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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梅子酒

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通常很难睡得踏实,叶雪柠反复被拉进梦境,又不断被甩出来。

她时而感觉自己从悬崖上摔落,身边是急速上移的树木石壁;

时而像在荡秋千,眼前不断闪过鳞次栉比的鎏金飞檐;

时而又像身处幽森竹林,萧瑟冷风在身边吹过,还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缓步向她走来……

“太子妃,”薜萝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辰到了,请移步汤沐阁。”

叶雪柠茫然地抬起脸,揉了揉在桌案上压得有些麻木的额头,半晌才回过神,点头道:“好。”

寝殿侧面开着扇镂花小门,穿过丈许长的明廊,就到了汤沐阁。

天家富贵还真是非同一般,沐浴的白玉石池子竟然是一汪天然活水温泉,水面上铺满五色花瓣。

叶雪柠把它们捞在手里细细分辨,却始终没认出都是些什么花,只觉甜香扑鼻。

不多时沐浴已毕,她从泉水中站起来。

小宫女们用棉绸长巾为她反复擦拭了好几遍,叶雪柠垂至腰际的长发还是带着点儿湿漉漉的气息。

薜萝帮她换好轻柔香云绡纱衣,绾起松散雍容的堆云髻,又在她鬓角边簪了朵含蕊待放的玉粉芍药。

再次踏进屋里时,所有红烛都已点燃。

挂满整个房间的喜符金铃在烛光中反射出熠熠碎光,映得整间屋子华光漫室,宛如仙境般不真实。

慕亦浔早已等在那里。

他换了套轻便合身的绛色暗纹单衣,平时束起戴冠的墨发系着缃色发带,随意半散在肩后。

坐在银红烛光中,他整个人仿佛笼着淡绯色的碎雾。

叶雪柠定了定神,仰头向他走过去。

“殿下。”她从容自若地上前见礼,尽力掩盖起心中不安。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轻快掠过,停在她眉眼间,笑问:“可歇好了?”

叶雪柠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对视。

相处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初次在近处细看太子殿下。

银红烛光映照下,他面容精致得仿若玉雕,肤色泛着浅象牙光泽,眼角眉梢皆染着轻柔笑意。

狭长眼尾依旧微微向上扬起,却和往常有些不同,漆黑眸光在长睫下敛去锋芒,融满温软夜色。

或许也没什么可不甘心的。

叶雪柠有些恍惚地想,从前自己浮梦联翩时,幻想中的人都远没有这么好看。

可她当初期待的是两情相悦,眼下她和这位太子殿下之间分明无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说起来,他这身份和年纪,少不得有人侍奉,应该早就轻车熟路了,我只要顺着他……

不及她多做思考,慕亦浔已牵过她的手,引她同坐在榻沿上。

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足以感知彼此呼吸。

仅着贴身单衣,更显他身姿挺拔,腰背线条结实流畅,如少年般纤长修颀。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的气息并不灼热,反而如风霜清冽,掌心比她手腕上那枚玉镯还凉。

虽然以前也偷偷看过好些本子,但终归是纸上谈兵,事到临头,叶雪柠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从泉水中沾染的甜蜜花香和他身上极幽微的九和香混杂在一起,衬得气氛若明若昧。

最先被摘下的是鬓边那朵半开未开的芍药,接着绾发的丝带也轻轻飘落。

随着他微凉手指从她颈间掠过,她清晰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仓皇相碰,发出细碎颤声。

他略一顿,轻轻放开她:“先不忙,我还特意备了好酒。”

桌案上果然摆着个精巧的镶金酒壶,他缓缓将两只金杯斟满,回到叶雪柠身边,把其中一杯送到她唇边:“请。”

叶雪柠不免讶异:“我们不是已经饮过合卺酒了,怎么还要喝?”

“合卺是仪制,这杯是我私心相敬。”慕亦浔含笑凝望着她。

言毕,他仰头饮尽自己左手杯中的酒,右手里满斟的酒杯依旧稳稳地举在她面前。

梅子红色的烈酒在金杯中散发出丝丝甜香,还未入口就有些醉人。

叶雪柠并不讨厌饮酒,她闲时很喜欢小酌几杯,何况眼下这情形,喝得迷糊点也好,就当助兴。

她低下头,从慕亦浔手中饮下这杯醇酒。

满口泛起馥郁梅子醰香,这酒中必然添有足量蜜糖,比想象中更甜润悠长。

果然是好酒,她不觉抿起嘴角,笑道:“好甜……”

一语未毕,双脚就仿佛踩空在云朵里,整个人都虚浮起来。

哎?

翌日,巳时二刻。

叶雪柠醒来时只觉全身乏得厉害。

她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昨晚喝完那杯梅子酒之后,她整个人就软绵绵地,不由自主向前扑倒,只记得太子伸手揽住她……

之后的缱绻旖旎全非出自她本愿,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傀儡,某种幻觉魅惑着她,让一切都恍然如梦。

回忆早已模糊不清,只余细碎片段,最后自己似乎是被殿下抱去汤沐阁……叶雪柠强忍住骨头缝里钻出的酸软,慢慢地撑坐起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整个人都麻木恍惚,所以不觉得,这会儿稍微一牵动,却突然疼起来。

这情况根本不正常,昨天那杯酒一定有问题!

慕亦浔……他竟然这样算计她!

叶雪柠心下悚然: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如此卑劣的人!

