下,陈泽又忍不住说起昨晚在临时宿舍打游戏的趣事,语气鲜活起来:
“我服了,昨晚跟舍友打枪战打得太上头,全程对着对面互怼,直接把宿管引来敲门,硬生生训了我们十几分钟!那宿管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纪清和轻轻点头,对此兴致寥寥。他素来不碰枪战类游戏,平日里只玩些简单的音游。
他也只会玩音游。
“用来学习。”纪清和起身,补答了方才的问题。
陈泽满脸问号,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不愧是大学神,够低调。”他耸耸肩,倒掉餐盘里的剩饭,见纪清和懒得搭话,小声吐槽了句“低调哥”,随即又问道,“你的住宿申请过了吗?”
“不清楚。”
纪清和心底却暗自思忖,若是审批通过,眼下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把小白带进宿舍。他微微抿唇,为此他早已给小猫添置了全新的猫窝,浅灰色的绒面,软乎乎的垫子,藏在行李箱夹层里,万事俱备,只欠时机。
校方审核效率极快,宿舍分配结果很快便下发到了班主任手中。
万江鹤拿着分配通知单,站在讲台上逐一点名宣读。
“谈语、张天然、纪清和,203宿舍……”
她念名单的语气郑重得如同公布考试成绩,教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紧紧锁在那张通知单上,满心好奇与在意。
纪清和微微一怔,他倒不担心人际相处。谈语性子寡言安静,张天然活泼健谈,两人性格互补,平日里形影不离,多半不会过多打扰自己。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万一舍友有人猫毛过敏,或是厌恶猫咪,该如何是好?
况且偷偷把猫带进宿舍,本就绝非易事。纪清和微微俯身,单手轻托着下巴,眉宇间拢着几分郁色,暗自琢磨:不然,夜里悄悄把小白带过去?
“我再说最后一遍!高中物理很难的嘞!都给我好好听!”
台上的田富贵见台下同学们还在窃窃私语,用书敲了敲黑板,粉笔末飘散在空气之中。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那些浮尘无处遁形。
同学们立刻安静下来,纪清和被拉回思绪。他坐直身子,握好笔,打算先听课,晚点再想怎么暗渡小白。
周一没有晚自习,六点便放了学。陈泽他们高年级要七点才下课,纪清和便独自出了校门。
他原计划直接去宿舍,但行李箱和猫都还在家里。纪清和无奈,只得先折返回家一趟。
校门口,他看见张天然和谈语拉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地往宿舍楼走。张天然那一头卷发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蓬松得像一团炸开的棉花糖。
纪清和多看了两眼——这一头头发应该可以阻挡猫毛入侵。谈语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应该可以把猫毛也拒于千里之外。
综上所述,二人对猫毛都不会过敏。
纪清和在脑子里编了一番完美的佐证,没忍住轻笑一声,被自己无厘头到了。傍晚的风拂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天边被烧成一片橘粉色的霞光,教学楼玻璃窗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不过为保险起见,他还是想去问一下他们俩。如果他们没什么意见,自己就带猫进宿舍。
纪清和轻轻拉了拉书包带子,已经想好了,几种既不突兀也不无理的对话。他走上前去,张天然正讲得眉飞色舞,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谈语行李箱的拉杆上。
余光注意到纪清和,他咧着嘴抬手打了个招呼:
“嗨!大帅哥!”他打完招呼,似乎注意到纪清和有话要说,便拉着谈语停下,问,“你有事不?”
纪清和看着面前的二人。一个热情似火,皮肤偏小麦色,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暖融融的太阳;一个面无表情,皮肤冷白,薄唇微抿,像块化不开的冰。而那冰块的行李箱拉杆上,搭着张天然的一只手。
纪清和突然有些好奇了——这俩人怎么混到一块去的?
眼下正事要紧,他没多想,言简意赅:“我想把我的猫带去宿舍,你们有谁对猫有意见么?”
