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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冷血

回到帐内,慕亦浔对叶雪柠道:“唐将军决定西下戍边,你明日可去与她辞别,要有好些年不能再见了。”

听到唐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满眼羡慕向往:“岚岚能实现抱负,我实在替她高兴!”

凝视她半晌后,慕亦浔忽而冷笑:“若能和她换,你一百万个愿意。”

意识到他在重复自己昨天和唐岚密谈的对话内容,她顿时愣住:“哎?你怎么知道……”

“欲人不知,莫若勿言。”他抬手灭掉帐中大半纱灯,只留了一盏如豆烛火,“我实非良人,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啊这?

自己和唐岚的闲聊……全都被他偷听去了?

他竟然还在帐外安插了密探?

怪不得有人说,在鹦鹉面前说话都要小心!

但他这多少有些断章取义,她急忙辩解:“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必狡辩?”他轻轻挑眉,“你在她面前口无遮拦也不是第一回了,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没少说,真当我不知道?”

虽是旧账,却并不算冤枉,叶雪柠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脱,只得茫然无措地低下头。

“还愣着做什么?”他缓缓拔下她头顶的扁金发簪,“柠儿,这种时候,你该装出几分真情来让我开心。”

她愣住,心间微微刺痛。

继续对他曲意献媚并不难,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好累……或许是伤还没好的缘故?

昏暗烛光下,她低声央告:“我还伤着,请殿下稍稍担待几天。”

两人一动不动地相对良久,他轻叹:“歇了。”

肋骨依然隐隐作痛,叶雪柠心口越发憋闷起来。

她知道慕亦浔没有睡着,他不高兴的时候,周围总会变得凝滞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么熬着太难受了!

“殿下,要是我惹了你生气,能不能当下就让我知道?”她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或许殿下是故意这样,但我实在没有揣测人心的天赋,又何苦这样为难我?”

“我确实不该说那样的话,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你又何曾给过我真正了解你的机会?”

犹豫半晌,叶雪柠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我……我想认识你,不是作为大誉皇太子,也不是作为神族后裔,而是真正的你!”

她垂下眼睫:“如果这些话也僭越了,我先在这里请罪,请殿下责罚!”

说完这番话,她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至少心中郁结消散大半,无论接下来要面临何种境况,她都已经做好准备。

“是,我就是在生气。”既然她肯坦诚以待,他也不再打哑谜,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离京前,我日夜不宁,总觉得某种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已经破巢而出,若不把你带在身边,我实在无法安心。”

“若我心绪不稳,军心也会随之而乱。”他轻叹一声,“难道你看不出来,此战若稍有差池,大誉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我再三嘱咐过,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你分明答应得很好,为什么又不管不顾地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无言以对,默默移开目光。

“柠儿,我当时很怕,”慕亦浔抬手抚上她的长发,眸色黯沉如墨,“其实,到现在都很怕。”

叶雪柠大为惊异:不是,我没有听错吧?

分明是所有人都在怕你好不好!

那么多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你却说……你很怕?

你竟然也会害怕?

她茫然地眨眼。

他阖上双眼,细长睫毛微微颤动:“我不信乌图王会放你,又不敢不信。”

“为了恐吓我,他作势要杀你。”他睁眼看向她,眼尾绯红,“可真正把我吓到的,是你就那样往刀锋上撞!万一有个闪失,我……”

他顿住,心中升起无尽悔意。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急着铸剑伤了元气,如果当时能再快一步,就算叶雪柠擅闯敌营,他也赶得及在她被俘之前护住她。

为什么会思虑不周?

为什么明知她从来不肯听话,当时不多派些人把她牢牢看管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只要涉及到她,自己就方寸大乱,怎么做都是错?

“我又不是真的打算自尽,就是诈他的!”叶雪柠连忙为自己辩解,“再说,后来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只不过被踹了一脚,也不算很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她把手掌轻轻覆在他心口的印记上:“别怕,也别生气啦!好不好?”

……

翌日凌晨。

乌图王被押在囚车里依然不断破口大骂,直到看守他的兵卒塞了他满嘴枯草,才终于安静下来。

投降的十万余名乌图士兵,慕亦浔下令全部斩杀。

得知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叶雪柠呼吸困难了很久。

他一句话就剥夺了那么多条人命!

虽然只是偷跑出帐外远远看了几眼,但弥散在晦暗空气中的血腥气、乌图战俘的惨叫、求饶和咒骂声……这与人间地狱无异的场景,让她几欲作呕。

叶雪柠自认并不胆小矫情,甚至也算上过战场,那天拼命突围时,她手上多半已经有了人命。

但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实在令人目不忍睹。

那一刻,她看到了近在眼前的伏尸遍野、血流成河。

而那个下令的人,那个昨天在幽微烛光下对她说“我很怕”的太子殿下,正神情漠然地站在那里监督处决。

他站在漫天血雾前,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在他面前倒下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茬茬的野草。

所谓神鸾后裔,终究是个冷血异类!