抓起丝锦薄衾遮挡住自己,她手指忍不住发抖,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忽听得帷帐外有响动,她转过头。

“醒了?”慕亦浔掀开床幔,在她身边坐下。

他语调轻松,眉目间神色自若,好像没做任何亏心事似的!

“你在酒里下药!”叶雪柠气得声音发颤。

他没有否认,只带着探究看向她。

“不要脸!下流!恶心!”她咬着牙,“还说什么相敬……你凭什么这样愚弄我!”

慕亦浔不由得怔住。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斥骂过,更不明白她这么大的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以她的身份,即使心有不悦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亲迎礼上的训诫,她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见他不作回应,叶雪柠愈发恼恨:“简直卑鄙无耻!混蛋!你这……”

“够了!”他打断她的控诉,欺身靠近,细长眼睫几乎触上她的脸颊,“太子妃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

寒意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向后避让,蓦然间陷入慌乱。

“你并不知该如何侍奉,”他压下火气解释,“若勉强全礼,只会让彼此难堪。”

见她缩成小团,紧张戒备的样子,慕亦浔满心烦闷。

昨天他不过稍作亲近,她就慌乱到全身发抖,显见得极为抗拒。

提前预备药酒也是为了照顾她——那酒只是引人迷离恍惚,却温补无毒,她究竟有什么可恼的?

“皇家姻缘,第一要紧是子嗣。”他言辞间冷冽疏离,像选妃大典上那碗芙蓉花茶里的碎冰,“在别的事上,我不介意多纵容你几分,唯独这一件,由不得你任性。”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又理所当然。

叶雪柠挫败地紧攥着薄丝锦被,直到手指骨节微微发颤。

她希望自己能尽快冷静下来,至少也要据理力争几句,可想了又想,终究只能放弃。

那些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在眼前这位大誉皇太子面前,却全是所谓的僭越违礼。

即使讲出来,他也根本不会懂。

见太子妃的神情从恼恨激愤,渐渐变成委屈无奈,慕亦浔的心也一点点软下来。

自己刚才的态度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毕竟是新婚燕尔,或许应该多哄哄她。

“好了,你毕竟是新嫁娘,难免娇气些。”他语调缓和了许多,“太子妃若还觉得委屈,尽管继续撒娇,我不会与你计较。”

慕亦浔原是想安抚示好,可这话落在叶雪柠耳朵里,却像是嘲讽。

她那几颗差点儿掉下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与其哭唧唧地让他看笑话,还不如收拾心情,让自己尽快摆脱不适。

从旁边拿过软枕靠着,她平静地开口:“帮我熬一剂止痛舒散的汤药。”

这倒令他颇感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

“太子妃能想明白就好。”他浅笑着望向她,话语间柔和亲密,“往后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凡这世上有的,我必会想法子替你寻来。”

叶雪柠神色冷淡地避开他的视线:“殿下很会装腔作势,变脸比变戏法都快!我却瞧不上这一套,请大可不必费心!”

慕亦浔:“……”

这是还在生气?

也罢。

他无奈默叹:她本就嫁得不情不愿,容她闹点小脾气也无妨,终究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多时,温热汤药就端了上来,慕亦浔原想亲手喂她,却被她劈手夺过药碗,自己仰头喝了下去。

既已打定主意哄她开心,他只得勉强压下不悦,和颜悦色地陪在她身边,不时寻些闲话来缓和气氛。

叶雪柠却不领情,直至用过晚膳,她依然别扭着,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眼见月色如霜,慕亦浔的耐心也渐渐耗尽:“太子妃究竟要如何才肯消气?”

“我现在看见你就烦!”叶雪柠呛声,“想让我消气,就别在我眼前晃!”

这话未免过于无礼,他神色微沉,待要拿出身份训诫几句,又觉得新婚就闹得这样,实在很没意思。

既然太子妃如此执拗,让她独自冷静几天也好。

“既如此,我就暂且离了这里。”他妥协,“早些想明白,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太子妃依旧冷着脸,连“恭送”的礼节都不屑于敷衍。

也就是她,若换做别人……慕亦浔默默看了她半晌,终是没说什么,推门离去。

屋内依然喜烛高照,叶雪柠遣散前来侍奉的薜萝等人,独自坐在桌案边出神。

用金簪拨弄着灯芯,看红蜡“噼啪”响着爆起火花,她莫名想起半阕词:烛花渐暗,似梦来非梦,今夕何夕。

这种伤春悲秋的词句是原主喜欢的,她却并不怎么欣赏。

如果当初原主没有被害,她和慕亦浔两人想必正共剪烛花,缱绻细语。

即使太子殿下虚情假意,但在心悦他的柔顺女子面前,维持琴瑟和鸣的表面假象,大概是足够了。

世间事总是如此,阴差阳错,不如意十之**。

她长叹一声,抬手压熄烛火。

无论如何,还是要善待自己,养足精神才能继续面对眼前的困境。

生活越是不如意,越不该自寻烦恼。

至于和慕亦浔之间,她依然咽不下那口气!

这种给新婚妻子下药的卑鄙小人居然是一国储君,这国家算是完了!

记得以前听过这么个故事:有位美女被迫嫁了不喜欢的人,虽然也给他生儿育女,却从来不和他说话。

据传那美女还写过一首诗: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不对,这诗是那位美人自己写的,还是别人为了纪念她写的来着?

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重点是这种守正不屈的气节!

叶雪柠暗下决心:自己从此坚决不会和慕亦浔说半个字,也不会看他一眼,更不会再对他笑!