他的语气平缓温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一些。但表面平静之下,心跳却微微提速。他下意识攥了攥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出乎意料的,张天然倏地睁大了双眼,兴奋地叫出声:“真的啊!我没意见!”
他说完,用手肘顶了谈语一下,替他回答:“我语哥……谈语也没意见!”
谈语被他一撞,偏过头来,看了张天然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像冰面底下透出的一线春水。他朝纪清和轻轻点了点头。
纪清和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朝二人点头致谢,不再多说,转身便往校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Nice!现在只需要想办法带上小白就行了。他扬起嘴角,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夜,七点整。
这座城市的天气总是昼热晚凉,此刻微风轻拂,裹着草木的潮润气息,气温大约不到二十度。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投在柏油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纪清和披了件白衬衫,衣角不知从哪儿蹭到一小块棕黄污渍,他也没在意。一手拎着行李箱,箱上搁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旅行包——包里安安静静趴着的小白。
值班的保安正刷着小短剧,屏幕荧光映在他脸上,花花绿绿的。听到动静,他抬头把视线拉出来,看到是本校学生,还是上上周开学典礼上去主持的那个小帅哥,保安眼前一亮,痛快放行,还搭了句:“住宿啊?”
纪清和微微点头,弯了弯嘴角:“是。”
保安脸上挂着笑,看他手里行李不少,有些纳闷:“就住一周诶,要那么多行李?”
纪清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保安大概是以为他只住一周就走读。他解释道:“我每周都住宿,周末会回家。”
“我不是那意思。”保安笑意更浓,“周末所有住宿生都回家的嘛,除了带些必需品和备用换洗衣服,没啥要带的呀。”
他指了指纪清和的箱子和白色旅行包:“你咋这么多东西咧?”
“……”
纪清和卡壳了半秒。旅行包里的小白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咪”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纪清和心头一紧。他急中生智,语气镇定:“我帮朋友带了行李。”
“哦。”保安恍然大悟,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刷起了小短剧。
纪清和暗松一口气,加快脚步,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地轻缓,生怕颠到包里的猫。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小白是去年被纪清和捡到的。
那时它还小得可怜,蜷在街角的纸箱里,浑身脏兮兮的,白毛黏成一绺一绺,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纪清和本不想理睬,走过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时,那只小奶猫竟颤巍巍地爬出了纸箱,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脚后。
走几步,跟几步;停下来,它就仰着脑袋冲他小声地叫,叫得人心口发软。
纪清和蹲下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解开外套纽扣,把它兜进了怀里。
那天杨婷正忙着照看生意,根本不知道纪清和带回来一只流浪猫。她只看到自己儿子匆匆上楼,又抱着一个旅游包下楼,没来得及多问。
纪清和把猫安顿在地毯上,拿手机查了最近的宠物医院,查了养猫注意事项,翻了和陈泽的聊天记录——陈泽家养了只橘猫,之前絮絮叨叨说过不少,什么猫粮避雷、什么驱虫周期,纪清和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倒一条条翻出来重新看。
那天晚上,做检查、打疫苗、买猫粮和猫砂盆,零零碎碎花了近三百块。纪清和的零花钱不算多,他也一直省着,但付钱时眼都没眨。
拎着旅游包和一堆猫用品从医院出来时,夜风比今晚还凉一些。
纪清和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会儿,打开旅游包,轻轻的把小白抱到怀里。
小白窝在他臂弯里,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噜声像一台微型发动机。纪清和低头看着它,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荡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为它取名小白。简单,直白,像他这个人。
晚上,饭店里人少了些,杨婷在前台站着,抬头看向门口,她看到的就是拿着大包小包和旅游包的纪清和。
杨婷关店后回房,才知道她的大孝子弄了只猫回来。她叉着腰数落纪清和“罔顾大事,疏于助喵”,数落到一半,小白从地毯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蹭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咪”了一声。
杨婷沉默了三秒,弯腰把猫抱了起来。
后来小白的确给他们带去了很多快乐。
中考前那段时间,纪清和压力大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小白就会从床尾爬上来,钻进他臂弯里,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呼噜呼噜地响。那些夜晚便不再难熬了。
思绪流转间,纪清和已走到201宿舍门口。他压住心跳,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谈语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滑进衣领。他看见是纪清和,侧身让了让,说:“进来吧。”
纪清和道了声谢,迈步进去。张天然正盘腿坐在下铺床上,举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听到动静,他抬头,一眼就锁定了纪清和手里的白色旅行包:
“猫呢猫呢猫呢?让我看看!”
