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残雪仍贪恋着枝头,将满树樱花裹成玉琢的琼苞。风过处,簌簌惊落一地雪沫,底下怯怯露出的薄粉,宛如美人面纱掀起时泄露的一角春痕。
“卿儿这生闷气的模样……”封绝话音未落,指尖已抚上尉迟卿的脸颊。触到那初雪般温软细腻的肌肤时,他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掌心下的软肉随着主人抿唇的动作微微鼓起,倒像是无声地、乖顺地朝他掌心依偎。
他倏然想起江南的糖雪球——此刻指尖的温软,竟比记忆里裹着糖霜的山楂更勾人心痒。这般想着,手上力道便不由失了分寸,直到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息,才蓦然醒觉。尉迟卿瓷白的颊上,已悄然浮起两抹海棠似的淡红指痕。
封绝的手悬在原处,一时竟忘了收回。
尉迟卿垂着眼睫,被揉松的衣领间,一截泛红的颈子随呼吸浅浅起伏,宛如雪地中惊起的雀儿,颤着细弱的羽。
雪覆樱枝,风过无痕,只有零星绯意从素白间悄然透出。
封绝仍凝着尉迟卿的脸,指腹在身侧轻轻摩挲,仿佛那寸温软已烙印进肌肤的记忆里。
——太瘦了。
这念头在封绝心头盘桓多年。御膳房为此几乎被他逼得日日翻新花样,偏尉迟卿骨相清峻,身形挺拔如竹,任怎么调养,那点温软也只肯贴在脸颊上,倒衬得他愈发像只矜贵的猫,慵懒里透着天生的挑剔。
好不容易蕴出些暖润的弧度,今日这一捏,却像触动了什么隐秘的机关。小太子冷着脸后退半步,瓷白肌肤上浮起的绯色指痕,映着那双含恼的眸子,竟无端让人……更想得寸进尺。
封绝眯了眯眼,非但毫无歉疚,反而凝着那抹艳色,唇角极淡地一勾。
——看来,明日得让御膳房,再添一道蜜渍甜糕。
白樱如雪,纷纷扬扬覆在殿宇上空,像一场停驻的、柔软的雾。有几瓣掠过尉迟卿眉间,宛如无声的指尖,想替他抚平那抹蹙起的痕迹。
他抬眸,望向大敞的窗。樱瓣仍不断飘入,栖在案头、袖间,甚至封绝尚未收回的指尖。
“儿臣的脸——”尉迟卿语气静淡,“并非面团。”
封绝闻言,唇角微扬。指间还残留着那片肌肤的温软触感:“自然不是。卿儿的脸,可比面团……称手得多。”
尉迟卿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暗色。
父皇,儿臣给过您机会了。
“黑寂蔷薇枝叶过茂,儿臣需回去修剪。”他微微颔首,嗓音轻缓却不容转圜,“便不扰父皇清静了。”
未等封绝应答,尉迟卿已转身推门而出。殿外风骤起,卷起漫天樱雪,将他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清绝,仿佛一抹随时会融进雪光里的影。
不多时,他的身影便彻底没入樱雪尽头,殿内暖意仿佛被他悉数卷走。封绝独自立在原地,指尖捻着袖上坠落的花瓣,无意识地揉搓,直到那抹柔软在指腹化作微湿的淡粉残痕。
帝王眯起鎏金眸,目光越过重重宫门,落向那人远去的方向。上月自冬神手中将这只小凤凰带回后,他便一日比一日更……生动。
“不是面团……”他低笑出声,尾音却消融于寂静之中,只余一缕说不清的寂寥。
转身踱回案前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尉迟卿方才驻足之处,浅浅履痕旁,竟散着几瓣完整的白樱,像是不经意间遗落的印记。他俯身拾起一瓣,凉薄的触感与指尖残留的温热截然相对。
也罢。
他倒要看看,这回这只凤凰,要与他气上多久。
暮冬的寒意未散,雷霆殿外的白樱却已悄然结苞,像是等不及要窥见什么一般。
自那日捏脸惹恼了人,封绝已整整七日没见着自家太子的正脸。南海明珠原封退回,进贡的玄铁宝剑连匣未启。唯有御膳房变着花样呈上的樱花酥,一碟不落地收下了——可偏偏连半点谢恩的影子,都没让他瞧见。
直至围猎这日。
猎场外围的残雪未消,封绝立在銮驾旁,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自远处缓辔而来。尉迟卿今日竟着了朱红骑装,银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与修长的颈。红衣灼灼,衬得他肤白如新雪,那双紫眸里凝着的霜色,被这炽烈颜色染出几分秾艳,神情却依旧清冷如月——
像雪原上骤然泼洒的灼灼桃夭,惊心动魄的艳色里,藏着料峭的春寒。
尉迟渊吹了声口哨,策马绕他转了一圈,眼下朱砂痣在光里艳得似要滴血:“我们小夜樱穿红……真是要人命。”
“卿儿今日倒是肯赏光。”封绝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目光却沉沉锁住那人微微泛红的耳际。
尉迟卿脚步未停,与他擦肩时,只轻飘飘落下一句:
“儿臣只是来猎狐的。”
那语气淡得像真只是为了张狐皮——仿佛先前七日刻意的回避,都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风。
封绝望着那抹朱红融入猎场雪色,鎏金眸底浮起一丝玩味。猎狐?这满山狐貉,怕是连他衣角都沾不上,便要被他周身那股暗涌的凤威惊得四窜。
他倒要看看,这只被他捏了脸便记了七日仇的小凤凰,今日要猎的,究竟是狐,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又躲到猎场来了?”
沈屿一身红衣利落,马尾高高束起,肩头徽章映着日色微烁。他忍着笑递上箭囊,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上回您说要修剪蔷薇,转头就削秃了半片花墙。”
尉迟卿绷着下颌,银发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紫眸凝着薄霜。他沉着脸系紧护腕,一把抓过弓箭,指尖在弓身上掐出一线浅白,带着少见的赌气意味。
远处号角响起,苍劲悠长,惊起林间栖鸦。少年唇角微微松动——
至少在这里,他能光明正大地弯弓搭箭。那些总想捏他脸的人……都得退足三丈。
“嗖!”
鎏金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断彩旗绳索。旗帜落下的刹那,恰好隔开某位正悄然靠近的红衣皇子。
尉迟渊捏着折扇,眼尾朱砂痣在日光里艳得像一滴血。他笑出声来,纵容不加掩饰:“我们小夜樱——”
尾音故意拖长,“炸起毛来,更招人疼了。”
十六岁的尉迟卿,银发高束成马尾,一身朱红骑装勾勒出清瘦腰线。君卿剑悬于腰侧,乌木长弓握于掌心,策马疾驰时如一团灼烈烈火,偏偏眉眼间仍凝着霜雪——
青涩未尽,锋芒已露。
此刻他正蹙眉拉开弓弦,箭尖所指之处,几位兄长齐刷刷后退三步。尉迟渊折扇“啪”地合拢,挡在身前作投降状;尉迟烈玄甲低鸣,厚实肩甲微微偏让;连最温润的尉迟衍都含笑举起了双手,广袖垂落如流云:“阿卿,箭下留情。”
尉迟卿近来委实苦恼。
他那张脸仿佛被施了什么邪术——上至威严父皇,下至三位兄长,见了面总要伸手捏一捏、碰一碰。连最端方自持的大哥尉迟衍,都会借着拂尘的由头,指尖在他颊边流连不去,活像他是什么冰雪捏的团子,碰一碰就要化掉。
封绝远远望着这一幕,龙纹马鞭在指间无意识地绕紧。帝王眸色沉了几分,隔着半座猎场,指尖在虚空轻轻一捻——
果然。
还是想捏。
太子殿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冷着脸将弓撤下,银发一扬,策马转身便走。红衣掠过枯草,惊起几只寒鸦,马蹄踏碎薄冰,飒沓如一幅将军猎阵图——
倘若忽略他耳根那抹迟迟未褪的薄红的话。
众人以为他会就这么消失在雪影深处时——
“……嗖!”
