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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隐士

废竹林。

叶雪柠被带到院内的灰石小屋前。

东边那间屋子的房门悄然打开,那个神秘人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和之前叶雪柠见到他时有所不同,他脸上戴着一个用金箔制成的精美面具。

面具后只露出一对清透平静的眼睛,月华皎皎,衬得他悠然自若,如尘世谪仙。

那神秘人身穿月白色长袍,慕亦浔则是玄色绣朱砂纹常服。

一明一暗,相对而立。

金箔面具如镜子一般倒映出太子的面容,透着难以形容的诡异。

两人似有默契,慕亦浔侧头看了西边那间低矮石屋一眼,那神秘人立时会意,抛给他一把铜钥匙。

房门打开后,湿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叶雪柠被推进那间石屋,她还没看清屋里的陈设,那扇铁门就被迅速关上。

紧接着响起上锁的“咔哒”声。

纯粹的黑暗。

某种凝固的墨色充斥在整个房间内。

叶雪柠开始还期待着眼睛会逐渐适应,然后看看屋里有些什么东西。

睁着眼睛足足等了两炷香工夫,她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能适应黑暗的前提是多少能透进那么一点亮光,而这间屋子简直是个严丝合缝的大棺材。

既然视觉用不上,她只好摸索着判断屋里都有什么。

仔仔细细地摸了两圈后,她终于确定:除了角落有堆半干的稻草,这里什么都没有。

用“牲口棚”来描述此地,简直不能更贴切。

抱膝坐在那堆稻草上,叶雪柠回想着之前的事。

然而冥思苦想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想出慕亦浔突然开始翻旧账,甚至气到要杀了她的原因。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立刻学会如何对他讨好献媚?

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能站得住脚……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早该知道,在太子殿下眼中,她不过是个消遣而已。

非但那些伪装出来的温情可以随时收回,只要不如他的意,顺手将她抹杀,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好在紫苑终于可以和阿淇在一起了。

不知为何,虽然自己落到这种境地,叶雪柠却神奇地相信慕亦浔在紫苑的事情上不会食言。

这应该算是某种非常特殊的信任?

屋里潮湿阴冷,寒气不断渗入,她蜷缩得更紧了些,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时,眼前依然只有团团黑暗。

什么时辰了?

肩膀上的骨头缝隐隐有些刺痛,十指僵硬麻木……肯定是在潮湿的房间里昏睡太久,受了凉。

叶雪柠凭感觉摸索到门口位置,蜷起手指敲了敲铁质房门。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口干舌燥,还越来越饿,心情也逐渐烦躁。

虽然拍门大喊“放我出去”明显愚蠢可笑又毫无意义,但如果不这样,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才不要安安静静等死!

发泄似的在铁门上狂砸了许久之后,叶雪柠终于筋疲力尽。

毫不意外地没人搭理。

静下来以后,她心中陡然升起新的惊惧:慕亦浔不但要她死,还选了一个最可怕的死法!

这是打算把她活活饿死在这里!

刚才砸门耗尽了所有气力,带着霉味的空气在急促呼吸时更显沉闷湿冷。

叶雪柠束手无策地倚在铁门上,顾不上背后传来一片冰凉。

会被慢慢饿死的恐惧令她手脚发软,必须靠着点什么,才能勉强支撑。

咔哒!

吱——身后的铁门带着锈蚀声打开,她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

在将倒未倒之际,她迅速旋身,双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迎面而来的阳光灼灼耀眼,她本能地眯起眼睛,仰头感受着这令人倍感熨帖舒适的暖意。

与此同时,沁人心脾的淡雅竹叶清香扑面而来。

那个戴着金箔面具的神秘人站在门口,垂目看向用手撑在地上的叶雪柠。

他身姿略显清瘦单薄,煦暖华光从身后洒落,为他周身镶起一圈璀璨,衬得此人越显风仪清隽。

想来仙人下凡也不过是如此场景吧……她不由感慨。

虽然已经算是第三次见面,但她还是初次在阳光下打量此人。

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那双从金箔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清透的琥珀色瞳仁平静温和,宛如秋日夕阳下的湖面。

拥有这样纯净的一双眼睛,他应该不是坏人?

像是在证明她的猜测,那人递给她一方月白色绢帕。

道谢接过后,她擦了擦沾满泥灰的手心。

那人轻轻摇头,指向院子角落一口水井。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井边后,叶雪柠透过井水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脸上布满灰黑痕迹,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

疑惑地看了半晌后,她意识到:自己大概在睡梦中……哭过。

而且还哭得非常厉害,连脖子上都有泪水风干后留下的道道痕迹。

她努力回想着,却实在不记得梦见过什么,以及为什么哭。

考虑到昨天的遭遇,大哭一场也是应该的,毕竟她还是很怕死。

井水甘冽,叶雪柠渴得嗓子冒烟,她顾不上洗脸,先用手捧着井水喝了个饱。

用散发着淡淡竹叶清香的绢帕擦掉脸和脖子上的黑灰,她迅速将帕子洗干净,回头看时,已不见那人身影。

不知是进屋了,还是去了别处。

神秘人明显可以自由行动,从昨天慕亦浔对他的态度看,这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难道是影卫密探之类的?

