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天空之城的云海清风之间,羽星悦日日跟随祖母羽蓝修习御翼之术。从前她羽翼初醒,生涩笨拙,仅能短暂滑翔、勉强腾空,如今已然熟练掌控那双鎏金金翼,振翅可扶摇千里,盘旋、俯冲、御风而行,一举一动皆有羽族至尊血脉的利落飒然。金翼敛展随心,灵力流转顺遂,彻底褪去了初醒时的孱弱。
修行训练之余,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桩奇异执念。这些时日,她夜夜入梦,皆是无边无垠的蔚蓝深海。
梦里的她褪去人形,身姿轻盈穿梭在澄澈海水之中,尾鳍摇曳,随浪浮沉,宛若天生鲛人,自在徜徉于归墟暗流。次次梦境真切无比,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羽星悦渐渐笃定,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多半是鲛人族人。
正当她心绪纷乱、暗自探寻身世线索之时,一封自皇都千里递来的信件,悄然送至临云殿。
信是惠仁所写。字迹清隽沉稳,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他告知羽星悦,守灵村惨案已有突破性进展,毒源、盗钟、内奸的蛛丝马迹逐一浮现,诸多疑点亟待与她核对,邀她即刻前往皇都,共查真相、厘清所有阴谋。
羽星悦当即拿着信件找到祖母羽蓝,坦诚了自己的梦境、身世猜想,以及惠仁的邀约与查案的诉求。
羽蓝望着眼底藏着执念与坚毅的孙女,心中万般疼惜,微微颔首应允:“去吧。皇都汇聚三族人才,来往人口众多,或许真能寻到你母亲的踪迹,查清旧案与守灵村的阴谋。万事小心,护住自身,祖母在天空之城等你归来。”
辞别祖母,羽星悦振起金翼,乘风穿过层层云海,朝着人族皇都疾驰而去。
一踏入皇都地界,满目繁华扑面而来,彻底颠覆了边境村落与高空云城的景致。
这里是陆地人族倾尽智慧、历经千年打磨的科技文明中枢,处处彰显着人族独有的巧思与创造力。长空之上,尚在实验研发阶段的神舟飞船破空掠过,流线型的金属机身映着天光,穿梭云际,是远超当世认知的飞天利器;街巷之间,各式人造夜灯次第排布,无需烛火日光,便能自主熠熠生辉,虽未全面普及,却已照亮整座皇城。遍地皆是新奇造物,机关器械、千里传讯的德律风、日行千里的代步机车,无数试验中的新器物遍布街巷,彰显着陆地人族顶尖的发明天赋与无限潜力。
整座皇都规整恢弘,楼宇连绵成片,官道宽阔通达,往来之人三族混杂,人族勤勉、羽族俊朗、鲛人温润,各族共处,烟火鼎盛,文明昌盛至极。
皇城最高的瞭望塔之上,一道清瘦少年身影早已静静等候。
惠仁立在塔巅风里,一眼便望见天际那抹鎏金流光,望着振翅落地的羽星悦,眉眼舒展,快步上前相迎。
他带着羽星悦漫步游历皇都街巷,一路细细诉说守灵村的最新查探结果。
“我们已经查实,守灵村全员中招,确是人为投毒所致,镇村古钟也确是提前被盗,断了全村最后的求援生路。”惠仁神色凝重,语气沉缓,“只是内奸藏得极深,所有线索皆被刻意抹去,暂时锁定不了具体嫌疑人,只能长期暗中摸排观察。当日驰援边境的河笛将军,看似是救人心切、分身乏术,未能第一时间赶赴前线支援人皇,暂时洗脱了明面嫌疑,但诸多细节仍旧存疑,我已派人暗中监视,绝不放过一丝破绽。”
羽星悦静静聆听,将所有线索默默记在心底,眼底恨意未消,只静待水落石出、报仇雪恨之日。
一路闲谈游历,转瞬暮色四合。
恰逢中秋佳节,皇都迎来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祭月盛典,整座城池陷入极致的繁华璀璨之中。
此地中秋,不同于乡野朴素祭祀,是人族传承千年的盛大仪典。因这片天地为日月双星体系,月为天核,承载天地灵气、维系万物生机,是人族心中的祈福之神。每至中秋,月华最盛、灵气最浓,皇都全民祈福,祭拜月神,祈求山河安定、三族永安、战乱平息。
街巷之中,万千花灯次第点亮,流光溢彩铺满长街,灯影倒映在护城河水面,碎作漫天星河。漫天特制烟火腾空绽放,炸开层层斑斓光晕,与满城灯火、皎皎月华交相辉映,将夜空染得璀璨盛大。
往来百姓身着华服,手持花灯,笑语盈盈,焚香祈福,举国升平,盛世图景尽收眼底。
晚风温柔,月华倾泻,笼罩着整座繁华皇城。
惠仁与羽星悦并肩立在护城河畔的观景高台,远离喧嚣人潮,独享一片静谧月色。
“皇都中秋,年年如此,祈月安邦,岁岁祈宁。”惠仁轻声开口,抬眸望向皎洁圆月,“今日月色正好,我们一同许愿吧。”
羽星悦轻轻点头,二人并肩而立,双双闭上双眼,对着高悬明月,虔诚许下心底所愿。
山河无殇,冤案得雪,仇敌尽诛,三族永安。
可就在心愿落定、眉眼舒展的刹那!