箭矢忽然折返,擦着风声精准掠过尉迟渊衣摆,箭尾钉入他身后树干,挂着一张字条。红衣皇子一愣,伸手取下,只见墨迹未干,笔锋凌厉:
“再伸手,断袖。”
尉迟渊捏着纸条,眼尾朱砂痣在笑意里轻轻一颤,低声叹道:“凶得很——”
他将纸条妥帖叠好收入怀中,折扇轻敲掌心,望向远处那抹几欲融进雪光里的朱红身影,尾音含笑:“可惜吓不住人。”
兄长们深以为然。
封绝亦深以为然。
帝王终于松开缠紧的马鞭,鎏金眸底那簇幽幽焰火跳跃未歇。他望着那道红衣背影消失在猎场深处的松林间,唇角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线。
这七日的气,他受着便是。
只要凤凰还肯在他面前炸毛、亮爪、冷着脸斥他“不是面团”……他便有十足的耐心,等着那只小凤凰自己再落回掌心。
毕竟——
炸毛的凤凰,落下来的时候,总是格外……乖顺。
"殿下又躲到猎场来了?"
沈屿一身红衣利落,马尾高高束起,肩头徽章映着日色微烁。他忍着笑递上箭囊,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上回您说要修剪蔷薇,转头就削秃了半片花墙。"
尉迟卿绷着下颌,银发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紫眸凝着薄霜。他沉着脸系紧护腕,一把抓过弓箭,指尖在弓身上掐出一线浅白,带着少见的赌气意味。
远处号角响起,苍劲悠长,惊起林间栖鸦。少年唇角微微松动——
至少在这里,他能光明正大地弯弓搭箭。那些总想捏他脸的人……都得退足三丈。
"嗖!"
鎏金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断彩旗绳索。旗帜落下的刹那,恰好隔开某位正悄然靠近的红衣皇子。
尉迟渊捏着折扇,眼尾朱砂痣在日光里艳得像一滴血。他笑出声来,纵容不加掩饰:"我们小夜樱——"
尾音故意拖长,"炸起毛来,更招人疼了。"
十六岁的尉迟卿,银发高束成马尾,一身朱红骑装勾勒出清瘦腰线。君卿剑悬于腰侧,乌木长弓握于掌心,策马疾驰时如一团灼烈烈火,偏偏眉眼间仍凝着霜雪——
青涩未尽,锋芒已露。
此刻他正蹙眉拉开弓弦,箭尖所指之处,几位兄长齐刷刷后退三步。尉迟渊折扇"啪"地合拢,挡在身前作投降状;尉迟烈玄甲低鸣,厚实肩甲微微偏让;连最温润的尉迟衍都含笑举起了双手,广袖垂落如流云:"阿卿,箭下留情。"
尉迟卿近来属实苦恼。
他那张脸仿佛被施了咒,上至威严的父皇,下至三位兄长,见面总要伸手捏一捏、碰一碰。连最端方自持的大哥尉迟衍,都会借着拂尘的由头,指尖在他颊边流连不去——
活像他是什么冰雪捏的团子,碰一碰就会化。
封绝远远望着这一幕,龙纹马鞭在指间无意识绕紧。帝王眸色深沉,隔着半座猎场,指尖在虚空轻轻一捻——
果然。
还是想捏。
太子殿下似乎察觉到什么,冷着脸将弓撤下,银发一扬,策马转身而去。红衣掠过枯草,惊起几只寒鸦,马蹄踏碎薄冰,飒沓如一幅将军猎阵图——
如果忽略他耳根那抹迟迟未褪的薄红的话。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就这么消失在雪影深处时——
"……嗖!"
箭矢突然折返,擦着风声精准掠过尉迟渊衣摆,箭尾钉入他身后的树干,挂着张字条。红衣皇子一愣,伸手取下,只见上面墨迹未干,笔锋凌厉:
"再伸手,断袖。"
尉迟渊捏着纸条,眼尾朱砂痣在笑意里轻轻一颤,低声叹道:"凶得很……"
他将纸条妥帖叠好收入怀中,折扇轻敲掌心,望向远处那抹几乎要融进雪光里的朱红身影,尾音带笑——
"可惜吓不住人。"
兄长们深以为然。
封绝亦深以为然。
帝王终于松开缠紧的马鞭,鎏金眸底那簇幽幽焰火跳跃未歇,他望着那道红衣背影消失在猎场深处的松林间,唇角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线。
这七日的气,他受着便是。
只要凤凰还肯在他面前炸毛、亮爪、冷着脸斥他"不是面团"……他便有十足的耐心,等着那只小凤凰自己再落回掌心。
毕竟——
炸毛的凤凰,落下来的时候,总是格外……乖顺。
三个年幼的皇子扒着围场栅栏,看得目不转睛。
尉迟锐金发炸成一团蒲公英,耳畔红珊瑚珠晃出急促的弧光;尉迟毅雾蓝猫瞳瞪得溜圆,蜜饯黏在腮帮都忘了嚼;连素来沉静的尉迟衡都攥紧了药囊,烟青色眸子亮得惊人。
三人目光追着那道红衣银发的身影消失在林深处,又齐刷刷扭头,看向正施施然整理袖口的尉迟渊。
沉默片刻。
尉迟锐率先啪啪鼓起掌来:“不愧是二哥!”
尉迟毅疯狂点头:“居然能逼四哥放警告箭!”
尉迟衡轻咳一声,苍白指节抵了抵唇:“二哥……勇气可嘉。”
红衣皇子“唰”地展开折扇,朱砂痣在日色里艳得灼眼:“毕竟——”
“逗恼小夜樱的乐趣——”
“你们这些小崽子不懂。”
树后倏然传来弓弦轻震。
一支凤羽箭擦着尉迟渊鬓角掠过,“噌”地钉入脚边泥土。箭尾缀着的琉璃珠滚落在地,骨碌转了两圈,拼出两个小字:
“等着。”
尉迟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笑意愈深。他俯身拾起那枚琉璃珠,对着光端详片刻,指腹在“等着”二字上轻轻一捻,仿佛在揣摩那笔锋里藏了多少真怒、多少虚张声势。
“……有意思。”
他将琉璃珠也收入怀中,与那张字条比邻而居。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扬声朝林深处道:“四弟——哥哥等你。”
林间回声荡了荡,惊起几只寒鸦,旋即归于沉寂。
策马行至猎场深处,少年太子终于得了片刻清净。雪原在脚下铺展至天际,松枝负雪,风过时簌簌落下一阵银屑。他翻身下马,将乌木弓斜倚在树干上,终于松开紧抿的唇线,呼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草丛中传来窸窣响动。
尉迟卿眉间桃花印记微亮,手已按上君卿剑柄——
却见一只雪兔从灌木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三瓣嘴翕动,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半点惧意也无。
他微怔,指尖从剑柄上松开。雪兔见他不动,竟蹬着后腿蹦了两步,在他靴尖前停住,耳朵抖了抖,像在确认什么气息。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树梢掠过——松鼠抱着松果“嗖”地蹿上马鞍,蓬松大尾一扫,松果骨碌碌滚落在他掌心。连最机警的白狐都慢悠悠踱了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尖一甩,在他脚边蜷成个雪白的毛球,喉咙里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太子殿下:“…………”
他垂眸看着脚边越聚越多的小生灵,乌木弓在掌心转了半圈,终是无奈收起。君卿剑也回了鞘,剑柄宝石在雪光里微微一闪。
银发少年静立林间,呼吸凝成白雾又散开。不知过了多久,忽有雀鸟衔着初绽的樱枝翩然而至。先是三两试探,落在不远处的松梢上歪头打量;继而成群盘旋,羽翼带起的微风拂落松间积雪,纷纷扬扬如一场细雪倒流。
樱枝落在尉迟卿肩头。一片绯色花瓣贴着他眉心的白色桃花钿飘过,像与那霜白印记轻轻碰了碰额角。
更多的雀鸟衔来花枝,在他周身织就一圈流霞般的光环。深浅不一的绯色与银白交相辉映,竟将他寒玉般的面容衬出几分春意。
尉迟卿微微抬眸,一片绯色花瓣恰好落上眉心,与那三瓣白桃叠在一处。
霎时间,百鸟齐鸣。
清越的啼鸣穿透松林,惊得远处猎场金甲卫齐齐抬头张望。雪兔立起前爪,松鼠端坐马耳上摇尾巴,白狐仰头长鸣,喉间溢出与鸟鸣应和的细长低吟——