将绢帕晾在井沿上之后,叶雪柠将这个不算大的院子整个巡视了一遍:

除了那两间斜对而建的房屋,东南角就是那口水井。

西北角有个竹篱围起来的简易净房,虽然简易,但打理得非常整洁,旁边还栽着一棵楮树。

院子南边有张小小的圆形石桌和两个石墩。

搭配着四周茂密的箭竹林,这座小院很有些隐士居所的意境。

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隐居在太子府算哪种?

咕噜……难以忽略的饥饿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走到东边那间屋前,抬手敲门。

接连敲了几十下都没人回应。

茫然无措之际,院门响动,那人提着一个竹质食盒走了回来。

叶雪柠连忙紧紧跟在他身后。

待他将食盒放在小石桌上打开后,她看见里面只有一份饭食:两个馒头,三碟清淡小菜,并一双竹筷。

“是给我吃的吗?”她满怀期待地问道。

那人点头,她立刻在石墩上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就噎住了,她使劲拍着心口,差点掉下眼泪。

见状,那人转身回屋,不多时就端来一碗清茶放在她面前。

就着茶水吃完这顿简单饭菜后,叶雪柠凑到那人身边,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依然缓缓摇头。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点头。

“这就……有点吓人了啊……”

她后退两步,再次上下打量着他:

飘逸随性的鸦青色半束发,系着月白发带;极整洁的月白衣衫,素净清雅,没有任何浮华装饰;足下丝履亦是月白,纤尘不染。

她迅速得出结论:此人轻功必然了得,否则不可能在这样的沙土地上来回走这么多遍,脚上却连一丁点灰尘都不沾。

低头看向自己一塌糊涂的鞋子,她无奈地耸耸肩。

“对了,太子殿下不打算继续把我关在那个牲口棚里了?”

昨天房门被立刻锁住,叶雪柠本以为自己会被终身囚禁在那间棺材似的石屋中,甚至直接被饿死在里面,这会儿却由着她在院里乱跑,难免有些好奇。

那人似是在思考,随后去井边打了一碗清水,又回到石桌前,用手指沾着碗里的水,在石桌上写道:是我自作主张放你出来。

“自作主张?”她不禁大惊,“难道你不怕殿下怪罪?”

淡淡看了她一眼后,他接着写:留在院里,我自可保你平安。

“你真的能保住我?”她既惊喜又疑惑,“你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他写道:不知。

这算什么答案?

叶雪柠一头雾水地想了半天,追问:“那你总有个名字吧?”

他摇头。

“怎么会……没有名字?”她皱眉。

看向他的金箔面具,她若有所思:“你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对了,你是自愿藏在这里的吗?”

那人点点头,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如月华般恬淡,很有隐士风范。

竟然真是自愿的?

她眼珠儿一转:“那我就叫你‘隐士’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特别亲切!”绕着他转了几圈,她眉眼弯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倾盖如故!”

“我叫叶雪柠,你可以叫我……忘了你不会说话。”她在石凳上坐下,“但你肯定不是天生不会说话!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摇头。

默默想了一会儿,她苦笑:“我猜,你在这里的原因和我差不多!多半因为是你发现了某人暗藏的秘密,所以才……”

她说着说着就停住,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他轻轻摇头,写道:既来之,则安之。

“也对!”她眨眨眼,“你的字可真好看!都说字如其人,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从前一定长得很好看。

叶雪柠还在出神,忽见他走向西边那间石屋。

那不是她的……房间吗?

她连忙跟过去,只见他“咔”地一声撬开那扇被紧紧封住的生锈小窗,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院门。

叶雪柠跟到院门口,他转身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往回退了几步:“我不出去。”

少顷,不远处传来“噼噼啪啪”的断裂声。

他在劈竹子?

抱着一大捆断口整齐的竹子走回院内,他开始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她静静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他是在制作竹榻。

“这是给我做的吗?你人也太好了吧!”

“你的手好巧!”

“我能帮什么忙?不用?好吧,那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是木匠……不对,竹匠吗?”

“竟然直接用手劈竹子?厉害!”

“也教教我吧!嗯?不行吗?”

“你会不会嫌我话多,太吵了?”

“不会啊,太好了!”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个特别懒的姑娘,整天什么都不干,只知道饭来张口。有一次她娘要出远门,怕她饿死,就烙了张大饼挂在她脖子上……”

接连讲了十几个笑话之后,竹榻也做好了。

叶雪柠在屋里走了两圈:“摆上这张竹榻后,这里看起来终于不像牲口棚,像是给人住的地方了!”

见他又开始打扫地面,她连忙跑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扫帚:“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打扫就好了!”

是夜,叶雪柠躺在竹榻上,透过那扇极小的窗户,凝望着挂在天际的半轮明月,心想:既来之,则安之。

今天我不会在梦里哭了,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