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慕亦浔照例在溶晏堂用晚膳。
叶雪柠留意到他今天似乎心事重重,但并没多想。
听苏芹说,殿下后半晌才从金宸殿回来,多半是为国事烦忧。
用过晚膳后,慕亦浔拿出那枚新玉镯。
他原想亲手帮她戴好,可眼下却没了心思,连带那只小紫檀木盒一起交给她。
接过镯子后,叶雪柠直接将它收了起来:“既然这镯子易碎,不如平时就好好收着,要外出见人时再戴。”
“也好。”他不想多言。
话语虽然平淡,他心底怒气却又添了三分:她连佩戴信物都这么不情不愿!
那天她蜷起手指不肯戴玉镯的情形在眼前闪过,他暗想:正如唐岚所说,她只是不敢抗旨才嫁给他。
于她而言,这不是结了亲,倒是结了怨。
自己对她的种种宽纵包容,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处心积虑的卑劣算计。
还说什么“事已至此,又何须讨我欢心”。
正是这话,何须讨她欢心?
思及此,慕亦浔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我今晚会留宿在溶晏堂,太子妃躲了这么久的清闲,也该歇够了。”
这话说得极冷,叶雪柠立刻发觉:他的态度与平时大不相同。
她顿时紧张起来。
虽然早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一直推脱下去,但看他这样子,似乎是在生气?
今天自己分明没有惹过他,他到底在气什么?
踟蹰半晌后,她疑惑地开口:“殿下,我……”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打断:“遵奉即可,不必多言。”
突然这么辞严色厉,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实在很不对劲。
本想问个究竟,可对上那凌厉的眼神,叶雪柠又灰心地低下头。
昨天还觉得太子殿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今天就突然变脸,遇上这种心思深沉又喜怒无常的人,她只觉背运。
也罢。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她打消了继续逃避的念头,只希望到时他已经消了气,不要让场面过于难堪。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至夜幕渐沉,弦月悄然升上树梢。
戌时初,落了一场如瀑急雨,直到四刻方停。
雨后的澜京城像是刚从湖底升上来一般,雾气蒙蒙的,在夜色中氤氲如梦。
各自沐浴过后,慕亦浔神色漠然地向白玉酒杯中斟满梅子甜酒。
再次看到这令人麻木恍惚的药酒,叶雪柠蹙起眉尖:“殿下,我真的不想……”
“没问你想不想,”他将酒杯推到她面前,“事已至此。”
怎么听着像积怨已深的样子……她愈发局促。
往常他就算不高兴,至多一时半刻也就好了,今天却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还冷着脸。
要在这样的状态下勉强亲近,想想就窘迫难捱。
想必他也这么觉得,所以决定让她饮下药酒,免去彼此尴尬。
太子殿下只为开枝散叶,理所当然地选了这个最省事的做法,可她却实在不愿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
熟悉的甜腻酒香飘散在空气中,叶雪柠闻着就无比反胃,厌烦地扭过头:“我不想喝!”
“不要自找麻烦。”他语调疏冷,“没有这酒,接下来你会更不好过。”
想到前次被迷梦支配的零碎记忆,她更觉羞愤难耐,抬手将酒杯狠狠拍翻在地:“我说了不喝!”
酒杯“叮”一声摔得粉碎,白玉残片飞溅开来,梅子酒在地面上泼散出一片绛红。
反正已经吵起来了,叶雪柠索性毫不客气地诘问道:“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省事,又何必假惺惺说什么怕我不好过!殿下如果真的在意,又怎会明知勉强,还要苦苦相迫?”
慕亦浔看向脚下的酒盅碎片,眼底凝起薄霜。
见他不答,她愈发激愤:“在人前装模作样也就罢了,到内帷中还要做个伪君子,你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说着,叶雪柠转身在榻边坐下,轻蔑一笑:“不过那么回事而已,真不必再下药,我没那么娇气!”
他抬眸,静静盯着她。
周遭空气骤然间凉了几分,她情知不妙,却憋着火气不肯退让,用力瞪了回去。
沉默对峙良久后,他终于点头道:“好。”
熄了灯火后,屋内顿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夏日里本就穿得单薄,随着最后一件小衣也被除去,若有若无的九和香伴着微凉气息倾覆而下。
已经到了这一步,叶雪柠也不想陷于被动,她尝试着去触碰他,谁知对方却极不耐烦。
惊觉他想直接硬来,她奋力挣起来:“等一下,你到底会不会……”
话只说到一半,双手就被同时按在枕畔。
……
翌日清晨。
紫苑来服侍太子妃梳洗,吓得失手把盛水的银盆摔在地上,澡豆、香泽和清水泼了满屋。
叶雪柠脸色极差,唇下印着她忍痛时咬出的血痕,手腕青紫遍布,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子妃,这是……”紫苑声音哽咽。
她大致能猜到叶雪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又羞又急,不知该说些什么,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只是和殿下闹了点别扭,不必慌成这样。”叶雪柠知道紫苑胆小,忙反过来安慰她,“不哭,去找些活血化瘀的伤药来。”
“是。”紫苑慌忙抹掉眼泪,快步跑了出去。
叶雪柠轻轻闭上眼睛。
慕亦浔之前说的没错,不喝那药酒,她只会更不好过。
但她也没料到,他竟然会那么差劲!