一阵刺骨阴冷的阴风骤然从高台暗处席卷而来,带着无声无息的杀意,穿透温柔晚风!
羽星悦心性敏锐,历经生死厮杀,本能地察觉到致命危机,骤然睁眼!
夜色阴影之中,一道通体黑衣、蒙面遮容的刺客骤然暴起,身法诡谲如风,目标直指身侧毫无防备的惠仁!
刺客身法极快,招式狠戾决绝,全然是搏命刺杀的路数。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羽星悦来不及多想,身形骤然闪动,拼尽全力伸手将惠仁狠狠推开!
她挺身挡在前方,抬手便与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可交手瞬间,羽星悦心头巨震——这刺客异于常人,肩背隐藏异变,竟生出三只手臂!
三手联动,攻防兼备,招招致命,诡异至极!
她堪堪格挡下两道攻势,第三只手中冰冷的淬毒匕首,已然破开衣襟,狠狠刺入她的腹间!
利刃入体的刹那,没有滚烫的剧痛,只有一阵诡异的麻木迅速蔓延全身。
羽星悦心知不妙,这绝非普通兵刃,刀刃之上,涂有特制秘药!
剧痛被尽数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神魂的酸软、昏沉与撕裂般的憋闷。
她强忍神魂剥离的极致痛苦,死死伸手攥住刺客的衣袖,不肯放任凶手脱身,拼尽残存力气牵制对方。
被推开的惠仁瞬间回神,看见染血伫立、摇摇欲坠的羽星悦,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护驾!有刺客!”
皇城护卫闻声蜂拥而来,可一切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刺客见刺杀目的将近达成,不愿恋战,抬手甩出一团浓黑迷雾。
黑雾炸开,遮蔽视线,笼罩整片高台,视线瞬间黑茫茫一片。待迷雾缓缓散去,黑衣刺客早已借着夜色与迷雾,遁逃无踪。
高台之下,瞬间人声哗然,慌乱四起,盛世中秋的祥和氛围,瞬间被惊悚杀意彻底击碎。
羽星悦伫立原地,腹部伤口隐隐渗血,麻木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她只觉眼前光影层层重叠,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衫,四肢发软无力。最可怖的是,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与神魂正在缓缓剥离,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
极致的疲惫与痛苦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星悦!”
惠仁快步上前,稳稳接住倒下的少女,触到她冰冷汗湿的肌肤、毫无血色的面容,心脏骤然收紧,满心慌乱与后怕。他不敢耽搁分毫,当即传令,火速将羽星悦送入皇宫御医署救治。
皇宫之中,人族顶尖御医悉数到场,轮番查验伤口、探查脉象,却皆是束手无策。
伤口看似只是普通利刃刺伤,浅显不深,可内里气息紊乱、灵力凝滞,神魂受损严重,周身萦绕着一股无人辨识的诡异邪气,无人能解,查不出病因,更无从下药。
众人又紧急请来皇城驻守的资深鲛人医者。鲛人一族天生通晓治愈术,执掌世间疗愈之力,可即便见多识广的鲛人医师,探查过后也纷纷摇头,面露凝重。
“此伤诡异至极,绝非凡俗外伤、寻常毒药。”一位年长的鲛人王族医师沉声开口,道出唯一生机,“这是罕见的神魂蛊毒,侵体蚀魂,封锁灵力、割裂形神,寻常疗愈之力全然无效。普天之下,唯有深海归墟最古老的鲛人王族、世袭海皇一脉,拥有通天彻地的治愈本源力量,可逆转伤势、脱胎换骨,救她性命。除此之外,再无生机。”
医师话音落下,满室沉寂。
“此蛊毒极具传染性,若久拖不治,不仅她撑不过三日,周身邪气扩散,还会牵连周遭之人。”
惠仁立在病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眉头紧蹙、时时承受神魂剧痛的羽星悦,眼底满是沉痛与自责。
“刺客本是冲我而来。”他声音沙哑,字字揪心,“他们的目标,是刺杀我,是废掉人族未来的继承者,斩断人皇一脉的新生力量,动摇人族根基。是星悦替我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她刚失全村亲人,身负血海深仇,如今又为我身陷绝境,承受这般蚀魂之痛……”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人皇得知消息,当机立断,即刻以三族最高传讯令,紧急召见羽皇风麒入宫。
不多时,赤色衣袂、白金发色的风麒破空而至,听闻前因后果与唯一的救治之法,神色冷峻,没有半分迟疑。
“我即刻带她奔赴深海。”
羽皇亲自带队,一众精锐羽族战士随行护行,载着昏迷不醒的羽星悦,日夜兼程,朝着千里之外的无尽深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