他扔了手机就跑过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谈语皱了皱眉,把拖鞋踢到他脚边,声音不高不低:“穿上。”
张天然“哦”了一声,乖乖把脚伸进去,但眼睛一秒都没离开旅行包。纪清和被他这副架势弄得有点想笑,蹲下身,拉开拉链。
先探出来一只粉色的小鼻头,轻轻嗅了嗅,然后是两只毛茸茸的白爪子,最后——小白整个脑袋钻出来,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条细缝,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
“好白好白好白!”张天然压低嗓子尖叫,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不敢贸然伸手,“它叫什么名字?”
“小白。”
“小白!你好小白!我是张天然,这是谈语!”张天然指着自己又指谈语,语气比自我介绍时还郑重。
小白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竟慢慢从包里爬出来,踩着试探的小碎步,走到张天然手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指缝。
张天然整个人僵住,大气不敢出,眼神疯狂向谈语求救。谈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几分。
纪清和打开行李箱,对他们说:“你们和小白玩吧。”自己打开行李箱,收拾书和日常用品,以及小白的用品。
看样子,那两人对猫都很喜爱,纪清和稍稍放下了心。
那边的张天然已经获得了小白的初步信任。小白闻够了,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张天然“嗷”了一声,声音又轻又抖,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谈语你快看!它蹭我!它喜欢我!”
谈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小白对新来的这个人也充满好奇,仰着脑袋打量谈语,然后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身子蹭了蹭谈语的小腿。
张天然瞪大眼睛:“它雨露均沾!”
谈语没说话,但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小白的背脊,动作很生疏,甚至有点笨拙,指腹掠过白毛时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了它。
张天然盯着他的手,忽然笑起来,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摸猫的时候比摸我头的时候温柔多了!”
谈语手一顿,耳根不可察觉地红了。他收回手站起来,语气平淡:“没有。”
张天然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小白笑道:“还装!”
谈语背对着他,没回头。从纪清和的角度,能看到他弯腰收拾书桌时,唇角的弧度分明还挂着。
纪清和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很软。他把行李箱推到自己床铺下,开始整理东西。小白已经被张天然抱到铺了浅灰色地毯的地上,踩了踩软垫,很快便满意地蜷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天然蹲在旁边看得入迷,时不时伸手偷摸一下猫耳朵,被谈语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打扰它睡觉。”
“我就摸一下。”
“你刚才摸了七下。”
“你数了?!”
谈语不说话了,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桌。
“切!”张天然无语,目光仍停留在小白身上。
纪清和一件件理好衣物,把洗漱用品摆上架子,铺好床单被套。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梧桐叶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洗漱完毕,将作业完善,也差不多到了熄灯时间,他爬上床。
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能听到张天然和谈语低声的窃窃私语,声音含混而温软,像怕吵醒了什么。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小白在猫窝里偶尔翻身时细碎的窸窣响动。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小白蜷缩的白毛上,像是给那团小雪球镀了层银边。
纪清和望着那一线月色,心口温热而踏实。
今天真的很顺利。
申请通过了。舍友接受了小白。小白也没有害怕新环境。张天然和谈语……比想象中好相处。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弯到一半又觉得傻,想压下去,压不住,索性让那笑意敞开来,像月光一样铺了满脸。
宿舍很安静。谈语和张天然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纪清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小白软软地“咪”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说了句梦话。
纪清和在被窝里轻轻笑了。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白杨叶在风里簌簌地响,月亮挂得很高,斜斜地照进201的窗棂来,把这一方小小的房间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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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渡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