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快亮时才小了些。
怀安是被号角声惊醒的。那声音又长又沉,像一头老牛在吼,一声接一声,从城墙方向扑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这个声音他听过——上一次蛮族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号角。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号角吹得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
门被撞开了。霍安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少爷!蛮子!蛮子来了!”
怀安跳下炕,鞋都没穿好,抓起靠在墙边的刀就往外跑。刀鞘没扣,刀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清尘已经站在门口了。她裹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包药,看到怀安,把药包塞进他手里。
“止血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比平时亮。
怀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跑了。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怀安挤到墙垛旁边,踮起脚尖往外一看,腿当时就软了。不是害怕的那种软,是身体自己在抖,控制不住。
城外,白茫茫的雪原上,一片黑潮正朝这边涌来。不是上一次那种小股骚扰,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一大片。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马蹄踏起的雪雾混着呼出的白气,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多得数不清,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怀安的耳朵里灌满了声音——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蒙远在吼“弓箭手准备”;士兵们在跑,在喊,在搬箭矢、抬滚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上一次蛮族来的时候,他站在蒙远身后,喊了几嗓子,搬了几块石头,战斗就结束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他躲不过去了。
“放!”
蒙远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城墙上炸开。箭矢如雨,嗖嗖地飞出去。第一批冲上来的蛮子骑兵纷纷落马,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速度一点没减。
“滚石!檑木!”
石头和木头从城墙上滚下去,砸出一片骨头碎裂的声音。有人被砸中了脑袋,脑浆溅在雪地上,马上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泥。
怀安蹲在墙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蹲下去不动。他站起来,帮着搬滚石。石头很重,他一次只能搬半块,但他咬着牙搬。
有人爬上了城墙。一个蛮子从云梯上翻过来,挥着弯刀朝怀安的方向砍来。怀安想动,但腿不听使唤。大牛从旁边冲过来,一刀砍翻了那个蛮子。大牛满脸是血,冲怀安吼了一句:“蹲好了!别起来!”
怀安没有蹲好。他站起来,握紧了刀。
但他还没有冲上去,就看到了另一把刀。
一把弯刀,从城墙外侧飞过来,直直地朝他劈来。
他看到了刀刃上的反光,看到了握刀的那只手——手背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他看到了刀后面那张脸——一张粗糙的、被风沙打磨过的脸,眼眶深陷,嘴角往下撇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那张脸在笑。
怀安想动,但来不及了。
一个人扑了过来。那个人挡在他前面,用后背接住了那把刀。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湿乎乎的,像砍进了一块烂泥里。那个人倒下来,压在怀安身上。很重。血从那个人背上涌出来,热乎乎的,瞬间浸透了怀安的衣服。
怀安抱着那个人,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个人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怀安,眼珠慢慢变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怀安认识他。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灶台吃饭,吃相很难看,吧唧嘴,吃得很快,好像有人跟他抢。怀安不知道他叫什么。
后来有人把那具身体从他怀里搬走了。他的手空空的,但衣服上全是血。血是热的,然后慢慢变凉。他靠着墙垛坐着,刀插在旁边地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城墙上到处是尸体,有人在抬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叠在板车上。有人在喊军医,声音嘶哑。有人蹲在墙角干呕。
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风也停了。
他盯着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那里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就是那个替他挡刀的人。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那个人吃饭吧唧嘴的声音了。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怀安慢慢抬起眼,看到了蒙远。蒙远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和之前那道疤交叉在一起。血糊了他半张脸,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他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怀安。
“能站起来吗?”蒙远问。
怀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动了一下腿,腿在抖,但还是站了起来。
蒙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他说,“这里不用你了。”
怀安摇了摇头。
“怀安。”蒙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了你该做的。现在下去。”
怀安低下头,弯腰捡起刀,一步一步往城墙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蒙远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在跟一个士兵说话。晨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怀安转过头,走了下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清尘正蹲在门口捣药。
她看到怀安,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定在他衣服上那些血迹上。血迹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一片一片的。
“你的血?”她问。
怀安摇了摇头。
“有人替你挡刀了?”
怀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蒙叔叔刚才让人来报阵亡名单。”清尘站起来,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说刘大柱是替人挡刀死的。能在城墙上让他挡刀的,除了你还有谁?”
怀安没说话。刘大柱。他叫刘大柱。那个吃饭吧唧嘴的人,叫刘大柱。
清尘把水盆放在石墩上。“过来。”
怀安走过去,坐下来。清尘拉过他的手,看到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她把他的手按进热水里。伤口被水一浸,疼得他嘶了一声。清尘没说话,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他手上的血痂洗掉。
“清尘。”
“嗯。”
“他叫刘大柱。”
“嗯。”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听说还有一个老娘,在青州。”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清尘把他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白布擦干,涂了一层药膏,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上。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你活着,他就不白死。”她说。
怀安看着手上那个蝴蝶结,沉默了很久。
“清尘。”
“嗯。”
“上次蛮子来的时候,我没有这么怕。这一次,我很怕。”
清尘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死。”怀安说,“也怕别人替我死。”
清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端走了水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那就别死。”
她进了屋。
怀安坐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雪已经不下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炕是凉的,但他没有叫霍安烧。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刘大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枣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他没有说“我不想当皇帝”。他只是躺在那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
刘大柱。青州人。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吃饭吧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