整片猎场的生灵,仿佛都在为这一刻寂静臣服。
尉迟卿抬手,一只翠羽雀儿落在他指节,低头啄了啄袖口银线绣纹,又仰头望他,眼神竟像在说:
——别不高兴了。
少年怔住。指尖雀鸟轻盈跳跃,脚边小兽围成半圈仰头凝望,他双瞳凝了七日薄霜的紫眸,终于像初雪下的溪水,悄然化开一线——
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只是很浅的弧度,肩头雀儿却“啾”地扑腾起来,绕着他飞了一圈。
沈屿看着笑出声,俊逸面容衬着朱红骑装鲜活了几分。恰在此时,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高喊“殿下——”,声音清润。沈屿扬了扬眉,另一片凤翎到了。
尉迟卿将雀鸟轻轻托起,翠羽生灵振翅盘旋两圈,才恋恋不舍飞回枝头。他翻身上马,红鬃烈马踏碎雪转身,脚边白狐不知何时跟上,小跑缀在马后。
策马朝人声来处行去。
银发在风中扬成一道弧光,朱红骑装被松林间漏下的天光染出深浅明暗。
远处猎场边缘观猎台上,封绝负手而立,鎏金眸底映着雪原尽头那道朱红身影。他没看马鞭,也没看酒杯,只看那少年背脊挺直的轮廓,看他发间若隐若现的凤羽纹路,更看万千生灵俯首时,那宛如朝拜神祇般的虔诚姿态。
是了。
这风月国金尊玉贵的小太子,原是九天神凤临凡。那些总爱捏他脸的人或许忘了——
凤凰虽敛羽,终非池中物。
封绝忽地低笑出声,惊起枝头三两雀鸟。
他的凤凰儿啊——
晨露凝其衣袂不落,飞雪绕其眉睫飘摇,满林生灵争先恐后往他掌心挨蹭。
当真是……
“深得天道厚爱。”
尾音散在风里,帝王摩挲腰间玉佩,金眸幽深地映出那道银发身影。忽然很想知道,若这小凤凰察觉每日的雪莲羹里,掺了多少镇压神息的千年玄参,该是怎样炸毛的模样。
这边尉迟卿下马俯身,雪狐还未等指尖触及绒毛,便主动往他臂弯里钻。银发少年微顿,忽地转身,将那一团雪白塞进赶来的润绥怀中:“照看好。”
近侍慌忙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却见方才还撒娇的狐狸瞬间蔫了耳朵,委委屈屈蜷在他衣襟前,尾巴耷拉着,活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那狐狸一身皮毛莹白似雪,与他那身白袍融在一处,竟分不清哪处是狐、哪处是衣。润绥的衣料质地上乘,日光下泛起水波样的流光,领口处一串青玉佛珠隐隐泛着温润光泽,腰间悬一枚古玉,随他身形晃动,泠泠作响。那狐狸缩在他怀里倒也不算突兀,只是小东西一双黑豆似的眼仍往尉迟卿那边瞟,喉咙里咕哝着细弱的声响,委屈极了。
润绥低头看了看怀中这团不情不愿的毛球,又抬眼望向已翻身上马的小太子,唇角弯了弯:“殿下这是……把讨好的差事丢给属下了?”
尉迟卿没回头,只银发在风里扬了扬,声音淡得像融在雪光里:“它喜欢你。”
怀里那狐狸听了,尾巴尖儿不满地甩了一下。润绥低头与它对上视线,一人一狐对视片刻,他忽地轻笑出声,指尖拂过佛珠,低头对狐狸极轻地说了句:“别闹,殿下忙完了,自然会来接你。”
狐狸耳朵动了动,竟真安静了些许,只将脑袋往那青玉珠串边拱了拱,像是寻了个安稳处,不动了。
润绥抱着狐,策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小太子身后,白袍与银发之间隔着一小段雪尘飞扬的距离。他低头看一眼怀中逐渐老实的小兽,又望一眼前方那道朱红骑装的笔直背影,眼底笑意淡而长,像冬日薄阳落在佛珠上,温润沉静,不惊不扰。
沈屿在马背上笑得肩胛直颤,朱红骑装的袖口甩出猎猎风声。他指着润绥怀里那狐狸,气息断断续续:“你、你看它那眼神——活像殿下把它当旧帕子扔了似的——”
润绥低头,正对上狐狸那双黑豆似的眼,委屈巴巴地挤在青玉佛珠旁,尾巴尖儿还一抽一抽的。他不紧不慢地抬眼,语气平和:“你笑得这么大声,仔细惊着殿下的雀儿。”
沈屿一噎,目光下意识追向尉迟卿肩头——早空了。那翠羽雀儿已飞回枝头,正歪着脑袋看热闹。沈屿白了他一眼,笑劲儿却没收住,翻身下马几步凑过来,伸手就要戳狐狸脑袋:“来来来,哥哥抱抱——”
手指还未碰到绒毛,那狐狸忽然龇了龇牙,扭头就往润绥衣襟深处钻,只留一个圆滚滚的白屁股对着沈屿。
沈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它……它竟避我如避蛇蝎?”
润绥嘴角压了压,没说话,只垂眸替狐狸顺了顺被拱乱的毛。那狐狸在他掌心蹭了蹭,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活脱脱一副“我选对了人”的得意模样。
沈屿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尉迟卿的背影喊:“殿下!你这狐狸成精了!”
前方银发少年并未回头,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笑意,被马蹄踏碎,又被松针筛过的天光接住,落在雪地上,温温浅浅的一痕。
暮色四合时,猎场长风掠过山巅,一骑赤色破雪而来。
尉迟卿银发高扬,红衣猎猎如火,在皑皑雪色中撕开一道灼目流光。腰间鎏金蹀躞带折射着冬日稀薄的日光,马尾辫梢的玄色发带与银丝纠缠翻飞,如泼墨丹青中最惊艳的一笔留白。
整片山林骤然寂静。
雪粒凝悬半空,松枝顿住摇曳,连呼啸的北风都屏住了呼吸。天地间唯独剩那抹赤色身影踏碎琼瑶,马蹄溅起的雪沫像星子般缀在他衣摆,随他纵马一路滚落。
观猎台上,封绝缓缓眯起了眼。他的小凤凰终于褪尽霜雪之姿,露出内里灼灼的烈火真色。
“这才像话。”帝王喉结微滚,将那句“比凤凰木还艳三分”咽回了齿间。
赤影掠过御前时,骏马前蹄骤然腾空,碎雪飞溅,在帝王玄色大氅上绽开点点玉屑。少年勒缰而坐,银发尾梢犹自飞扬,朱红骑装袖口收紧,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骨微突,冷玉般未凿,却自有锋芒。
封绝不避不让,只抬手斟了杯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眉目轮廓:“玩够了?”
少年抿唇,端坐马上不动,气息未匀,唇边呵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散入寒空。
帝王忽然低笑一声,不疾不徐上前,指尖掠过他发间那片枯草叶,声音轻得像是落雪:“下次躲朕……”
“记得把凤羽藏好些。”
话音方落,远处营帐骤然炸开尉迟渊的惊呼——二皇子的朱红箭囊正被一簇凭空腾起的凤凰火舔得噼啪作响。显然,某只小凤凰的“报复”来得又快又刁,半点没打算遮掩。
尉迟卿手中已提起一物,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玄狐。狐狸后颈被他拎着,四爪乖顺蜷缩,九条蓬松的尾巴垂落如瀑,瑟瑟不敢动。
“父皇总说——”少年气息未平,声音在冷风里淬出清凌凌的棱角,“儿臣猎不到像样的东西?”
日光斜穿林隙,落在他睫毛上未化的冰晶上,碎成细密的亮芒。明明是献捷的姿态,偏生那双紫眸里还凝着未融的雪色,仿佛这狐裘不是猎来的,而是从天地手中硬抢的赌注,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锋芒。
封绝望着递到眼前的九尾玄狐,鎏金眸底幽光一闪,忽然很想知道——
他的小凤凰究竟知不知晓,极北玄狐九尾为尊,正是风月国帝王大婚时,聘礼清单上的头一样珍宝。
目光从玄狐瑟瑟颤抖的九尾,移到少年泛红的指尖。
分明说过,极北生灵最畏寒,见了这身霜雪气合该退避三舍。可眼前这狐中至尊,非但没躲,反倒乖顺地被人拎着后颈一路献到御前。
“卿儿……”帝王忽然抬手,指尖拂过狐狸冰凉的耳尖,“可知极北玄狐,最善辨吉凶?”