叶雪柠从小喜欢攀岩爬坡,磕碰摔打都是家常便饭,平时即使受伤,她也从没掉过眼泪。
可这次却差点没忍住,险些哭出声来。
现在想想,她后悔不迭——这种为了争口闲气,反而害自己受罪的蠢事,以后再也不干了!
正想着,就见紫苑抱着大堆药膏、药丸和贴剂跑了回来。
看她慌张难过的样子,叶雪柠感动之余,也有些尴尬:“不过是一点小伤,随便拿瓶止痛药就好,哪里需要这么多?”
“这些都是苏芹姐姐拿出来的,”紫苑依然带着哭腔,“她让我随便挑,我又不懂哪个好,就都带来了!”
叶雪柠披衣起身:“我先去沐浴,回来再擦药。”
紫苑连忙上前搀住她,说道:“太子妃伤着,今天就让我伺候……”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来就好。”叶雪柠摆手苦笑,“而且现在这样子,要是让别人看见,我只会更难堪。”
言毕,她又对紫苑道:“好啦,你要是闲不住,就把屋子收拾干净。”
紫苑只得点头应下。
屋里满地都是水,澡豆滚得到处都是,加上碎酒杯和梅子酒干涸后的暗红痕迹,看起来很是狼藉。
照理这些杂事吩咐外面的小宫女一声就好,但紫苑宁可亲自整理。
既然太子妃害羞,这些情形还是避免让更多人瞧见为好,免得再生出多余口舌。
不多时,叶雪柠就清清爽爽地回来,对手腕吹着凉气:“不该把手浸在热水里,现在疼得更厉害了。”
巳初,灰蒙蒙的云层压下,不久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敷好药之后,叶雪柠只觉倦意阵阵袭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屋里已经点了灯。
她一骨碌翻起来,伸手掀开床幔,却看到薜萝侍奉在旁,不见紫苑身影。
自从紫苑来了,叶雪柠就没让别人到内寝来伺候过,姐妹两人在屋里和在叶府时一样自在。
其他人知道太子妃不喜欢那么多人守在跟前,不得传唤也不会进来。
今天她躺了一天,紫苑却没陪着,叶雪柠大感意外,忙问道:“紫苑呢?紫苑到哪儿去了?”
薜萝欠身答道:“回太子妃,紫苑姑娘说想去园里散散心,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殿下吩咐过,除了太子妃,她不受别人管束,就只好由她去了。”
叶雪柠想了想:“我正好也想去花园里逛逛。”
薜萝忙上前来扶住她:“太子妃要不要先用晚膳?”
叶雪柠摇头:“不用,我现在吃不下。”
昏沉沉睡了一整天,身上虽不疼了,心里却依然堵得厉害。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脑袋发懵,迫切需要透透气。
苏芹和薜萝打起灯笼,陪她缓步走到园中。
园子里凉风习习,水面上曲栏石桥蜿蜒回转,连通各处。
湖面微波清渺,荷叶上缀满水珠,芙蕖开得正盛,香气格外清新。
夏日雨后盛景宜人,叶雪柠心中的烦闷不快顿时消散了许多,头脑也比之前清醒了些。
她料想昨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慕亦浔不说,她也无从揣测。
也怪自己没有认清形势。
太子殿下前段时间总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使得她险些忘记: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从昨天的情形来看,他显然对她这个人毫无兴趣,只想让她尽快诞下后嗣。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弄些凉药来吃,免得真有了……
叶雪柠还在对着满池荷花想心事,薜萝忽然惊呼道:“听!那是什么声音?”
微风吹过水面,除了清雅荷香,还送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好像是那边传来的,听起来倒像是在哭。”苏芹皱起眉,“是谁这么没有规矩?”
又一阵夜风吹过,原本就细如蛾眉的新月被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阴森气息越发明显。
薜萝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道:“苏芹姐姐,会不会是那个,荷花……荷花池……女……鬼?”
“快闭嘴!再胡说,小心我罚你!”苏芹小声呵斥道。
看来在哪里都一样,只要有荷花池,就会有荷花池闹鬼的传说。
叶雪柠从来都不怕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何况这太子府里装神弄鬼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既然那片竹林里躲着个不肯透露身份的人,眼前这么大一片池塘,有人在水下藏着也不稀奇。
“确实是哭声,”叶雪柠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好像在那边的亭子里。”
“多半是哪个小丫头受了委屈,偷偷在那里哭。”苏芹高高举起琉璃明瓦灯笼,“等我去问了她,再看该如何发落。”
又道:“薜萝,你先陪太子妃回去,路上切不可乱讲话,什么荷花池女……那东西,半个字也不许再提!”