自己竟然还对他有所期待……她一阵眩晕,只觉五脏六腑都绞痛不已。

慕亦浔回到帐内,看到叶雪柠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猜到她是去偷看处决,受了极大惊吓。

他无奈叹道:“让你留在帐内,偏不肯听。”

原想安抚几句,却见她眼神中满是惊惧躲闪,他只得默默离开。

乌图王被押进边角的一处营帐。

不多时,慕亦浔拿着密信走进来,道:“给你半个时辰,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咳呸!”乌图王吐出口中残留的干枯草叶,“我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会对你说一个字!”

慕亦浔眸光冰凉:“乌祢佴,现在开始,孤问话,你答。”

乌图王放声狂笑:“哈哈哈!小兔崽子,你尽管继续装模作样!我连活剐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你小子威胁?”

慕亦浔略略提高声音:“第一个问题……”

半个时辰后,慕亦浔不紧不慢地翻看着供述状,问:“就这些?”

乌图王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就、就这些,真的再也没有了……只求……求殿下赐我速……速死……”

“还要劳烦你和慕如英当面对峙,”慕亦浔瞥了他一眼,“在那之前,你不许死。”

面色比死人还灰败的乌图王越发委顿下去。

他以诡异的姿势俯卧着,栗色皮袍边缘的翻毛全被汗水浸透,衣袍宽大厚重,他形态又极扭曲,像是全身骨头都被抽走,只剩皮肉瘫在那里。

拿着一大叠供状走到帐外,慕亦浔仰头看向地平线上方的曙色日华,在原地停了半晌,才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到大帐门口,他低头看见自己靴边和外袍角落隐约有飞溅的淡红色痕迹,又折返身,对旁边的杂役说:“备水。”

在邻近帐内沐浴休整,又换上全套干净服饰后,慕亦浔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或许是极度疲惫,叶雪柠又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蜷缩在毛毡角落,紧紧抱着毛毯,眉心紧蹙,眼睫随着呼吸不断颤抖,唇色略显青白。

慕亦浔默默感受帐内温度,虽然外面寒风呼啸,遍地冻土,但帐内笼着炭盆,并不会很冷。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叶雪柠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没有睁眼,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迅速陷入沉睡。

午时初,简单开伙后,到了各自开拔的时辰。

睡了个回笼觉的叶雪柠脸色依然很差,她和唐岚久久相拥,直到不得不分开,两人才缓缓松开手臂。

路过已经不成人形的乌图王身旁时,唐岚向他脸上狠狠啐出一口唾沫,乌图王只抖了抖,连哼都没哼一声。

带领唐家军对唐吉的棺椁郑重叩拜之后,唐岚飞身跃上战马,率军向边境进发而去。

苏遇带领他的八百部众,随侍在唐将军左后侧。

右后侧是由唐家副将所率领的数百骑兵精锐,剩下的唐家军和唐府精兵共两万余人紧随其后,军纪严明,肃然向前。

太子在两刻后开拔返回澜京城。

他策马在前,太子妃乘车跟在稍后处。

返程途中,叶雪柠失神地回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个血流成河的场面始终挥之不去。

她吃得少,也睡不安稳,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扎营时,若没有要紧事务,慕亦浔始终陪在她身边,他并不去扰她,只在近旁翻看文书。

直到距离澜京不足二百里时,叶雪柠终于在某次扎营歇下后,低声开口问道:“那些战俘,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没有。”慕亦浔放下手中书册,“还在想这件事?”

叶雪柠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解释。”他坐到她身边,“但在那之前,不妨说说看,你认为有什么更好的处置方式?”

半晌无言。

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放虎归山必会留下后患,关押起来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收编更不可能,异族异心,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在平民都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哪有余力去善待战俘?

有些大道理虽好,换个境况却犹如空中楼阁。

她眼中泛起水雾:“就是觉得,那么多条人命,你竟然完全不在意。”

“为何要在意?”他淡然,“乌图贼寇在屠戮大誉平民时从来不曾手软,一朝兵败,自当以命抵偿。”

帐内炭盆渐渐凉下去,两名内侍进来添了炭,又匆忙退出去。

“对你,我原想尽量护着。”慕亦浔望向她,“所有这些世道艰难和血腥战事,你全都不必知晓,只要在后宅做个‘无用之人’,吃着糕点观花赏月,清闲度日就好。”

“这次带你出征,实是迫不得已。”他语调微沉,“我本不想让你见到这些,也一直提醒你不要乱跑乱看,你却怎么都不肯听,几次三番地自作主张。”

“你说想认识真正的我,可抛开血统身份,就不会有我这个人。”他轻叹,“柠儿,你早就认识我,只是见到的,你都不中意。”

她怔怔地听着,心间涌起阵阵苦涩。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人。”慕亦浔眸光黯淡,“如果这样的我,只会令你厌弃,我也……”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个词:“无可奈何。”

说到最后,他原本极稳的声线竟透出几分轻颤。

“我自然不敢厌弃殿下,”叶雪柠忍不住哽咽,“只是,我……”

“我后悔了。”她语调飘忽,心灰意冷,“殿下,我后悔认识你了。”

炭盆烧得正旺,帐中却莫名凉了几分。

“我知道。”他敛起落寞神情,熄掉案台上的灯火,“明天卯初还要开拔,早些歇着。”

再有两天路程,就能回到澜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