狐狸琉璃似的眼珠里,清清楚楚映着少年银发紫眸的身影。九条蓬松的尾巴如云垂落,四肢蜷缩不动,竟是全然臣服的姿态。
封绝低笑出声。
原来不是他的凤凰儿猎术精进,是这天地灵物早嗅到了真凤气息,心甘情愿衔尾来朝。
“赏。”玄色大氅翻卷,将狐裘连带着太子微凉的手一并裹入掌心,“今夜猎场设宴。”
总要叫人瞧瞧,他的小凤凰是怎样把祥瑞都招惹到掌心里的。
尉迟卿指尖在狐裘下微微一蜷。
宴席——意味着要听大臣们车轱辘般的贺词,要看贵女们故作矜持的窥探,还要应付兄长们借着敬酒名义捏他发尾的指尖。
“儿臣……”银发少年试图抽手,“要回去喂狐狸。”
被点名的玄狐九尾一僵,琉璃眼珠瞬间瞪圆,写满了“你别害我”的惊恐。
封绝掌心收拢,将那只想溜走的手握得更紧:“朕亲自喂。”
指腹摩挲过少年腕间突起的骨骼,像在丈量这些年到底少了多少血肉。明明用天下奇珍养着,怎么就是不长肉。
“至于它——”帝王忽然拎起玄狐后颈,随手抛给润绥,“炖了做汤,给你补身子。”
玄狐:“?!”
四爪在空中慌乱扑腾,九尾炸成一团雪球,扭头望向尉迟卿的眼神仿佛在喊救命。
尉迟卿沉默一息:“……那是祥瑞。”
“嗯。”封绝面不改色,“祥瑞炖汤更补。”
语气平淡得丝毫看不出方才还夸过这狐狸“天地灵物”“衔尾来朝”的架势。
玄色大氅在雪地上铺开浓重的暗影,帝王甚至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目光落在少年微蹙的眉尖:“或者,卿儿更想现在就去猎第二只?”
凤眸含笑,笑得温温柔柔,话却明明白白——要么回宴席,要么再踏一趟雪原,自己选。
玄狐被润绥稳稳接住,缩成毛茸茸一团,委屈地往青玉佛珠边拱了又拱。润绥低头拍拍它的脑袋,轻声宽慰:“放心,陛下吓你的。”
狐狸耳朵颤了颤,将信将疑。
尉迟卿垂眸看着腕间新添的红痕,银睫骤抬。那双总凝霜雪的紫眸里,此刻分明跳动着两簇涅槃火,灼灼烧穿了素日的清冷。偏生唇抿得极紧,连一声冷哼都不肯施舍——
这才是真正动了怒的模样。
玄狐突然炸毛,九尾蓬成硕大的雪团,嗖地缩到润绥靴后。
封绝瞧着有趣,指节故意蹭过少年掌心,果然触到一片紧绷的凉意,像抚过初春将裂的薄冰:“真要恼?那朕让御膳房备壶上好龙井?”
明知他最厌苦茶。
尉迟卿终于启唇,吐息凝成一团白雾:“儿臣要猎狼。”
不是商量,是通知。
少年转身便走,银发与红衣旋出半弧,像雪地里猝然泼开一盏灼目朱砂。一枚蛟龙玉扣从他腰间滑落,在雪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堪堪停在帝王玄靴前半寸。玉扣边缘还沾着半片枯叶,是猎场松林里带出来的——仿佛连这枚死物,都染上了少年方才纵马驰骋时撩起的凛冽风声。
玄狐“嗷”地窜出,就要叼住玉扣,却见帝王玄靴已先一步碾过积雪,靴尖堪堪停在玉扣边缘,不近不远。
好啊。
他的小凤凰,学会用他赏的东西来砸他了。
尉迟卿翻身上马,动作极漂亮,银发与红衣在风中再次旋开半弧。他勒缰未动,只侧过半张脸,眼尾余光滑过地上那枚玉扣,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随即一夹马腹,赤影如箭,疾驰而去。
玄狐追了两步,终究没敢咬那飞扬的衣摆,只蹲坐在雪地上,九尾绽成绒花,琉璃眼珠巴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朱红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沈屿与润绥对视一眼,匆匆朝雷帝行了礼,翻身上马便追向那道快要隐入林海的红影。马蹄踏碎雪沫,朱红与银白在林隙间闪了两闪,便彻底没了踪迹。
靴尖方一沾地,封绝便俯身拾起那枚蛟龙玉扣。指腹拂去玉面沾着的枯叶与碎雪,触手温润,雕工是他当年亲手定的式样——龙身盘绕,鳞甲分明,龙首昂然,唯独缺了点睛那一笔。
他垂眸端详片刻,唇边浮起一抹淡得近乎虚无的笑意:“跟朕赌气……倒比小时候有出息了。”
话音未落,掌心玉扣骤然发烫,蛟龙纹路泛起一线金光——竟是少年临走前悄悄灌入的一缕凤凰火,烫得帝王指腹微微一缩。他顿了半息,旋即慢慢收拢五指,将那微热的玉扣紧紧攥入掌心。
林深处寒鸦惊飞,玄狐耳尖一动,忽然蹿回帝王脚边,就地一滚,露出毛茸茸的雪白肚皮。肚皮上黏着三根银发,暮色里泛着泠泠珠光——显然是方才蹭过少年衣摆时勾下来的。
封绝低眸看了片刻,弯腰将那三根银丝捻起,与玉扣一并拢入掌心。月色恰在这时漫上雪原,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他望向赤影消失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被风一卷,便散入松涛之间,无声无息。
帝王忽而想起十六年前——
那场雪,比眼前的暴烈得多。
那年北境十八部叛乱,他本不该带个襁褓中的婴孩出征。偏生这刚诞下不久的小凤凰离不得人,稍一放手便漾出火星子,将栖凤宫烧穿了半边天。最终帝王玄甲外多裹了条貂绒氅,怀里揣着个雪团子似的小太子。
——偏就遇上了暴风雪。
封绝至今记得,怀中婴孩冻得浑身发颤,凤凰火在经脉里乱窜,烧得小脸泛起胭脂色,指尖却因寒气泛着紫。那小小一团死死攥着他铠甲上染血的甲穗,紫瞳里汪着泪,硬是咬着唇不肯落。
“哭出来。”他当时掐着那圆润下巴命令,“朕准你哭。”
换来的是一簇烧焦他袖口的凤凰火。
如今想来,那倔劲儿倒是半点没变。封绝摩挲着掌中玉扣,忽觉指腹刺痛——是那三根银丝自发缠上他手指,发梢金火灼灼,俨然是少年临去前留下的“回礼”。
帝王眸色骤深。
指尖微微收紧,银丝便勒进指腹皮肉里,疼得清冽,像极了那少年咬着唇瞪他的眼神。
很好。
小时候烧袖子,长大了烧猎场。
封绝玄靴碾过薄雪转身,大氅在暮风里翻卷如墨云。走出三步,忽然顿住。
“陛下!”越影仓皇来报,“太子殿下单枪匹马闯进狼谷了!”
封绝忽地笑出声:“去,把朕的弓取来。”
总得教教那只小凤凰,真正的猎手——从来都是等着猎物自己跑累的。
玄狐骤然人立而起,九尾炸成伞盖,朝着狼谷方向发出悠长啼叫。雪地上浮起星轨般的金纹,竟是玉衡国师早布下的阵法被凤凰火引动,正沿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一寸寸亮起来。
风雪在林间狂啸,却独独避让那抹红影。雪花触及尉迟卿衣角的刹那,便化作氤氲白雾,像天地都怜惜这惊世艳色,不忍以寒霜相侵。
少年太子紫眸微眯,眼底星璇流转。狼嚎声撕裂风雪,凄厉悠长——正是他要寻的猎物。
他勒马停驻,银发在风中扬起凌厉弧光。四周树木骤然静默,连暴雪都似屏住了呼吸。
尉迟卿轻抚腰间君卿剑,忽然想起封绝那句“朕等着看卿儿的猎物”。
——那人早料到他必入狼谷。
狼嚎再起,已近在咫尺。
少年唇角微勾,指尖金芒骤亮。既然要猎,那便猎个大的。让他的好父皇看看,凤凰怒时,究竟能焚尽多少风雪!