“等等!”叶雪柠拦住苏芹,又仔细听了一会儿,哭声依然断断续续飘来,听着很有些熟悉。
看来是紫苑还在伤心。
这姑娘未免过于多愁善感了些……叶雪柠既心疼又无奈:“这是紫苑的声音,可能是想家了,我去劝劝她就好。”
“是。”苏芹忙应声,“紫苑姑娘的事,全凭太子妃处置。”
水榭中坐着的果然是紫苑,她趴在围栏上,呜呜咽咽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叶雪柠等三人打着灯笼走来也没发觉。
叶雪柠向苏芹、薜萝两人摆手,示意她们远远留在亭子外,又从苏芹手里接过灯笼,独自走上前去。
意识到有灯光靠近,紫苑警觉地回过头。
待她看清来的人正是叶雪柠,忙站起来见礼道:“太子妃。”
将灯笼挂在栏杆边,叶雪柠笑劝她:“还在难过?我都已经没事了,你还在冷风里哭个没完,要是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紫苑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我是替姑娘委屈……但也……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那是这里有谁欺负你了吗?”叶雪柠疑道,“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现在还、还没有……可是,我好怕!若是……”紫苑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哭声,含含糊糊的,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叶雪柠也不着急,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边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
紫苑哭得气短,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抽抽噎噎道:“太子殿下待你都这样……对我这种做奴婢的,自然更、更不会……不会好……我真的很怕!”
啊?
虽然确实闹得有些难看,但这毕竟是自己和慕亦浔之间的问题,和紫苑有什么关系?
叶雪柠皱眉琢磨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这里,陪嫁丫头惯例是会被当做侍妾的!
原来是自己欠考虑了,难怪紫苑吓成这样。
“紫苑,我是让你来陪着我,但从没想过让你当殿下的媵妾。”她心疼地牵起紫苑的手,“和别人共事一夫本来就对女子不公平,何况你还这么不情不愿,我绝对不会让你跳这个火坑!”
“真的?”紫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抬眼看着她,很快又羞愧地低下头:“可是,夫人在送我来之前,就悄悄对我交代过这件事,我也、也答应了,原想着帮衬姑娘……”
一语未毕,她又捂着脸哭起来:“可我现在真的好害怕!就算,就算我愿意,恐怕也伺候不好……都怪紫苑没用,不能为姑娘分忧,也愧对夫人这么多年的教养之恩……”
紫苑悲切难忍,竟忘了该称叶雪柠为太子妃,又顺口叫回了“姑娘”,似乎两人还是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闺阁姐妹一般。
听她这么说,叶雪柠更觉心酸:都怪自己没想到!
早知道叶夫人做了这种打算,实在不该让紫苑跟过来的!
这小姑娘肯定一整天都在担惊受怕,还不敢被别人发觉,只能趁着夜色偷偷跑到这里来哭。
以前只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却没想过这世上很多人比她还要身不由己。
紫苑向来柔弱,从小无父无母就已经够可怜的了,绝不能让她落在慕亦浔那种人手里!
叶雪柠抚着紫苑的后背,宽慰道:“不必在意夫人的安排,事关你的终身,本该由你自己做主才对,只是这世道不公……”
话说到一半,她又无奈地咽了回去:“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有些道理不合时宜,讲出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我如今是无可奈何,但你还有退路。”叶雪柠轻叹,“以后知道殿下要过来,你就提前躲出去,尽量不要和他打照面。”
“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以良家子的身份离开这里。”凝视着紫苑的眼睛,叶雪柠说得极其郑重,“好妹妹,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更不该为任何人葬送自己的一生!”
“紫苑,你要记住,不想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一点儿错都没有,不用觉得愧对谁!你本来就应该好好珍惜自己,将来嫁个两情相悦的人!”
紫苑听得满脸诧异,回思片刻,终于红着脸哭道:“只要太子妃肯护着我,紫苑宁可永远在你身边伺候,这辈子都不出嫁!”
“也别这么说,要是遇见心意相投的,当然还是要嫁。”叶雪柠帮她擦去眼泪,“除非真的一直找不到喜欢的人,那我自然会护你一辈子。”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叶雪柠非常心虚,她连自己都护不住,遑论护住别人?
可眼下这情形,她也只能这样说,好让这柔弱无依的小姑娘能暂时放宽心,总比一直哭哭啼啼的,再愁病了要好些。
好在太子还没注意到紫苑,他平常那么忙,也极少到后院来,只要尽量避开,应该能暂时保住她。
举手摘下挂在旁边的灯笼,叶雪柠对紫苑笑道:“好啦,眼看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挽着手站起来,刚转身,紫苑就“呀”地一声惊叫!
附近树上的鸟被这划破夜空的尖声叫喊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更显夜色凄惶。
叶雪柠也像被定住一样,如木桩般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