幽绿瞳光如鬼火浮动,狼群从雪雾中渐次浮现。
尉迟卿勒马而立,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杂兵——
“聒噪。”
紫眸轻扫,群狼竟齐齐后退三步。唯有狼王昂首立于岩上,金瞳与少年隔空相撞。
红衣倏动!
众人只觉眼前赤影掠崖,下一瞬,狼王颈间已多一柄鎏金长剑——正是封绝亲赠的“君卿”。
“陛下!”随行侍卫惊呼,“太子殿下他——”
封绝抬手止住话语,金眸深凝雪地那抹红影。他的凤凰儿正单膝压着狼王,染血的指尖抚过野兽颤抖的皮毛,姿态优雅如抚琴,偏偏眉眼淬着冰刃般的厉色。
少年忽然抬头,血渍溅在玉白面颊上,艳得惊心动魄:“儿臣猎的——从来都是王。”
封绝眸色一深。
恍惚又见十六年前,产房里传出第一声清越凤鸣时,殿外百鸟朝凤、万禽俯首的盛景。
这才是他的嫡子——
生来就该凌驾众生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寒芒乍破!
君卿剑如月华贯入狼王咽喉,剑身清鸣不绝,刃锋过处竟无半滴血渍。狼王金瞳蒙翳,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颈间唯余一道薄金剑痕——恰似雪地描梅的工笔,干净得近乎残忍。
尉迟卿收剑归鞘,剑穗东珠轻晃。这柄“君子无尘”此刻光华内敛,仿佛方才弑王的不是它。
封绝在远处眯起眼。铸剑师之言犹在耳畔:“此剑随主,心澄则刃净。”
“好一个……君子无尘。”
低语随风雪散去,却见他的小凤凰忽然抬眸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狼王尸骸边的积雪骤然绽开朵朵红梅——原是太子衣摆滴落的狼血,遇凤凰火竟成灼灼花印,一路从狼王尸身旁开到御驾前,像一条烧红的甬道。
君卿剑归鞘的清鸣尚在雪谷间游弋,尉迟卿已背脊笔直地立于狼王尸身旁。银发马尾上的雪沫簌簌而落,红衣翻卷间,腰间鎏金蹀躞带上那截断弦格外醒目——方才被狼爪生生勾断的。他下颌微抬,紫瞳骄矜如故,偏是那截断弦让这抹凌厉的少年意气,多了一道狼狈又滚烫的裂痕。
“过来。”帝王伸出手,玄玉扳指在雪光下幽沉一闪。
尉迟卿却转身拎起狼王后颈,任由兽尸在雪地拖出长长沟壑。经过御驾时倏地驻足,紫眸斜睨,将狼王往玄氅前一掷——
“父皇。”
雪沫飞溅,狼王庞大的身躯砸在帝王靴前半尺,震起碎雪如雾。少年垂眸看着那具兽尸,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儿臣的猎物。”
君卿剑在鞘中清越一鸣,似在应和主人的张扬。
封绝笑出声来,笑声惊飞林间栖鸟:“好,好。”玄氅扫过积雪,腰间七枚玉钰相击如乐。
“朕的太子,当如是。”
“臣等恭贺陛下!”随侍齐刷刷跪地,额头抵上雪面,无人敢抬头。越影最是机灵,率先扬声唱喏:“太子殿下弓马娴熟,猎得狼王,实乃天佑我风月——”
话音未落,尉迟卿忽然弯腰,拎起狼王前爪。
“咔嚓。”
利落拧断的獠牙落在帝王靴前,齿根还沾着温热血丝。少年直起身,紫瞳里凝着警告的霜色,薄唇翕动,只给了两个字:
“聒噪。”
霎时万籁俱寂。越影跪在原地,额头抵着雪,大气都不敢喘。倒是封绝垂眸看着靴前那枚断牙,又抬眸望向少年绷紧的下颌线,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不怒,反盛。
他忽然捏住尉迟卿后颈,像拎幼凤般将人带到跟前:“卿儿可知,狼王牙是北境部落求亲的聘礼?”
雪地里跪着的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道。”
尉迟卿抿唇时,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微微鼓起。封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答那聘礼之说。
少年身量未足,窄袖紧扎,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劲风掠起额前碎发,底下那对紫眸眼尾微挑,瞳仁里像淬了碎雪,清透,凉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帝王。
“儿臣现在——”他忽然后退半步,靴跟在雪地里碾出浅坑,声线平静得近乎寡淡,“可以不参加宫宴了吗?”
狼王尸首尚在身侧散着热气,衬得那嗓音愈发霜冷。
封绝居高临下,目光从太子未沾丝血的袖口一寸寸挪到那对倔强的眼尾。玄玉扳指在拇指上缓缓转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夜——这小祖宗也是这样,立在丹墀之下,广袖垂地,用一模一样的、疏冷淡漠的语气说“儿臣不赏灯”。
结果呢?
半夜暗卫来报,说太子殿下蹲在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深处,踮着脚、抻着胳膊,正跟一截高枝上的红梅较劲。折了三回没折下来,最后纵身一跃,抱着枝干整个人挂上去,终于“咔嚓”一声得手。落地时衣摆沾了满身雪屑,却还要板着脸对暗卫说:“替父皇折的。”
“臣等恭贺陛下!”随侍齐刷刷跪地,额头抵上雪面,无人敢抬头。越影最是机灵,率先扬声唱喏:“太子殿下弓马娴熟,猎得狼王,实乃天佑我风月——”
话音未落,尉迟卿忽然弯腰,拎起狼王前爪。
“咔嚓。”
利落拧断的獠牙落在帝王靴前,齿根还沾着温热血丝。少年直起身,紫瞳里凝着警告的霜色,薄唇翕动,只给了两个字:
“聒噪。”
霎时万籁俱寂。越影跪在原地,额头抵着雪,大气都不敢喘。倒是封绝垂眸看着靴前那枚断牙,又抬眸望向少年绷紧的下颌线,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不怒,反盛。
他忽然捏住尉迟卿后颈,像拎幼凤般将人带到跟前:“卿儿可知,狼王牙是北境部落求亲的聘礼?”
雪地里跪着的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道。”
尉迟卿抿唇时,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微微鼓起。封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答那聘礼之说。
少年身量未足,窄袖紧扎,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劲风掠起额前碎发,底下那对紫眸眼尾微挑,瞳仁里像淬了碎雪,清透、凉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帝王。
“儿臣现在——”他忽然后退半步,靴跟在雪地里碾出浅坑,声线平静得近乎寡淡,“可以不参加宫宴了吗?”
狼王尸首尚在身侧散着热气,衬得那嗓音愈发霜冷。
封绝居高临下,目光从太子未沾丝血的袖口一寸寸挪到那对倔强的眼尾。玄玉扳指在拇指上缓缓转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夜——这小祖宗也是这样,立在丹墀之下,广袖垂地,用一模一样的、疏冷淡漠的语气说“儿臣不赏灯”。
结果呢?
半夜暗卫来报,说太子殿下蹲在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深处,踮着脚、抻着胳膊,正跟一截高枝上的红梅较劲。折了三回没折下来,最后纵身一跃,抱着枝干整个人挂上去,终于“咔嚓”一声得手。落地时衣摆沾了满身雪屑,却还要板着脸对暗卫说:“替父皇折的。”
封绝当时在批折子,笔尖一顿,朱砂洇透了一张奏疏。
此刻望着雪地里满脸戒备的小凤凰,帝王唇角那缕笑意便又深了些许。他松开捏着少年后颈的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他鬓边一缕碎发。指腹擦过耳尖的刹那,尉迟卿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手指悄悄握紧又松开。
封绝将那根本不存在的“雪花”拈下来,弹指拂去,嗓音低沉,像哄孩子又像颁旨:“准了。”
尉迟卿微微睁大眼。
“但子时前,必须回栖凤宫。”帝王垂眸看他,目光扫过少年冻得微红的鼻尖,“让御膳房煮碗姜汤。你若不肯喝——”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上一丝极淡的笑意:“朕便亲自看着你喝。”
尉迟卿紫眸里的碎雪晃了晃,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冰层之下悄然裂开一道细纹。他抿紧唇,既不谢恩也不应声,只转身便走。
沈屿红衣一卷,上前拎起狼王遗骸。分明是少年郎的身量,修长手指扣入兽皮时却极具力量感,拎着那庞大尸身竟分毫不费劲,雪地上只拖出一道浅痕。他回头冲润绥挤了挤眼,眉梢还沾着方才激战溅上的雪沫,却已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润绥紧跟太子身侧,清俊眉眼间染着不加遮掩的关切。他抽出一方素帕,低头替尉迟卿擦净颊上飞溅的血点,动作轻缓仔细,腕间菩提珠串随势泠然作响,在寂静雪谷里格外清晰。擦完也不多话,只微微侧目瞥了沈屿一眼,那一眼淡得像雪水,却让沈屿立刻敛了笑,老老实实拎着狼头跟上。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那抹朱红身影。沈屿生得浓烈,眉目秾丽如工笔重彩,红衣翻飞间满是不加收敛的少年锋芒;润绥则清隽如墨染青瓷,月白衣袍衬得周身气质温沉如水,连呼吸都似比旁人轻上半分。一个像烧穿暮色的火,一个像静映雪光的月。
三人一前一后,渐渐没入林间雪雾。那抹朱红被月白与玄红稳稳护在中央,像一幅落笔未干的水墨,缓缓收卷进暮色深处。
跪了满地的侍卫们屏息垂首,只听见太子越走越远,丢下一句清淡得不带任何情绪的话,顺着风飘过来:
“……聒噪。”
封绝背过身去,玄色广袖掩住下半张脸,但眉眼弯起的弧度还是泄了底。
好得很。
他的小凤凰如今不仅会冷着脸讨价还价,还学会用狼王尸首当谈判筹码——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简直和皇后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还是苏府千金的皇后,赖在藏书阁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诗册,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倔着不肯用膳,非要背完最后一首才罢休。少年封绝去寻她时,就看见小姑娘捧着一卷《楚辞》,读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便皱鼻子嘟囔“这怎么能饱”,但翻过页去又乖乖接着念,眼尾却偷偷往他带来的食盒上瞟。
一模一样。
连那点藏不住的、从眼梢漏出来的小聪明都分毫不差。
“陛下……”越影凑上来,双手捧着一颗沾血的断牙,欲言又止,“这狼牙……是否要收进内库?”
封绝没回头,只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越影立刻会意,将断牙放进天子掌心。帝王垂眼看了看那颗獠牙——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血丝,却又隐约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尾端刻着一道极浅的、几乎被血污盖住的纹路。
不是普通狼王。
封绝拇指摩挲过那道纹,眼底笑意微微一凝,转瞬又恢复如常。他忽然拂袖,广袖裹挟灵力向外一卷——
“轰”的一声闷响,高台旁那棵百年老松整树震颤,满枝积雪簌簌坠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六月飞霜,劈头盖脸砸了底下侍卫们一身。众人缩着脖子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抬头看雷帝神色。
“没听见太子说聒噪?”帝王嗓音如常,不辨喜怒。
尾音落下来时,却分明浸着压不住的笑意,像冰层下暗涌的春水,悄悄洇开一道暖痕。
猎场中心开阔地,尉迟渊一身朱红骑射服,衣襟依旧是那副松散模样,大敞着露出截如玉锁骨,雪光映上去,几乎泛出冷瓷般的光泽。金冠将墨发高束,鬓边两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来,衬得他眉眼愈发风流——凤眸流转间,几分玩世不恭,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他勒马缓行,绕着太子转了大半圈,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一圈零乱的印子。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半开的红芍药,被他反手一挑,扇骨轻佻地掠过太子腰间箭囊。
“我们小夜樱啊——”尉迟渊俯身凑近,呼吸几乎要喷在太子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懒,像猫儿伸爪子拨弄线团,“这情绪渐渐显露起来,可真是……”
他唇瓣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气音。
“得劲。”
比之那副九天雪天上月的清冷模样——
此刻绷着脸挽弓的太子,因方才与狼王搏杀而喘息未定,胸膛起伏间,银狐裘上溅染的血迹愈发触目。眼尾因薄怒泛开一抹绯红,紫眸中碎雪将融未融,银发马尾在风里一次次利落甩动,箭簇上的凤凰火已无声窜起——
美得近乎凶险。
尉迟卿反手抽箭搭弓,动作快得像一道银弧掠过。弓弦拉满,箭尖稳稳对准二皇子衣襟敞露处,凤凰火沿着箭杆攀援而上,烧出细碎的金红色火星,映在他紫眸里,像两簇摇曳的小小焰光。
“二哥。”
声音淬着冰。
“再近半步……”
弦声绷紧,发出细不可闻的“吱呀”。
“儿臣便替父皇——”
“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尾音却微微上扬,竟是学了他二哥方才那懒洋洋的腔调。
尉迟渊愣了一瞬,随即撑不住笑出声来,折扇掩唇,双肩笑得直抖:“了不得、了不得了,我们小夜樱学会骂人了——”
话音未落。
“嗖——”
一道龙纹箭破空而来,挟着凌厉罡风,不偏不倚击中太子箭矢中段。“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太子那支燃着凤凰火的箭被震偏三寸,“咄”地钉进尉迟渊坐骑马首左侧的雪地里,箭尾兀自震颤不止,火星溅开,在雪面上烧出几个细小的黑点。
尉迟渊的马受惊后退两步,他“哟”了一声,及时勒紧缰绳,抬头望向高台。
封绝玄甲身影立在猎场高台边缘,手中弓弦犹在轻颤。他面容隐在日光与飞雪交织的明暗里,声如寒铁,不带半分方才哄太子时的温煦:
“尉迟渊。”
“滚去守靶垛。”
尉迟渊收了折扇,在马上躬身一礼,唇角却翘得老高,眼底满是“我就知道”的了然。他调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临走前还回过头来,朝太子挤了挤眼,口型无声说了一句什么。
尉迟卿看懂了。
他说的是——“小夜樱。”
太子垂下眼睫,紫眸里将融未融的碎雪终于彻底化开,沁出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色。他看了眼沈屿手上的狼王头颅,往相反方向走去,红衣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猎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侍卫们压低的呼吸与积雪从枝头坠落的轻响。
帝王仍立在原处,目送那抹红色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猎场尽头的松林拐角。他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颗狼牙——纹路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暗金色。
越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狼——”
“查。”封绝合拢掌心,玄玉扳指映着日光闪过一道冷芒,“查清楚它是从哪片山林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晚栖凤宫的姜汤,换蜜枣熬。”
是夜,栖凤宫的蔷薇不似夜樱孤傲,自有百转千回的缠绵。碧藤攀满朱漆廊柱,繁花压枝,一路垂落蜿蜒至殿阁深处,恍若神女遗落的霞帔。
尉迟卿立于廊下,任润绥将白狐裘围上颈间。初春天尚寒,太子却天生体暖——这件裘衣,不过是近侍的执念罢了。
“殿下今日猎的狼王……”润绥系着裘带,忽然噤声。
银发少年已褪去那身灼目红衣,换作素白金纹常服。月光穿过蔷薇隙缝,斑驳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尊冰雕的像——唯颈间残留一抹红痕,是日间那场围猎未褪的证词。
廊外忽有枯枝断裂声。
尉迟卿紫眸微转,瞥见蔷薇丛中玄色衣角一闪。
果然。他那说话不算话的父皇,连子时都等不及了。
“父皇怎的抛下宫宴来了。”
话音未落,蔷薇丛中那抹玄色已踱至月下。封绝指尖勾着半樽琉璃酒,衣襟沾染宴席间的龙涎香,十二旒冕冠却早不知去向,墨发披散,活像夜闯香闺的浪荡子。
“卿儿不在……”帝王屈指弹落袖口花瓣,鎏金护甲刮过蔷薇,发出细碎声响,“那琼浆玉液喝着都没滋味。”
少年太子盯着对方腰间晃动的玄铁令牌——夜开宫禁的帝王私令,此刻正随主人步履,轻叩着悬于其下的那枚狼王牙。
润绥早识趣地退至影壁后。
“父皇金口玉言。”尉迟卿忽然抬手,白金广袖滑落,露出腕间未消的红痕,“说过子时前——”
封绝俯身,酒气混着蔷薇香拂过他耳尖:“朕来讨猎物的利息。”
月光骤然吞没。栖凤宫檐角风铃叮咚一响,惊起满架蔷薇簌簌乱颤。
尉迟卿微微偏首,几缕银发从肩头滑落,紫眸里漾着月色也化不开的茫然。
“利息?”
少年太子的目光从帝王含笑的唇,移到腰间轻晃的狼王牙,又落回那盏递到眼前的琉璃酒樽——琥珀光液里浮着半片蔷薇花瓣,像一尾溺水的红鲤。
封绝忽然以鎏金护甲轻叩他腕间红痕:“卿儿白日猎狼的威风……”
酒樽忽倾,一滴琼浆正落在少年唇珠。
“总该分朕三分。”
夜风穿廊,满架蔷薇齐簌簌作响。尉迟卿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忽然想起这人也曾这般哄他尝药——最后那碗苦汁,分明进了父皇自己的喉咙。
唇珠上的甜意倏地化开,尉迟卿长睫一颤。
葡萄浆。冰鉴镇过的,带着栖梧宫地窖特有的清冽。他早该想到——去年中秋不过沾了半杯桂花酿,第二日整个太医院就跪满了他的寝殿。
“怎么?”封绝晃着琉璃樽,看着少年下意识舔唇的小动作,“卿儿还盼着是真酒不成?”
月光倏然破云,将帝王眸中的促狭照得无所遁形。尉迟卿这才发现,那玄铁令牌上不知何时缠了根银丝——正是白日里玄狐从他发梢勾走的那缕。
原来在这等着。
少年夺过酒樽一饮而尽,甜浆溢出唇角,坠成一线:“儿臣猎的狼——”
指尖划过帝王掌心,空樽掷回,“一丝也不分。”
封绝眸色骤沉,盯着少年唇角那滴将落未落的葡萄浆。他的小凤凰确实不同了——从前连御赐糕点都要用银筷分作小块才肯入口,如今竟敢从他手里夺食。那截莹白腕子还悬在半空,分明绷得像张弓,偏生指尖残留着划过他掌心的温度,像一枚迟迟不落的吻。
“润绥。”帝王突然转头,“去取狼王牙来。”
影壁后立刻传来慌乱的应声。
尉迟卿紫眸微眯,看着封绝以玄铁令牌接住那滴坠落的甜浆。令牌上“如朕亲临”四枚鎏金大字,此刻正沾着晶莹浆液,荒唐得令人发指。
“既然卿儿不肯分……”帝王忽然将令牌贴近唇边,“朕只好自取了。”
夜风卷着蔷薇掠过廊下,惊得满架花枝乱颤。原来人间烟火灼烫起来,连九天冰雪都能融作蜜浆。
尉迟卿泠泠睨了帝王一眼,转身便去拨弄廊下蔷薇。纤白指尖掐住一朵开得最盛的,漫不经心扯着花瓣,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都已随风散尽。
封绝也不恼,反倒倚着朱漆柱看他。
少年太子卸了狐裘,白金袍袖被月光浸得近乎透明,随着动作隐隐透出腕骨轮廓。偏那指尖蹂躏花朵的动作又凶又艳,揉碎的花汁染上指甲,像涂了层淡淡的蔻丹。
“这株是西盛进贡的朱砂蔷薇。”帝王忽然开口,“说是用烈酒浇灌才能开花。”
尉迟卿手下一顿。
“卿儿若揪秃了它……”封绝轻笑,“明日西盛使臣哭到御前,朕可不管。”
尉迟卿指尖掐着嫣红花瓣,闻言连眉梢都没动。
风月独尊,万国来朝——这道理连他养的那只青鸾都懂。前日这小祖宗啄碎了西盛进贡的鲛绡帐,那群使臣不还赔着笑脸说“能得灵禽垂青是祥瑞”?
“父皇。”少年忽然松开残花,任它坠入夜色,“上个月塑望国主送来的血珊瑚——”
封绝挑眉。
“儿臣让青鸾当栖木磨爪了。”紫眸在月光下流转,活像只梳完羽还挑三拣四的凤鸟,“他们哭了吗?”
帝王骤然放声大笑,惊起满架蔷薇乱颤。殿檐上假寐的青鸾睁开金瞳,尾羽流光扫过月色,似在附和主人。
“好得很。”封绝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花瓣,“明日朕就告诉他们——”鎏金护甲轻叩少年发间玉冠,发出清脆一声,“太子殿下嫌那珊瑚枝杈太钝,磨不尖青鸾的爪。”
尉迟卿眼波微漾,手上却不停,又掐下一瓣蔷薇。
青鸾在檐上歪头,金瞳盯着主人指尖翻飞的花瓣,忽地清鸣一声。少年抬眸,与爱禽对视一瞬,竟随手将残花朝它掷去——
“啾!”
青鸾展翅掠空,衔住花瓣的刹那,整朵蔷薇忽然在它喙间化作流萤。点点碧光萦绕廊下,映得太子紫眸如坠星海。
封绝眸光骤暗。
他的小凤凰何时修成了“拈花化灵”之术?这分明是……
少年忽然摊开掌心,最后一瓣残花在他指尖燃起幽蓝火焰:“父皇可知,西盛蔷薇用鲛人泪浇灌才是正理。”
火焰倏忽熄灭,花尸簌簌落地。
“烈酒养出来的……”尉迟卿轻掸袖口,“太呛。”
“卿儿还学成了什么,不若——”帝王的掌心突然贴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少年颊边,“一起展现给父皇看看。”
尉迟卿瞳孔微缩,指尖幽蓝火焰倏地熄灭,却有一缕逃逸的火星溅上帝王玄袖,在龙纹上灼出细小的焦痕。
“比如……”少年仰头,紫眸忽然泛起鎏金纹路,“这个?”
青鸾骤然长鸣,尾羽扫过之处,满地残花纷纷浮空重组,在月下拼出完整的西盛国地图。每朵蔷薇都化作城池,而最艳的那朵正悬于国都之上,熊熊燃烧。
封绝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朕的暗卫首领上月奏报,说西盛王私炼的五百坛火油——”
护甲倏地扣住少年下巴,逼他看向燃烧的花图:
“原来是被卿儿的凤凰火点了?”
檐角青鸾忽然炸开羽冠——主人颈后正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凤羽纹,那是被帝王体温逼出的真身印记。
尉迟卿拍开封绝的手,腕间金铃串炸响三声。那朵燃烧的西盛国都蔷薇应声而落,尚未触地便碎作星火,倒真像他说的——
“不过是个火花。”
少年抬脚碾过灰烬,白金袍角却纤尘不染。檐上青鸾见状,立刻俯冲下来叼走残瓣,生怕主人再被抓住把柄似的。
“朕记得……”帝王慢条斯理卷起灼伤的袖口,“卿儿三岁那年,也说只是舔了口蜂蜜。”
结果整个蜂群追着御辇跑了三里地。
蔷薇架无风自动,青鸾警觉地竖起颈羽。尉迟卿紫眸中的鎏金纹尚未褪尽,在月色下流转如融化的金箔:
“父皇若再翻旧账——”
少年指尖忽然迸出十点火星,排成小小的“聒噪”二字,悬在半空。
封绝瞧着那排火星小字,低笑出声。
“好。”
玄袖一展,帝王竟真退后半步。只是鎏金护甲掠过蔷薇架时,“不经意”勾断了开得最盛的一枝——恰是尉迟卿方才蹂躏过的那株。
“西盛使臣明日觐见……”封绝将残花别在少年玉冠旁,“卿儿若嫌吵,便让青鸾去殿梁上站着。”
这话说得,活像那能辨忠奸的神禽是只普通猎鹰。
尉迟卿眯起眼,看着帝王负手离去的背影。月光将那玄色龙纹照得清晰,分明是方才被他火星灼过的位置,此刻却绣着簇新的金线——
原来早用灵力修补好了。
紫眸中的鎏金纹渐渐隐去。少年忽然抬手,将冠旁蔷薇摘下来,簪到青鸾羽冠上。
“啾!”
神禽炸着毛飞向空中,尾羽拖出的流光惊落满架花瓣。
尉迟卿指尖轻点,玉白指节下漾开一圈金纹。被帝王掐断的花枝颤了颤,断面处陡然抽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攀上朱漆廊柱。方才碾落尘泥的花瓣纷纷浮起,重新缀满枝头,甚至比先前开得更艳几分——每一瓣边缘都滚着淡淡金边,在月下流转着神性的辉光。
不知何时又飞回来的青鸾歪头瞧着那株新生蔷薇,忽然啄下一朵簪在自己翅尖,得意地朝主人轻鸣。
封绝在长廊尽头回首,恰见这一幕。
他的小凤凰立在满架金蕊蔷薇下,银发映月华,紫眸纳星子,连被夜风扬起的袍角都沾着灵力的碎光。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被蜜蜂追得直往他怀里钻的奶团子。
帝王摩挲着袖口修复如新的龙纹,忽然很想折回去——
再掐断一枝看看。
尉迟卿忽地转头,紫眸横睨,眼尾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金纹,这一瞪便漾出几分流光溢彩来。
青鸾立刻扑棱着翅膀挡在主人身前,翅尖那朵金蕊蔷薇跟着一颤一颤,活像面耀武扬威的小旗帜。
封绝非但不恼,反而负手朗笑。笑声惊得满架蔷薇乱颤,几片花瓣飘落在少年肩头,又被银发间流转的灵力托起,悬在半空滴溜溜打转——
像极了当年被蜜蜂追时,这小祖宗边跑边用灵力弹开蜂群的滑稽模样。
“再折一枝……”尉迟卿忽然开口,指尖金芒吞吐,“儿臣就把雷霆殿的梁柱都种成花架。”
青鸾闻言,立刻叼着蔷薇飞向帝王寝宫方向,尾羽在夜空划出耀眼的青金色轨迹。
封绝鎏金眸子笑意不减。
帝王今日已不知展颜了多少次,少年太子看着,紫眸微动,终是垂下眼帘,轻声道:“父皇……晚安。”
封绝的笑声戛然而止。
夜风忽静,悬空的蔷薇花瓣齐齐定格。尉迟卿这句“晚安”说得极轻,尾音却像片羽毛,不偏不倚落在帝王心尖最软处。
少年银发间的玉冠不知何时松了,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沾着未消的金芒。青鸾见状,急忙飞回来替他衔住将落的发带,鸟喙小心避开主人肌肤,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软时刻。
“……”
不知何时已近身的封绝忽然伸手,却在即将触到少年额前时转了方向,只将青鸾翅尖那朵歪斜的蔷薇扶正。
“雷霆殿新进了批南海鲛珠。”帝王收手入袖,玄色龙纹擦过月光,“明日……拿来给卿儿串帘子玩。”
说罢转身便走,生怕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把这只终于肯低头的凤凰揉进怀里。
翌日,晨光初透时,十二名宫人已捧着鎏金匣跪在栖凤宫外。
匣中鲛珠颗颗浑圆,在朝阳下流转着虹彩。最奇的是珠芯都凝着抹幽蓝,晃动时如海浪翻涌——正是南海鲛人泣珠中最珍贵的“潮生魄”。
尉迟卿赤足踏过白玉铺就的地面,指尖刚触及珠串,整匣鲛珠突然无风自悬。珠光交错间,竟在殿中央映出幅碧海沧澜图,惊得青鸾炸开尾羽,差点打翻润绥捧着的蜜露盏。
“陛下特意吩咐……”掌事女官低头忍笑,“说若珠子不够亮,就把东海那盏聚月琉璃灯也拆了送来。”
少年太子凝视着空中海景,忽见某颗鲛珠里封着片金鳞——分明是封绝昨日袖口被凤凰火灼伤的龙纹残料。
紫眸微动,悬空的鲛珠齐齐坠回匣中。
“告诉父皇……”尉迟卿转身时银发扫过珠匣,“儿臣要串成九重帘。”
九重,正合储君冕旒的制式。
女官从容应道:“陛下说,穿成十二重都没问题。”
“咔嗒。”
尉迟卿指间一颗鲛珠忽然裂开细纹,珠芯那抹幽蓝如烟逸散。宫人们齐刷刷伏低身子,却听少年极轻地笑了一声。
“十二重?”
银发扫过鎏金匣沿,所有鲛珠应声浮空。珠光交织成十二道圆弧,恰似帝王祭天时戴的十二旒冕冠。最外圈那颗嵌着金鳞的鲛珠,正正悬在象征皇权的天门位上。
青鸾忽然叼着根金线飞来,殷勤地往主人手边凑——分明是从封绝冕冠上偷拆的旒绳。
“告诉父皇……”少年指尖一勾,金线自动穿梭在珠帘间,“儿臣要在每颗珠子里——”袖中凤凰火骤亮,映得紫眸妖冶,“都炼进一簇火苗。”
跪在最前的女官鬓角渗出冷汗。这哪是珠帘,分明是悬在帝王头顶的十二轮小太阳。
女官勉强镇定,继续道:“陛下早已打过招呼。他说……都依您。”
“啪。”
悬空的鲛珠骤然坠回丝绒匣底,那颗满布裂纹的珠子滚到女官膝前,其中封存的幽蓝“潮生魄”竟凝出凤凰翎羽的纹路。
尉迟卿指间金线倏然黯淡。
——都依你。
三个字掷地,满殿剑拔弩张霎时崩散。青鸾歪着脑袋,困惑地望着主人转身朝内殿走去,银发尾梢扫过珠匣,激出一串零碎清响。
“告诉父皇……”少年停在水晶帘前,声线被光影晃得飘忽,“午膳我要雪莲羹。”
女官长舒一口气,刚要应声,帘珠碰撞间又飘来一句:
“用他私库里那株千年玄参熬。”
正是当年封绝悄然下在羹中、用以镇压他神息的那株药材。
青鸾骤然亢奋,清鸣一声翅尖扫落案上蜜饯——它可太期待这桩旧账要如何清算了。
“是。”
女官伏得更低,额角几近触及鲛珠匣沿。余光里瞥见少年太子赤足踏过满地碎光,白金袍角掠过她手背时,才惊觉那衣料上竟以银线绣着细密的凤凰火纹——分明是帝王私库才有的冰蚕丝。
殿外忽起骚动。
十二名玄甲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株灵气缭绕的千年玄参。领头者单膝跪地,铠甲铿然撞上金砖,惊得青鸾炸毛:“启禀殿下,陛下说——”
侍卫忽然噎住,显然对这道荒唐旨意难以出口。
“说。”尉迟卿勾起一缕银发,发梢缠着半截青鸾偷来的冕旒金线,绕在指尖。
“说……”侍卫硬着头皮,“药库钥匙,在您一岁抓周时,就被您攥在手里当玩具了。”
满殿珠光蓦地凝滞。
少年紫眸微眯,忽然想起寝殿暗格里,确实搁着把锈迹斑斑的小金匙。
尉迟卿指尖的金线忽然委顿于地。
——原来他这些年的每一次反抗,早被那人织成了纵宠的网。从抓周时塞进掌心的药库钥匙,到故意纵容青鸾偷拆的冕旒,甚至今晨这十二重鲛珠帘的默许……
紫眸低垂,映着满地狼藉的珠光。青鸾察觉主人情绪,讨好地蹭过来,却不慎将那颗裂纹鲛珠踢得更远。珠芯的凤凰翎影在晨曦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幼时生病,封绝彻夜守在榻前时,宫灯映在帐幔上的剪影。
“殿下……”女官小心翼翼捧起玄参,“雪莲羹……”
少年忽然拂袖。
所有鲛珠腾空而起,自发串成九重帘——终究没舍得炼进火苗。最顶端那颗嵌着金鳞的珠子轻轻晃动,在梁上投下一小片龙纹光斑,正落在少年雪白的后颈。
如吻。
——九天冰雪终作绕指柔,万里江山难抵掌心凤。
小凤凰也是会抓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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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